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冰那輛川崎的轟鳴聲剛消失在街口沒多久。
林凡把那二十五萬的進帳簡訊看了一眼，揣好手機，心情不錯。
陳小雨在沙發那邊，還抱著速寫本，美滋地欣賞自己那副被誇了的藝伎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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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裡難得清靜了一會兒。
結果還沒坐穩十分鐘。
叮鈴一聲。
玻璃門又被人推開了。
這次進來的不是一個，是倆個。
領頭的是個戴著鴨舌帽和黑口罩的年輕男人，手裡舉著個手機穩定器，鏡頭正對著自己。
身後還跟著個助理模樣的，扛著個小型補光燈和收音杆。
這架勢，一看就是搞直播的。
林凡盯著那戴鴨舌帽的看了兩秒，總覺得這人有點眼熟。
琢磨了一下，想起來了。
前幾天刷短影片，好像劃到過這麼個打假博主，戴著鴨舌帽墨鏡，壓著嗓子罵咧，說要扒一扒那些坑老百姓的黑心商家。
沒成想今天活的杵到自己店裡來了。
「家人們，咱們今天來波大的，現場突襲！」
那博主一邊往裡走，一邊對著鏡頭壓低了聲音。
「今天要探的，就是這家新裝修的林氏典當行，看看這種藏在老街里的當鋪，水到底有多深！」
陳小雨從沙發上探出腦袋，棒糖都忘了嘬。
「林凡，這倆傻缺幹嘛的？」
林凡沒吭聲，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倒要看看這打假的，能整出什麼花活兒。
那博主走到櫃檯前，把一個長條錦盒啪地拍在防爆玻璃上。
「老闆，當東西。」
他給助理使了個眼色，補光燈打亮，另一個鏡頭懟到錦盒上來了個特寫。
「家人們看清楚了啊。」
博主把錦盒開啟，裡面是幅捲軸，裝裱用的老式綾布。
「這是我太爺傳下來的，齊白石真跡，墨蝦圖！你們看這紙都泛黃了，還有蟲蛀的眼兒，歲月的痕跡！」
他把畫在櫃檯上展開一半。
林凡戴上手套，目光落在畫上。
水墨的蝦，筆觸看著挺老道，幾隻蝦活靈活現，乍一看還真有那麼幾分齊白石的神韻。
綾布也是老料子，紙面泛著陳年的黃。
林凡心裡頭還真起了點嘀咕。
不會這博主撞了大運，手裡真有件好東西吧。
他沒急著下結論，拿起放大鏡，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老闆你給開個價，這畫在拍賣行怎麼也得大幾十萬，你當我二三十萬就行。」
博主抱著胳膊，下巴一揚。
林凡沒接茬，注意力全在畫上。
放大鏡下，紙張的紋理清晰起來。
他的眉頭慢慢皺了。
不對。
齊白石晚年用的安徽特淨皮料，簾紋該是細密直紋。
這張紙簾紋是斜的，纖維還粗，像現代機制宣紙。
他把畫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普洱茶味，混著點舊家俱的霉味。
茶水泡出來做的舊。
視線又落到墨色最重的地方。
那墨浮在紙面上，看著黑沒滲進去，沒有齊白石那種入木三分的層次。
最後是那幾個蟲洞。放大鏡下邊緣光滑得反常，規整得跟針扎的一樣，根本不是蟲子啃的毛邊。
到這兒，林凡心裡有數了。
假的。
這仿得是下了點功夫，能唬外行，禁不住細看。
他把畫捲起來，心裡也咂摸出點別的味兒。
這博主舉著鏡頭上門，張口二三十萬。
自己收了，他回頭能嚷林氏典當收假貨坑人，自己不收，他能倒打一耙說自己不識貨、想壓價。
怎麼選都是坑。
這是專門挖了個坑等自己跳呢。
林凡想明白，反倒樂了。
「你這畫，我收不了。」
「怎麼？嫌我開價高了？」
博主立刻提高嗓門，像是早等著這句。
