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林凡從後面那個裝了新床墊的休息間裡出來的時候,前廳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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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冰走得極其乾脆。
沒留紙條,沒發薇信,甚至連那半包抽剩下的煙都順手揣走了。
林凡走到前廳,視線落在緊閉的捲簾門底端。
那個黑色的門禁遙控器,正安安靜靜地躺在距離門縫不到半米的地上。
很顯然。
這女人早上走的時候,是自己拿著遙控器在外面按了關門鍵,然後在捲簾門徹底關上之前,卡著時間把遙控器順著門縫滑了進來。
動作乾淨利落,連讓他起來送一下的機會都不給。
除了空氣里那股子被新風系統抽了一晚上,還隱隱殘留著一點的皮革混著酒精的味道,就好像昨晚在這張真皮沙發上發生的野蠻搏殺根本不存在一樣。
這女騎士的作風,確實夠絕。
林凡彎腰撿起遙控器,拍了拍灰,隨手扔在櫃檯上。
上午九點,蘇念準時推門進來上班。
小姑娘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棉布裙子,進門先乖巧地跟林凡打了個招呼,然後就開始拿抹布和清潔劑,熟練地清理櫃檯和前廳。
當她走到那組新換的黑色真皮沙發前時。
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
沙發的皮面上,有幾道極其明顯,像是被硬物狠狠蹬踏過後留下的深色壓痕,靠枕也皺巴巴地擠在角落裡,完全不像是一個人正常躺臥能弄出來的動靜。
蘇念那雙清澈的眼睛在那些壓痕上停了兩秒。
女人的直覺總是准得可怕。
她輕輕咬了咬下唇,原本因為早起還帶著點紅潤的臉色稍微窘迫了一下。
但她什麼也沒問,也沒回頭看櫃檯後面的林凡,只是默默地拿起手裡的抹布,把那幾道壓痕用力擦了擦,然後重新把靠枕擺整齊。
上午十點多。
外頭的熱浪開始往上翻的時候,陳小雨這丫頭依舊雷打不動的晃悠了進來。
林凡正端著茶杯,抬眼飛快的掃了一眼,差點被這丫頭的打扮給整笑了。
她今天搞了身極其撕裂的反差JK風。
上半身是規規矩矩的白色水手服襯衫,配著深藍色的百褶裙,看著像是哪個重點高中的乖乖女。
但那條本該系得嚴嚴實實的紅色領結,被她扯得松松垮垮地掛在鎖骨下面。
最要命的是腿上。
沒穿那種清純的白絲或者小腿襪,而是套了一雙黑色的漁網短襪,剛好卡在小腿肚的位置,腳下蹬著一雙帶鉚釘的厚底馬丁靴。
清純的制服配上這股子混不吝的太妹味兒,硬生生被她穿出了一種不良少女的張力。
「林老闆,沒死呢。」
她一進門就習慣性地開嘲諷,拖過高腳凳一屁股坐下,百褶裙的裙擺順勢往上一撩。
「活得挺好。」
林凡放下茶杯,目光從她那雙漁網襪上收回來:「你這打扮是準備去培訓班收保護費?」
「你懂個屁,這叫甜酷風。」
陳小雨翻了個白眼,手卻在自己那個舊帆布包里掏摸了半天。
然後,她像是獻寶又像是有點心虛似的,掏出一個皺巴巴的速寫本,啪地一聲拍在玻璃櫃檯上。
「喏,給你開開眼。」
她下巴揚得高高的,但一雙眼睛卻忍不住往林凡臉上瞟。
「我這幾天在培訓班畫的線稿,老師說我挺有天賦的。」
林凡把那個速寫本拉過來翻開。
上面是用黑色中性筆勾勒的幾個傳統紋身圖案,有般若,有藝伎,還有幾個比較複雜的幾何圖騰。
說實話,筆法還挺稚嫩,有些地方的線條也有些抖。
但在構圖和陰影的處理上,確實能看出來是用了心的,不是那種隨便畫兩筆糊弄人的敷衍貨。
林凡認真的看著上面的線條。
他沒像平時那樣毒舌開嘲諷,而是拿著筆在其中一張圖的邊緣虛點了一下。
「這個般若的獠牙,透視關係畫得不錯,有點立體感出來了。」
林凡抬起頭,看著陳小雨那張因為緊張而微微繃著的臉。
「進步挺大,看來那三千塊錢學費沒白交。」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肯定。
陳小雨那雙原本還強撐著桀驁的眼睛裡,瞬間爆出了一團極其明亮的光彩。
