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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他的人,不是他的球

  省體育中心主館B區的燈光比訓練館亮三倍不止。

  陸星野從球員通道走出來的時候,眼睛眯了一下。腳下的地膠是全新的,鞋底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聲,回彈感跟桐嶺那間改造球館完全不同。

  對面底線,周文韜已經在做最後的熱身。

  淮海市體校的深藍色隊服,左胸口繡著金色隊徽。高抬腿,交叉步,並步蹬轉,每一個動作像用尺子量過,沒有一絲多餘晃動。

  陸星野握緊球拍走到自己的半場,彎腰系了一下鞋帶。鞋帶其實沒松,但他需要低頭的那兩秒鐘讓自己適應頭頂射下來的光。

  太亮了。

  桐嶺球館的燈是蘇老師找人裝的工業射燈,光線集中但範圍小。這裡的燈陣從十二米高的穹頂均勻鋪下來,整個場地白得發虛,球在空中飛行時會有半秒的視覺延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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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裁判吹哨示意雙方就位。

  陸星野站到接發球位置,右腳在前,重心壓低。對面周文韜把球舉到胸前,手腕一轉,發了個正手短球。

  球過網後貼著網帶下墜,速度不快,角度刁。

  陸星野上網挑了一拍,力量大了。球從底線飛出半個球頭。

  「出界!」司線舉旗。

  0比1。

  第二球,周文韜發後場長球,壓在底線附近。陸星野後退起跳,正手想劈對角,拍面角度歪了一點,球擦網落在自己這邊。

  0比2。

  第三球還是周文韜發球。這回是個平射球,速度快,從陸星野正手位穿過去的時候幾乎是貼著網帶飛的。陸星野的拍子抬起來了,但慢了半拍,球已經過了擊球點。

  0比3。

  看台上傳來一陣嗡的議論聲。

  趙鐵柱的屁股已經離開了座位,膝蓋頂著前排椅背,脖子伸得老長。姜大山在旁邊扯了一下他的衣擺,沒扯動。

  「坐下。」姜大山聲音不大。

  「打的什麼玩意兒。」趙鐵柱牙根咬著,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葉青瑤坐在旁邊,手裡攥著一瓶礦泉水,瓶身已經被捏得變了形。她沒說話,眼睛盯著場上那個穿白色隊服的瘦高少年。

  場上比分變成了1比5。

  陸星野唯一得的那一分還是周文韜主動失誤送的——一個正手殺球打在網帶上彈了回去。

  蘇寒坐在教練席上,手臂交叉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前傾。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焦急也不憤怒。

  葉青松坐在他旁邊,手指在大腿上敲了三下,側頭低聲問:「叫暫停?」

  蘇寒沒動。

  葉青松又等了兩個球。1比7。

  「蘇寒。」

  「等他。」蘇寒說。

  葉青松把嘴裡的話咽回去了。

  又丟了一分。1比8。

  主裁吹哨,技術暫停。

  陸星野走到教練席旁邊,拿起毛巾擦了一下臉。手指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不理解。他的判斷沒有錯,腳步也跟上了,但球到的時候總差那麼一點點。

  蘇寒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蹲下。

  兩個人的視線平齊了。

  看台上那些竊竊私語隔著距離傳不到這裡,但場館裡的回音把周圍的嘈雜攪成一片模糊的底噪。

  蘇寒只說了一句話。

  「你在看他的球。」

  陸星野抬眼。

  「但你忘了看他的人。」

  陸星野的手指在毛巾上收緊了。

  蘇寒沒有多解釋。他站起來,拍了一下陸星野的肩膀,轉身坐回教練席。

  裁判吹哨催促。陸星野把毛巾放回椅子上,轉身往場上走。

  他的腳步比剛才慢了一點,但穩了一點。

  蘇寒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系統面板在視網膜前浮了一下。

  【陸星野·心理專注度:72%→重新聚焦中】

  【預判直覺Lv.2·模式切換:軌跡追蹤→待切換】

  夠了。

  接下來是陸星野自己的事。

  比賽繼續。

  周文韜站在發球位,把球顛了兩下。他的節奏很穩,整個上半局一直在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打球。發球前他有一個習慣動作:視線會先看一眼目標區域,再收回來看球。