「我就知道你們這種當鋪沒好東西！看見真寶貝就想往死里壓！家人們都看見了啊，黑心商家的嘴臉！」
直播間的彈幕刷起來了。
【就是，典當行哪個好東西，專坑老百姓】
【這畫我看著挺真的啊，老闆是不是想壓價】
「不是嫌你價高。」
林凡端起茶杯。
「你這畫，是仿的。」
「你放屁！」
博主急的跳腳了。
「齊白石的真跡你說仿的？你眼睛長屁股上了吧！」
「我就這麼說吧，首先你這紙不對。」
林凡用杯蓋撇了撇茶葉。
「齊白石用安徽特淨皮料，簾紋細密直紋，你這簾紋是斜的，纖維粗，是現代機制宣紙拿普洱茶泡的，茶味都還沒散乾淨。」
「機制宣紙怎麼了！」
博主梗著脖子。
「老一輩用紙還分那麼細？茶味？那是我家樟木箱子熏的！你到底懂不懂啊，就在這兒瞎咧咧！」
彈幕又分成了兩撥。
【樟木箱熏的好像也有道理？】
【樓上別洗了，機制宣紙簾紋確實不一樣，這老闆說得對】
【這倆誰對啊，懂行的出來說句話】
「樟木箱熏不出普洱茶味。」
林凡也不急，慢悠悠道。
「再說說這墨，墨水浮在紙面上，是宿墨抹的，齊白石的油煙墨入紙深，有層次。」
「你怎麼知道齊白石用的什麼墨，說不定他老人家當時換墨水了呢！」
博主一拍櫃檯。
「幾十年前的事你看見了？我看你就是想拿話術把我這真跡說成假的，好壓價吃了它！」
【哈哈這博主嘴是真硬】
【我覺得老闆專業啊，一條條說得有理有據】
【不一定吧，萬一真是人家祖傳的，老闆就是想黑下來呢】
林凡懶得跟他對噴，放下茶杯。
「還有這蟲蛀的眼兒。」
他指了指那幾個洞。
「真老畫的蟲蛀，洞口不規則，有毛邊，你這幾個洞邊緣光滑得跟砂紙磨過，是針扎的，扎完拿菸頭燎了想做火燒痕，這火候都沒掌握好，紙都快燎糊了。」
「蟲子咬的還能咬出規定形狀啊？」
博主嗓門更大了。
「蟲子咬哪兒我還能管得著？家人們快幫我評評理，他這不就是誠心找茬壓價嘛！」
他這一通胡攪蠻纏，倒還真把水攪渾了。
彈幕里挺他的人又冒出來一片。
【主播說得也是，蟲子咬的哪有那麼多講究】
【我看老闆就是不想收找藉口】
林凡也不惱，順手把那個錦盒拿起來掂了掂。
「行，紙墨蟲洞都算我找茬。」
他把錦盒翻過來，指著底下。
「那你解釋解這盒子，綾布裝裱是老料子沒錯，可這錦盒是密度板壓的，外頭貼層木紋紙，連個正經榫卯都沒有，邊角還是熱熔膠粘的。」
他把錦盒往櫃檯上一扔。
「你見過誰家拿個九塊包郵的破盒子，裝價值幾十萬的齊白石真跡？」
這一下，打假博主徹底卡殼了。
前頭紙墨蟲洞他還能扯兩句外行聽不懂的，這密度板錦盒擺在那兒，熱熔膠的味兒明晃的，實在是沒法圓。
直播間的風向，這才開始往林凡這邊倒。
【哈哈哈這個真沒法洗了，誰家真跡拿淘寶盒子裝】
【前面我還信博主，這盒子一出來我悟了】
【主播快跑吧，丟人丟大了】
博主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被這一下噎得不輕，但還是不肯認。
「盒子……盒子是後來換的不行嗎？原來那個老盒子壞了！」
他梗著脖子，眼神卻開始飄。
「你少在這兒裝神弄鬼！你說的這些誰知道真假！」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對著鏡頭聲嘶力竭。
「有本事你找個專家來當面對質！你今天要是找不出第二個說我這畫是假的人，你這破店就別想開了！」
這話剛喊完。
突然叮鈴一聲。
典當行的玻璃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穿著中式對襟褂子，手裡盤著串小葉紫檀的老者，笑呵呵的走了進來。
「小兄弟，別急啊。」
老者一進門，眼睛就亮晶的盯著博主手裡那幅畫。
「我剛在直播里瞅著你這畫不錯，能不能讓老頭子我上手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