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訓練館裡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新鞋帶來的興奮感，混合著即將出征省城的期待，
讓每個孩子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團火。
「砰！」
趙鐵柱一記重殺，羽毛球像顆白色子彈，砸在對面的地膠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角度太正了！」蘇寒的聲音從場邊傳來，不大，
卻清晰地蓋過了球聲，
「往左邊壓一點！打他的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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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撓了撓頭，撿起球，重新站回底線。
汗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但他咧著嘴，眼睛亮得嚇人。
就在這時，蘇寒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馬文昌。
蘇寒走到場館門口，接通了電話。
「蘇老師啊！忙著呢？」
電話那頭，馬科長那熟悉的聲音傳來，
只是語調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熱情，甚至可以說，有點諂媚。
「馬科長，有事嗎？」蘇寒的語氣很平淡。
「哎呀，沒事，沒事就不能給你打個電話關心一下嘛！」
馬文昌在那頭乾笑了兩聲，
「我聽說了，孩子們要去打省賽了？這是大好事啊！為我們清源縣爭光啊！」
蘇寒沒說話，靜靜地聽著。
「那個……蘇老師你看，去省城比賽，不比在縣裡，手續上可能會複雜一些。
你們需不需要縣教育局這邊，給你們出具什麼官方的證明材料？
比如學籍證明之類的，我這邊可以特事特辦，給你開綠色通道！」
馬文昌的語氣十分懇切，彷佛生怕蘇寒會拒絕他的「好意」。
蘇寒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當初那個三番五次想把桐嶺小學撤併，
覺得這群孩子是累贅的馬科長，現在主動要給他們開綠色通道了。
「不僅是戶籍和學籍證明需要蓋章。」
蘇寒打斷了他的熱絡，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去省城比賽的往返包車費用、食宿，還有專業運動營養補貼。
馬科長既然說是代表縣裡去爭光，教育局的特批經費應該不是問題吧？」
電話那頭明顯噎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蘇寒會打蛇隨棍上，
但緊接著乾笑聲更大了：
「哎呀蘇老師，還是你為了孩子們考慮得周全！
經費的事局裡今天就開會研究，
我個人先給孩子們打包票，一定落實到位！」
「好，謝謝馬科長。」
「哎，客氣什麼！都是為了孩子嘛！」
電話結束通話前，馬文昌在那頭猶豫了兩秒，
像是斟酌著什麼，最後還是補上了一句。
「蘇老師……孩子們，打得是真不錯。」
這句話，他說得有些含糊，但蘇寒聽清了。
這是他第一次，從這位馬科長的嘴裡，
聽到對桐嶺隊正面的評價。
蘇寒掛了電話，
回頭看了一眼場館裡那群揮汗如雨的身影。
這就是現實。
當你弱小的時候，所有人都會覺得你是累贅；
當你展現出價值時，全世界都會為你讓路。
直到傍晚訓練結束，蘇寒才重新拿起手機，
思考了片刻，給那個省體校的虛擬號碼回了一條簡訊。
「你好，我是蘇寒。」
簡訊發出去，幾乎是秒回。
對方的速度快得讓他有些意外。
「蘇老師您好！終於聯絡上您了！我叫劉建，是南江省體育運動學校羽毛球隊的助理教練。」
對方先是自報家門，態度謙遜有禮。
「我們主教練蔡國棟先生，在網上看到了宋知行先生拍的影片，
對您的教學理念和您隊裡的幾位小隊員非常欣賞，
所以特意委派我來跟您聯絡一下，主要是想深入了解一下情況。」
主教練，蔡國棟。
這個名字蘇寒聽說過，
是國內羽毛球青訓領域一個響噹噹的人物，以眼光毒辣、治軍嚴厲著稱。
比起昨天那個打電話來，態度囂張的秦奮，這個劉建的段位明顯高了不少。
蘇寒沒有打字，只是靜靜地看著。
對方似乎猜到他不會輕易開口，緊接著又發來一條。
「蘇老師，我們沒有任何惡意，只是單純地出於對好苗子的愛護。
尤其是影片裡的陸星野同學和沈念同學，展現出的天賦讓我們蔡教練都感到驚訝。」
來了。
蘇寒的眼神沉了下來。
說了半天，重點還是落在了陸星野和沈念身上。
「蔡教練對陸星野同學在移動中的預判能力，
和沈念同學的防守覆蓋面積很感興趣。不知道方不方便透露一下，
比如他們的一些基礎體能資料？百米衝刺的時間，或者半場四點折返跑的成績？」
劉建的措辭非常專業，問的問題也直指核心。
他沒有像秦奮那樣赤裸裸地要人，
而是換了一種更溫和，也更具侵略性的方式——索要資料。
在職業體育的世界裡，資料就是運動員的估價單。
一個運動員的爆發力、耐力、反應速度，都可以透過冰冷的資料量化出來。
一旦他把資料交出去，陸星野和沈念在他眼裡，
就不再是兩個活生生的人，而是變成了兩份可以被評估、
被比較、被定價的資產。
蘇寒拿著手機，沉默了。
他彷佛能看到電話那頭，一張看不見的網，正在緩緩張開。
昨天那個叫秦奮的，像一隻咋咋呼呼的獵犬，衝上來就想咬人。
而今天這個叫劉建的，則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
客客氣氣地跟你打聽著獵物的習性，
一邊跟你聊天，一邊不動聲色地在你周圍布下陷阱。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一個要人，一個要資料。
他關掉手機螢幕，正要放下，
對方又發來一條資訊：
「蘇老師，我剛才簡單了解了一下，陸星野和沈念同學的家庭條件似乎都不太理想。
如果有專業機構願意提前贊助他們未來的學習和生活費用，
對孩子們來說也是件好事，您覺得呢？」
看著這行字，蘇寒在桌子底下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圖窮匕見。
這幫人不僅是在要資料，連孩子們的底細都已經摸清了。
這盤棋，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蘇寒的手指在手機冰涼的螢幕上懸停了片刻，然後輕輕敲擊了幾下。
一條簡訊發了出去。
「劉教練，孩子們的資料是我隊裡的核心機密，
暫時不對任何未授權的商業機構公開。至於天賦到底如何，省賽的賽場上見真章吧。」
點選傳送後，蘇寒直接將這個虛擬號碼拉入了黑名單。
對方想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戲，他連桌子都不讓對方上。
想要資料？那就來賽場上，堂堂正正地看。
發完，蘇寒將手機螢幕摁滅，扔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對方想要資料，無非是想透過最直觀的方式，
評估陸星野和沈念的「商業價值」。
一旦有了資料，就可以進行橫向對比，可以建立模型，可以預測潛力。
然後，他們會帶著一份精美的「培養計劃」和「未來藍圖」，
繞過自己，直接找到孩子們的監護人。
這是職業體育圈子裡最常見的「挖角」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