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靠在保險柜的鐵門上,腦子裡還在盤算著這門古董修復技術能帶來多大的利潤空間。
這手藝,等於直接給典當行開了一條新的盈利進項。
正琢磨著,前廳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
林凡推開鑑定室的門走出去。
剛過一點鐘。
蘇念揹著那個帆布包,手裡捏著杯喝了一半的冰檸檬水,正推開玻璃門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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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正是一天裡最熱的時候,小姑娘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幾縷頭髮貼在臉頰邊上,看著熱得不輕。
「老闆。」
她看到林凡,把手裡的冰水擱在自己的工位上,扯了張紙巾胡亂擦了把汗。
「上午課太滿了,我在食堂隨便對付了兩口就趕過來了。」
「嗯,不急。」
林凡走到大班椅上坐下,指了指頭頂的空調出風口。
「先吹會兒冷氣歇著,大中午的也沒什麼人。」
蘇念乖巧地點了點頭,但手底下也沒閒著,剛喘勻了氣,就開始熟練地開啟電腦,飛快的點著滑鼠,核對著系統帳目。
沒過一會。
玻璃門被人推開了。
進來個四十來歲的大姐,穿著件碎花防曬服,熟門熟路地走到櫃檯前,從包里摸出一張有些發皺的當票。
「小老闆,我來贖東西的。」
林凡掃了一眼。
這大姐是老街附近的熟客,上個月在這兒當了條金項煉應急。
「你幫大姐處理一下。」
林凡下巴朝蘇念揚了揚。
蘇念趕緊走過來,雙手接過當票,低頭核對了一下單號和日期。
「張姐,您這條項煉是活當了一個月,本金是一萬五。」
她一邊說著,一邊在計算器上飛快地按著。
「加上這個月的綜合手續費和利息,一共是一萬五千四百五十塊錢。」
大姐聽了連連點頭,掏出手機掃了櫃檯上的收款碼。
「就是這個數,我算過,你這小姑娘算得挺准。」
聽著收款裝置叮的一聲到帳提示。
林凡去保險柜里把那條金項煉拿出來,放在防爆玻璃上,讓大姐自己驗了驗克重和成色。
確認沒問題,大姐把當票的副聯一簽,樂呵呵地拿著項煉走了。
一出一進。
典當行這種細水長流的真實利息和手續費,才是支撐這家店長久開下去的底氣。
蘇念把結清的存根收進抽屜里,正準備坐下。
門口的風鈴又響了。
這回進來的,是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著文縐縐的中年男人。
穿著件挺考究的亞麻短袖,手裡小心翼翼地抱著個紙箱子,箱子外面還纏了好幾道膠帶。
「老闆在嗎?」
中年男人左右打量了一下店裡的裝修,目光最後落在坐在大班椅上的林凡身上。
「收古董不?」
「收的。」
林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示意蘇念去倒杯水。
「放櫃檯上看看吧。」
中年男人把紙箱子放在防爆玻璃上,從兜里掏出一把美工刀,劃開膠帶。
裡面塞滿了防震氣泡膜。
他一層一層地剝開,最後從裡面捧出一個青花瓷罐,穩穩地擱在檯面上。
「您瞧瞧,康熙年的青花纏枝蓮紋將軍罐,我們家祖傳的物件。」
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裡帶著股子知識分子的傲氣。
「最近家裡有點急事,要不然這種官窯的重器,我是絕對不捨得拿出來的,你給看看,二十萬能不能當。」
二十萬。
蘇念剛把一次性水杯放在櫃檯上,聽到這個數,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林凡面上沒什麼波瀾。
他從抽屜里摸出白手套戴上,站起身,把那個青花罐拿到了自己跟前。
乍一看。
這罐子發色翠藍,層次分明,釉面溫潤,帶著那種老物件特有的包漿和歲月痕跡。
畫工也極其流暢,那纏枝蓮畫得靈動自然,確實有幾分康熙官窯的神韻。
如果光憑以前那點半吊子的古玩知識,林凡估計還真得拿高光手電和放大鏡死磕半天,還不一定能拿得准。
但現在不一樣了。
那門剛剛融合的古董修復技術,在林凡腦子裡就像是安裝了一個透視雷達。