  之前陸星野的眼睛一直盯著球。

  球過網、飛行、下墜。他在追球的軌跡,像追一道光。但這道光在省賽的燈光下變得模糊了,他的經驗資料不夠用,判斷一直慢半拍。

  現在他把視線從球上挪開了。

  挪到了周文韜的身上。

  球還在對方手裡,還沒發出來。但周文韜的右肩已經微沉了一下,手腕外旋的角度比剛才大。

  長球。後場。正手位。

  陸星野的右腳在周文韜出手前半秒就已經蹬地了。

  球飛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到了位置。

  正手高遠球,壓底線,力量十足。

  周文韜後退接球,回了一個過渡性質的吊球。

  但陸星野已經在往前沖了。因為周文韜轉體接球的時候,視線往左邊偏了一下。

  左邊。反手網前。

  陸星野上網,搓了一個貼網球。球翻過網帶之後幾乎是垂直下墜。

  周文韜的腳步確實橫向慢了那麼零點幾秒。

  他沒夠到。

  2比8。

  看台上趙鐵柱的屁股終於落回了座位。

  第二分。

  周文韜發球,正手位短球。陸星野這回沒著急回,他站在T字線附近,眼睛看著周文韜的腳。

  對方的重心在左腳。

  發球後他會往右側移動半步,準備正手位的進攻。

  陸星野把球挑到了左側後場。

  周文韜不得不反向跑,身體開啟的姿勢在轉體過程中出現了一個很短暫的停頓,就那麼零點三秒。

  但陸星野已經讀到了。

  回球方向:直線。

  他提前兩步站到了位置,一拍扣下去。

  3比8。

  4比8。

  5比8。

  連續四球,陸星野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校準了。他不再追球,他在追人。

  周文韜舉拍的角度,轉肩的幅度,腳尖的朝向,每一個細節在陸星野的腦子裡被拆解成訊號,再組裝成預判。

  葉青鬆手里的筆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他看著場上那個十四歲的少年,瞳孔里的光跟五分鐘前完全不一樣。

  8比8。追平。

  周文韜叫了暫停。

  他走到自己教練那邊,說了什麼。教練的嘴在動,手在比劃。周文韜點了兩下頭,拿起水壺喝了一口。

  蘇寒看著對面教練席,嘴角沒動。

  沒用的。

  周文韜的問題不是戰術。他的問題是習慣。

  十幾年體校訓練養出來的擊球前置動作,每一拍都標準,標準到可以被預測。這種東西不是暫停兩分鐘能改的。

  比賽重新開始後,陸星野的狀態越來越穩。周文韜試圖改變節奏,加了幾個假動作,但假動作本身也有訊號。眼神的停頓,手腕的緊繃。

  第一局,21比18,陸星野拿下。

  第二局,周文韜的心態已經出了問題。

  他開始急躁,想用力量壓制,殺球頻率比第一局多了三成。但每一拍重殺之前那個蓄力的下沉動作,在陸星野眼裡就像打了探照燈一樣明顯。

  21比15。

  比賽結束。

  陸星野站在場地中央跟周文韜握手的時候,能感覺到對方的手指僵硬。周文韜的眼睛沒有看他,偏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大概想不通自己輸在哪裡。

  球速不慢,落點不差,失誤不多。但對面那個穿白衣服的少年總是提前到位,像早就知道球會往哪裡飛。

  陸星野收拍往教練席走,經過主裁判台的時候,頭頂的廣播裡傳來解說嘉賓的聲音。

  「這個桐嶺隊的14號,預判能力有點東西。」

  「不是經驗型的。這種反應速度和提前量,靠訓練很難練出來。像是……天生的。」

  蘇寒坐在椅子上聽到這兩句話,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戰術板。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陸星野走到教練席,把球拍遞給葉青松,接過毛巾擦汗。

  蘇寒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陸星野也沒說話。

  兩個人之間不需要什麼「幹得好」之類的廢話。第一場贏了,第二場還在後面。

  陸星野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扭頭朝出口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來。

  看台角落,靠近出口通道的位置,坐著一個人。

  紅色隊服,省體校的標誌。十四五歲的年紀,坐姿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水瓶,沒有手機。

  林昊天。

  他就那麼坐在那裡,眼睛看著陸星野的方向。

  兩個人的視線在十幾米的距離上碰了一下。

  陸星野腦子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突然震了一下。不是緊張,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看不透這個人。

  從進場到現在,他靠著讀取對手身體訊號贏下了整場比賽。但此刻對面那個人坐在看台上,姿態完全放鬆,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被解讀的訊號。

  什麼都沒有。

  像一面空白的牆。

  但陸星野的後腦勺傳來一陣細微的發麻。

  預判直覺在告訴他一件事。

  這個人,剛才一直在記錄他。

  記錄他的每一個跑位,每一次預判啟動的時機,每一個轉換訊號時的視線方向。

  陸星野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身後,林昊天的視線從他的背影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