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還沒回鄧世傑，手機螢幕忽然亮起。
陌生來電。
歸屬地，省城。
後排幾個孩子睡得東倒西歪，趙鐵柱的口水已經蹭到陸星野肩膀上。陸星野皺著眉，手指還死死攥著球拍袋帶子。
蘇寒接通。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慢悠悠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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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師？」
那語氣像站在台階上，低頭看人。
「我是蔡國棟，省體校主教練。」
蘇寒眼神停住。
鄧世傑剛提醒過，下周抽籤現場會出現的人，提前把電話打了過來。
「蔡教練。」蘇寒聲音平穩，「有事？」
「給你個忠告。」
蔡國棟笑了聲。
「現在帶著你那支草台班子退賽，還能保住最後一點臉。」
車廂一下靜了。
周德貴握著方向盤，餘光往蘇寒這邊掃。
蘇寒沒開口。
蔡國棟把沉默當成了心虛，語氣越發從容。
「網上那些影片，我看了。」
「蘇老師，我幹這行二十三年，誰是真苗子，誰是剪出來的噱頭，我一眼能看穿。」
「你那幾個學生，動作框架散，步伐銜接亂，握拍都沒統一。短影片騙騙外行還行，真上省賽？」
他停了半秒，嗤笑。
「會被打得連球毛都摸不到。」
蘇寒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飛退的山路。
「說完了？」
「沒有。」
蔡國棟聲音沉了下去。
「我是在救你。」
「省賽不是你們山里辦的趣味比賽。我帶的隊員，八歲進體校，十歲打省隊選拔，十二歲參加全國青少年賽。」
「你那幾個山里娃呢？正規比賽打過幾場？」
「到時候二十一比三，二十一比五，全網盯著他們被吊打。現在誇他們天才的人，轉頭就會把他們踩進泥里。」
那語氣甚至帶上了施捨。
「退賽，還能說備戰不足。真被打穿，你那些孩子輸的不是球，是以後抬不起頭。」
蘇寒聽完了。
從頭到尾，他沒插一句。
他在數。
草台班子。
噱頭。
騙。
山里娃。
抬不起頭。
每個字，都踩在他的底線上。
「蔡教練。」
蘇寒開口，唇角動了動。
「你打這個電話，是錢世恆讓你打的，還是你自己怕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
周德貴方向盤一抖，麵包車差點壓上路邊碎石。
「你說什麼？」
蔡國棟的聲音冷了。
蘇寒垂著眼。
「你真覺得桐嶺小學不堪一擊，省賽見面打一場就行。」
「何必現在打電話？」
「何必急著勸退？」
「何必把一支小學隊，放進你眼裡？」
三句話落下，電話里的呼吸明顯重了。
那層裝出來的好心，被撕得乾乾淨淨。
「蘇寒。」
蔡國棟連老師兩個字都省了。
「別給臉不要臉。我一句話，就能讓省內體育圈認定你們是騙局。訓練場地、熱身賽、器材供應，你一個都別想碰。」
「網上那點質疑算什麼？」
「等各家體校教練組聯名發聲，你跪著道歉都沒人聽。」
蘇寒把手機從耳邊挪開，看了一眼後視鏡。
陸星野動了動，肩上的口水印還沒幹，眉頭皺得更緊。
蘇寒把手機貼回耳邊。
「蔡國棟，你聽清楚。」
他的聲音不高。
周德貴手背上的青筋卻繃了起來。
「第一，桐嶺小學是不是騙局，賽場上見。」
「第二，我的學生，輪不到你評價。」
「第三。」
蘇寒停了一下。
「想讓我們退賽，可以。」
「打贏我們。」
話音落下，他直接結束通話。
長按號碼。
拉黑。
三秒後，周德貴才找回聲音。
「蘇、蘇老師……那可是省體校主教練，你給他拉黑了？」
「嗯。」
「這……會不會惹出大麻煩？」
蘇寒抬頭看他。
「他要真能卡死我們，就不用親自打電話。」
周德貴愣住。
幾秒後，他咽了口唾沫。
對。
能卡死，早就卡了。
打電話勸退，說明桐嶺隊站上賽場這件事，已經讓他們不舒服了。
麵包車拐進山路，訊號從三格跳到一格，又徹底消失。
後排傳來動靜。
陸星野醒了，揉著眼坐起來，看見肩膀上的口水印，臉當場黑了。
趙鐵柱迷迷糊糊擦嘴。
「誰打電話啊？」陸星野嗓子發啞。
「一個怕你們打省賽的人。」蘇寒說。
陸星野怔了下，手慢慢握緊。
車停在村口土場邊時，天已經黑透。
球館門縫裡透出白光。
鄧世傑走前讓人檢修過線路，幾盞燈亮著，把這座山裡的小球館照得像一塊孤零零的擂台。
蘇寒第一個下車。
六個孩子跟著跳下來，困意還掛在臉上。
他拿出手機，翻出那張截圖，轉向他們。
三百二十萬粉絲大V。
標題刺眼。
《消費大山的騙局：所謂天才竟是擺拍作秀》
趙鐵柱下巴繃緊。
唐糖嘴角壓了下去。
沈念低著眼，指尖掐進掌心。
姜大山沒吭聲，眼睛盯著螢幕上的「騙局」兩個字。
陸星野看了五秒。
再抬頭時，眼裡只剩一團火。
「蘇老師。」
他說。
「練吧。」
蘇寒收起手機。
「從現在開始，特訓。」
他推開球館大門。
白熾燈嘩地亮滿全場。
「目標。」
六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蘇寒的聲音砸在空曠球館裡。
「省賽冠軍。」
陸星野第一個進去，外套甩到場邊椅子上。
趙鐵柱跟上。
姜大山跟上。
林小魚拽著唐糖往裡沖。
沈念最後一個跨過門檻。她回頭看了眼山路，黑沉沉的路通向山外，看不見盡頭。
下一秒，她轉身進門。
球館門合上，冷風被關在外面。
蘇寒站在場邊，重新點開鄧世傑的訊息。
「蔡國棟帶的隊員里，有一個今年剛從國青退下來。」
蘇寒回了兩個字。
「名字。」
三秒後，訊息彈出。
「林昊天。」
「十七歲，左手持拍，去年全國青年賽男單亞軍。傷病退隊，三個月前體檢顯示完全康復。」
第二條緊跟著來。
「蔡國棟把他藏了半年，沒報任何公開賽。這個孩子現在的實力，放成年組能進前八。」
蘇寒盯著「林昊天」三個字。
腦海深處，系統剛解鎖的戰術推演沙盤緩緩亮起。
空白介面展開。
【請輸入對手模型資料。】
場內，陸星野已經開始熱身。
單腿弓步壓下去，膝蓋、腳尖、重心線，全都壓在同一條線上。
全國青年賽男單亞軍。
左手持拍。
成年組前八。
蘇寒剛要輸入資料，手機又震了一下。
鄧世傑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林昊天站在球館中央，左手握拍，右膝戴著黑色護具。
他身後的記分牌上，比分刺得人眼疼。
21：0。
照片下方，還有鄧世傑剛發來的一句話。
「輸的人，是省青年隊現役二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