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火朝天的訓練館裡,羽毛球破空的聲音此起彼伏。
蘇寒雙手抱胸,站在場邊,目光掃過每一個揮汗如雨的孩子。
趙鐵柱的力量控制,在成百上千次的重複練習中,
開始有了些許章法,不再是之前那種一味猛砸的蠻力。
姜大山在網前的腳步越來越靈活,曾經笨拙的撲網動作,
現在已經能像模像樣地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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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魚和唐糖的雙打輪轉,也漸漸有了默契。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除了沈念。
蘇寒的眉頭微微皺起。
女孩的防守依舊無懈可擊,米字步輕盈得像是在地面上滑行,
每一次接球都精準得如同教科書。
可她的進攻,依舊是一片空白。
蘇寒給她餵了一個後場高球,這是一個絕佳的進攻機會。
「沈念,殺球!」蘇寒喊道。
女孩的身體已經高高躍起,手臂後引,
姿勢標準得無可挑剔,拍子舉到了最高點。
她緊緊咬住下唇,清冷的眼底閃過一絲想要證明什麼的決然,
空氣彷佛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然而,就在力量即將灌注全身傾瀉而出的那一秒,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某種深植於骨髓的本能恐懼瞬間篡奪了身體的控制權。
預想中的爆響沒有出現,
在最後一刻,她手腕的力量頹然卸掉,
原本凌厲的拍面生硬地一轉,
化殺為吊,羽毛球軟綿綿地飄過網前。
球是好球,落點也很刁鑽。
但這不是蘇寒想要的。
「停一下。」蘇寒拍了拍手。
孩子們陸陸續續停下動作,朝他看來。
「陸星野,沈念,你們兩個過來。」
陸星野擦了把汗,跟沈念一左一右地站到蘇寒面前。
「你們倆,打一場對抗。」蘇寒的語氣很平靜。
陸星野眼睛一亮,跟沈念打對抗,那可是對自己的預判能力最好的檢驗。
沈念單薄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她深深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磨損發白的球鞋尖,
持拍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往身後藏了藏,聲音細若遊絲,
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哀求,
「老師……」
「規則很簡單。」
蘇寒打斷了她的話,目光直直地看著她,
「每一個回合,你,沈念,必須主動進攻一次。
可以是殺球,可以是劈吊,
可以是點殺,但必須是主動進攻。」
「聽明白了嗎?」
沈念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輕輕「嗯」了一聲。
陸星野已經站到了對面場地上,興奮地活動著手腕。
「來吧,沈念!」
比賽開始。
陸星野發了一個高遠球,球又高又飄,直奔沈念的後場底線。
這是一個完美的起手。
所有人都看著沈念。
她迅速後退,腳步分毫不亂,在底線處高高躍起。
機會!
「殺!」趙鐵柱在場下忍不住喊了一聲。
沈念的右臂猛地揮出,拍線撕裂空氣發出一陣刺耳的銳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為這一擊必將雷霆萬鈞。
可就在拍面即將砸中球頭的千鈞一髮之際,
女孩的肩膀不自然地猛然一僵,眼底閃過一絲近乎本能的惶恐。
那股凌厲的殺意如同被硬生生掐斷的引線,
她緊緊握拍的手腕在半空中生硬地一扭,
原本舒展的進攻姿態瞬間萎縮,爆裂的殺球化為軟綿綿的觸碰,
在半空中詭異地消散。
「啪。」
一聲輕響。
羽毛球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又是一個高遠球,回到了陸星野的後場。
陸星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同樣以後場球回敬。
你來我往。
高遠球。
平抽。
吊網前。
一拍,兩拍,十拍……
羽毛球在半空中劃著名單調而重複的拋物線。
場上的節奏開始變得無比拖沓,
陸星野幾次咬緊牙關想要變線提速,
一記平抽直逼面門,卻被沈念腳步一滑,
用拍面輕輕一擋,四兩撥千斤地化解。
球又慢悠悠地盪回網前,強行把節奏拖回泥潭。
陸星野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握拍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那引以為傲的預判天賦,此刻就像是狠狠一拳砸進了深不見底的沼澤,
連個水花都沒能激起。
憋屈,難以名狀的憋屈在胸腔里瘋狂膨脹。
他原本是潛伏著抓落點一擊斃命的刀,可現在根本不需要預判!
沈念的每一次回球,都四平八穩地落在最安全的底線,
像是一張看不見卻極度綿密的巨網,一點點絞殺著他狂暴的攻擊欲。
「沈念!進攻!」蘇寒的聲音在場館裡響起,帶著一絲嚴厲。
沈念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中,猛地一顫。
又一個絕佳的高遠機會球緩慢飄來。
這一次,她咬破了嘴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持拍的手臂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顫抖高高揚起。
可就在拍線即將撕裂空氣的剎那,
她的手腕就像是被人施了最惡毒的咒語,
那股拼湊起來的微弱殺意瞬間土崩瓦解。
伴隨著一聲發虛的輕微觸碰,
又是一個近乎教科書般完美的過渡球。
這無懈可擊的完美,此刻卻刺眼得讓人絕望。
「砰!」
陸星野終於被這令人窒息的拉鋸戰逼出了真火,
他高高躍起,一記不留情面的重殺狠狠砸在沈念腳邊的地板上。
羽毛球底座重重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將場上死寂的平衡瞬間擊碎。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腳下的球,一動不動。
「為什麼不出手?」
蘇寒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如同一把冰冷的刻刀刮過落針可聞的球館,
「寧願像個沙袋一樣被人釘在原地打死,
也不願意為了你自己,狠狠揮一次拍嗎!」
沈念的肩膀劇烈地哆嗦起來,如同寒風中枯敗的落葉。
她鬆開了手裡彷佛有千斤重的球拍,
雙手死死絞在一起,指關節泛出病態的慘白。
她依舊一聲不吭,只是那雙向來清冷的眼睛裡,
此刻布滿了驚惶的紅血絲,胸口劇烈起伏著,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徒勞地吞咽空氣。
「再來!」蘇寒的語氣不容置疑。
第二個回合。
第三個回合。
結果一模一樣。
沈念寧可用盡全力去跑一個十幾個回合的拉鋸戰,
累得滿頭大汗,也不願意用一次簡單的殺球去結束戰鬥。
她有無數次機會,但每一次都在最後關頭選擇了放棄。
與其說是對抗賽,不如說是一場單方面的防守表演。
場邊的其他孩子也看出了不對勁,一個個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訓練館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