她猛地把速寫本搶回去,抱在懷裡,那件水手服襯衫的領口被壓出一個好看的弧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嘴上卻還在死命硬撐。
「切,誰稀罕你誇啊。」
她扭過頭去,小聲嘟囔著:「我就是隨便畫畫,等以後本姑娘開了自己的紋身工作室,你這破當鋪求我給你設計個logo我都不干。」
林凡笑了笑,沒拆穿她這死鴨子嘴硬的小心思。
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響了。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穿著件真絲短袖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裡盤著兩塊核桃,一看就是那種經常在古玩城裡溜達的老油條。
「老闆,收雜件嗎?」
男人走到櫃檯前,從手腕上褪下一串黃澄澄的手串,直接擱在防爆玻璃上。
「老蜜蠟,祖傳的,家裡急著用錢周轉一下,你給估個價。」
林凡掃了一眼。
珠子個頭挺大,顏色是那種很深沉的雞油黃,表面看著油潤得很,甚至還有幾道肉眼可見的冰裂紋。
林凡從抽屜里摸出白手套戴上,拿起那串蜜蠟。
蘇念立刻放下手裡的抹布,乖乖地湊到旁邊,拿出小本子準備記錄。
陳小雨也好奇地湊了個腦袋過來。
林凡沒急著說話。
他先是伸手在鑑定桌上摸過那個高光手電筒,對著珠子的孔道打了個光。
然後又拿出一個微型的紫光燈,在手串上掃了一下。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林凡把手電筒關了,摘下手套,把那串蜜蠟推了回去。
「大哥,您這祖傳的年份,怕是還沒您兒子大吧。」
林凡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在嘮家常。
「你這老闆怎麼不識貨。」
中年男人臉色一沉,把手串抓在手裡:「我這可是正經的清代老蜜蠟!你看看這包漿,這風化紋,低於五萬我都不帶拿出來的!」
「包漿是機器打磨滾桶滾出來的,風化紋是進烤箱烤出來的冰裂。」
林凡端起茶杯,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真要是清代的老件,幾百年的磨損,孔道早該磨成鑰匙孔那種不規則的喇叭口了,您這孔道圓溜溜的,連電鑽的鑽痕都沒拋乾淨。」
林凡拿杯蓋撇了撇浮茶。
「紫光燈一打,螢光反應賊弱,這就是標準的新蜜蠟高溫烤色做舊,當個工藝品戴戴挺好,當古董賣就算了。」
林凡最後下了個結論。
「我這兒最多給你按新蜜蠟的克重算,兩千塊錢,死當活當一個價。」
中年男人被林凡這一套連招懟得啞口無言。
他本來就是拿著這串烤色貨來這種新開的典當行碰運氣的,指望能忽悠個不懂行的年輕老闆。
沒想到人家連機器都沒上,光憑肉眼和個手電筒就把底褲給看穿了。
「兩千太少了……算了算了,我再去別家問問。」
男人乾咳了兩聲,抓起手串灰溜溜地走了。
「臥槽,林老闆你這嘴夠毒的啊。」
陳小雨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豎了個大拇指。
「五萬的東西直接被你砍到兩千,那大叔臉都綠了。」
「這叫規矩。」
林凡把紫光燈收進抽屜:「干咱們這行的,眼力就是命,看不準的東西收進來,賠的可是真金白銀。」
蘇念在旁邊認真地記著筆記,把孔道、烤色、螢光反應這幾個詞重重地畫了個圈。
她看著林凡從容不迫處理客人的樣子,眼睛裡帶著一股敬佩又充斥些許莫名的意味。
林凡看了眼時間,快到飯點了。
「行了,今天中午我請客。」
他站起身,拍了拍陳小雨的腦袋。
「算是慶祝咱們陳大畫師,線上稿上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陳小雨捂著腦袋,剛想罵人,聽到後面半句話,嘴角又控制不住地翹了起來。
「哼,算你有點眼光,我要吃隔壁那家最貴的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