他看待這件瓷器的角度,已經從鑑定真偽,變成了它是不是存在修復痕跡。
林凡的手指在罐子的腹部中段,看似隨意地摩挲了一下。
指尖傳來的那種極其微弱的澀滯感,讓他的嘴角不可察覺地動了一下。
「大叔,您說這是祖傳的康熙官窯?」
林凡把罐子放回檯面上,連放大鏡都沒拿,就那麼似笑非笑地看著中年男人。
「對啊,傳了三代了。」
中年男人面不改色,扶了下眼鏡。
「你這東西不對啊。」
林凡靠回椅背上,直接一句話把門封死。
中年男人眉頭一皺,臉色瞬間拉了下來。
「小伙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這包漿,這發色,你去潘家園找找,哪家敢說這是假貨?你收不起就直說,別擱這兒壞我東西的名聲。」
他倒是不急不躁,還倒打一耙,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林凡也沒惱怒。
他直接拉開抽屜,摸出一把紫光手電筒。
「行,那咱們就明人不說暗話。」
林凡站起身,把店裡的前廳大燈關了,只留了幾盞微弱的射燈。
他開啟紫光燈,光束直接打在那個青花罐的腹部正中間。
「看清楚了沒?」
林凡指著紫光燈下,罐身中段那條環繞了一整圈泛著微弱螢光反應的細線。
中年男人的臉色,在看到那條螢光線的瞬間,終於變了。
但還是硬撐著沒吭聲。
「你這罐子的上半截,看畫工和發色,確實是康熙的真東西,可惜是個殘件,只有半個身子。」
林凡關了紫光燈,把前廳的大燈重新開啟。
「你這下半截,是為了湊成一個完整的器型,找了個高手,拿現代的新瓷土燒了個底,然後對半切開,用無影膠和化學樹脂把這老上半截和新下半截給拼在了一起。」
林凡手指在那道根本看不出接縫的腹部敲了兩下。
「接完胎之後,又用化學釉補了接縫處的顏色,最後放進氫氟酸里咬了一遍做舊,把新底子上的賊光給咬掉,跟上半截的老包漿做到了八分像。」
他盯著那個額頭上已經開始冒汗的中年男人,語氣平淡得像在剝洋蔥。
「這種手段,在修復行當里叫老胎接新底,俗稱接老底。」
「您這手藝確實不錯,縫接得嚴絲合縫,要不是拿紫光燈打這膠水的螢光反應,單憑肉眼,一般的當鋪朝奉還真能被你給糊弄過去。」
林凡把那個紫光手電扔回抽屜里。
「二十萬買你這半個碎瓷片拼起來的工藝品,您這算盤打得,算珠都快崩我臉上了。」
店裡死一般的寂靜。
蘇念站在旁邊,看著林凡這一套連消帶打,連放大鏡都沒用,就靠一把紫光手電和幾句話,直接把這看著天衣無縫的古董給扒得底褲都不剩。
一雙清澈的眼睛裡,全是不加掩飾的崇拜。
那中年男人站在櫃檯前,原本那種知識分子的傲氣早就碎了一地。
他死死盯著那條被點破的拼接線,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半天沒憋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最後,他什麼也沒說。
一把抓起那個青花罐,胡亂地塞回紙箱子裡,連防震膜都顧不上包了,抱著箱子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典當行。
那背影,倉皇得像條喪家之犬。
風鈴在門外晃蕩了兩下,重新安靜下來。
林凡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喝了一口。
「老闆,你太厲害了吧……」
蘇念這時候才敢湊過來,小聲感嘆了一句,趕緊從兜里掏出那個小本子。
「你剛說的那個什麼……老胎接新底?這造假也太誇張了,連半個罐子都能拼起來啊?」
「古玩這行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林凡靠在椅子上,看著她認真記筆記的樣子。
「這種拼接瓷還算低端的,只要動了膠水,紫光燈一打就原形畢露。」
他點了點櫃檯玻璃。
「真正厲害的修復高手,是用古法鋦釘,或者用同年代的碎瓷片碾成粉,調上大漆來補,那種東西連儀器都難測出來。」
蘇念聽得一愣一愣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拉著。
她抬起頭,看著坐在那兒老神在在的林凡。
總覺得自家老闆,好像越來越深不可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