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三點多。
顧冰那輛黑色川崎的轟鳴聲老遠就傳過來了,停在台階下面,熄火,撐好後她摘了頭盔,推門進來。
她今天沒穿那身緊繃的皮衣,就一件黑色短袖,外面松松垮垮套了個機車馬甲,下面還是那條水洗藍的直筒牛仔褲。
「懷錶帶來了。」
她走到櫃檯前,從馬甲口袋裡摸出個用軟布裹著的東西,擱在防爆玻璃上。
林凡放下手裡的茶杯,把那塊軟布一層層揭開。
是塊黃銅外殼的懷表,表殼上滿是細密的劃痕,邊緣氧化得有些發黑,看著確實像個破爛。
跟上次她手機里那張模糊的照片,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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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看。」
林凡從抽屜里摸出白手套戴上,把懷表拿起來掂了掂。
分量有些壓手。
他先按了表殼頂上那個小按鈕,前蓋彈開。
白色的琺瑯錶盤,羅馬數字,藍鋼針,秒針還在一格一格地走著,秒針沒壞。
錶盤下方靠近六點的位置,有個不大的副錶盤,是單獨走秒的。
這布局,是老貨沒跑了。
林凡翻過來,找了個角度,拿小鑷子從後蓋的縫裡輕輕一撬。
「咔。」
後蓋彈開了。
裡面那台機芯就露了出來。
他湊近了眯著打量了起來。
夾板上的打磨是那種老式的日內瓦波紋,紋路有些深淺不勻,明顯是手工活兒。
機芯的邊緣刻著一行小字,瑞士產地,還有個不太常見的廠牌名。
林凡數了數夾板上鑲的那幾顆紅寶石軸承。
「十五鑽的機芯。」
他把懷表擱回軟布上,摘了手套。
「東西是真的,瑞士機芯民國那會兒的老貨,遊絲擺輪看著也正常,看樣子沒大修過,原裝的部件居多。」
顧冰站在櫃檯對面,看著他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眼神里有點東西。
她本來還以為,林凡年紀輕輕的,未必能懂這種古董表。
結果人家撬開後蓋,看一眼機芯就把底細說了個七七八八。
「能值多少。」
她抬頭問道。
「品相是差了點,表殼磨損重,氧化也明顯。」
林凡靠回椅背上。
「這種老懷表,玩的人本來就少,受眾窄,得慢慢找對的買家,急著出手就得壓價,你朋友要是不急用錢,我建議掛著慢慢賣,能多賣個兩三成。」
他頓了頓。
「真要在我這當,活當我給五萬,死當六萬,不過這東西我先不急著吃,你回去跟你朋友商量商量,想好了再說。」
顧冰盯著他看了兩秒。
這年頭,做生意的恨不得當場把你東西吃下來,他倒好,還勸她回去再商量。
「行,我再問問他。」
她把那塊軟布重新裹好,揣回馬甲兜里,拎起頭盔轉身走了。
川崎的轟鳴聲又響起來,很快又沒了影。
林凡沒多想,端起那杯涼了的茶灌了一口,繼續盤他的帳。
下午剩下的時間,零零散散來了倆客人,沒什麼大單子。
蘇念五點多過來頂了會兒班,臨走還是那句讓他記得吃飯。
林凡隨便點了個外賣對付了。
……
晚上九點多。
林凡剛把捲簾門降下來一半,外頭那輛川崎的轟鳴聲又來了。
熄火,撐車,隨後腳步聲傳來。
顧冰又來了。
她還是下午那身打扮,站在半開的捲簾門外,手裡拎著頭盔。
「還沒關門吧。」
「正關著呢。」
林凡看著她:「怎麼,你朋友想好了?」
「……嗯,他還有些細節想問問。」
顧冰這話說得有些乾巴。
問什麼,她自己都沒說清楚。
林凡瞅了她一眼,也沒點破,把捲簾門又往上收了收。
「進來吧。」
顧冰彎腰鑽進來,把頭盔往櫃檯上一擱。
她今晚沒像上回那樣渾身酒氣,眼神清亮得很,整個人是清醒的。
林凡按下遙控器,捲簾門嘩啦啦落到底,徹底鎖死。
他走到沙發那邊坐下,順手摁開了一盞小射燈。
「坐。」
顧冰走過來,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倆人就這樣隔著小半個沙發,誰也沒先開口。
她也不提懷表的事了。
就那麼坐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沙發扶手上敲著,眼睛時不時往林凡這邊瞟。
店裡安靜得很,只剩空調出風口那點輕微的嗡嗡聲。
林凡也不催她,自己摸出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打火機咔噠一聲合上。
「你就不想知道,我還有哪些細節要問?」
顧冰忽然開口了,聲音有點啞。
「我想不想知道,你該說自然會告訴我不是麼?」
林凡吐了個煙圈,眼神中帶著一絲玩味。
顧冰沒接話。
她盯著林凡側臉看了幾秒,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然後,她直接撐著沙發起身,跨了過來。
動作乾脆得很,沒有半點猶豫,也沒找什麼由頭。
她就這麼跨坐到了林凡腿上,兩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林凡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聊你朋友的懷表……」
「別提那破表了。」
顧冰打斷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我就是想過來。」
她連機車手套都沒摘,那粗糙的手套面料隔著林凡的短袖蹭過來,帶著點機車把手上的涼意。
林凡看著她那張清醒又坦蕩的臉。
跟上次醉醺醺的逆推不一樣。
這回她腦子清楚得很。
清醒著跑過來,清醒著跨坐上來,清醒著說想過來。
這比藉著酒勁發泄,要直接得多。
林凡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早說不就完了。」
他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往自己懷裡一帶。
……
小射燈的光打在沙發上,昏黃昏黃的。
顧冰那身松垮的機車馬甲,早不知道被甩到哪兒去了。
她整個人都透著股子清醒的勁兒,不像上次那樣藉著醉意橫衝直撞,這回每個動作都帶著明確的目的。
她咬著下唇,沒怎麼出聲,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雙戴著機車手套的手,死死扣著林凡的肩膀。
真皮沙發被著重量壓得發出一聲綿軟的聲響。
那張被換過一次的真皮沙發,這次總算經受了考驗。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沙發上的動靜終於停了。
顧冰癱在沙發的一頭,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她伸手把那隻機車手套摘了下來,隨手扔在地上,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林凡靠在另一頭,又點了根煙。
「懷表的事。」
顧冰緩了口氣,側過頭看他,聲音還有點啞:「我朋友說他想活當,當兩個月到時候再來贖回。」
「那敢情好。」
林凡吐了個煙圈:「也省得我壓價錢。」
「……」
顧冰瞅著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沒忍住扯了下嘴角。
「你這人真沒意思。」
她罵歸罵,卻也沒急著走,就這麼癱在沙發上歇著。
歇了好一會兒,她才慢吞吞地把衣服理好,撿起地上的手套和馬甲。
「走了。」
她拎起頭盔,往門口走。
走到一半,又回過頭。
「過兩天……等人忙完了,我再帶他過來把懷表當了。」
說完,鑽出捲簾門跨上車,轟著油門走了。
林凡坐在沙發上,聽著那轟鳴聲遠去。
來得乾脆,走得也乾脆。
他摁滅菸頭,把那張剛被折騰完的真皮沙發又拍了拍。
得,還得讓自己收拾收拾,不然明天蘇念那小姑娘准能看出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