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雨這一嗓子咳嗽加上連滾帶爬的動靜，在安靜的新店裡顯得極其突兀。
「小雨你沒事吧……」
蘇念嚇了一跳，趕緊從工位上跑出來，想去扶地毯上那個笑得直揉肚子的丫頭。
舉著自拍杆的淼淼皺著那兩條，畫得像蠟筆小新一樣的粗眉毛。
她居高臨下地瞥了陳小雨一眼，對著鏡頭撅了撅那張死亡芭比粉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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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們，這家店的員工好像不太聰明哦，動不動就倒在地上，有點嚇人呢。」
她夾著嗓子抱怨完，重新把手機鏡頭對準了櫃檯後面的林凡，那厚重的雙下巴幾乎快把脖子給淹沒了。
「老闆。」
她走到防爆玻璃前，從那個被撐得快變形的腋下包里，小心翼翼地捏出個東西，拍在檯面上。
「你給掌掌眼，這可是我上個月去麗江古城旅遊，專門找一位隱居的大師求來的。大師說這東西有靈氣，戴在身上能招桃花擋爛桃花，我可是花了大價錢請回來的，今天便宜你了。」
林凡靠在大班椅上。
他沒伸手，只是微微垂下眼皮，掃了一眼櫃檯上那坨五顏六色的東西。
是一條絲巾。
大紅大紫的配色，上面印著幾朵俗氣得要命的牡丹花，邊緣的線頭甚至還脫絲了，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
林凡順手拿起旁邊的一支原子筆，用筆尾在那條絲巾上戳了兩下，像是怕沾上什麼髒東西似的。
「就這個？」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濃香撲鼻的煤氣罐。
「對呀！」
淼淼挺了挺那根本看不出腰身的腰板：「我這可是開過光的，有能量場呢！」
「拼夕夕九塊九包郵，義烏髮貨，水洗還得掉色。」
林凡把原子筆一扔，身子往後一靠，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廢品回收價。
「典當行收金銀玉器，收名表古董，不收你的情緒價值和玄學故事，出門左拐有個兩元超市，你去問問他們收不收。」
淼淼臉上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
那雙被假睫毛糊得快睜不開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你……你什麼態度。」
她也顧不上對著鏡頭夾嗓子了，聲音瞬間變得尖銳刺耳，拿著自拍杆的手都在發抖。
「我可是個有五千粉絲的大博主！我來你這破店是給你面子，你居然敢說我的靈氣寶貝是九塊九包郵的破爛？你是不是瞎了眼了！」
「我眼沒瞎，是你腦子進水了。」
林凡端起桌上的茉莉花茶，吹了吹上面漂著的茶葉。
「拿著你的破布趕緊走，別在店裡熏人。你的劣質香水味都已經蓋過我新店的矽藻泥味了。」
陳小雨終於從地毯上爬了起來。
她扶著沙發扶手，一邊抹著眼角笑出來的眼淚，一邊毫不留情地補刀。
「就是啊大媽，你那絲巾都起球了還招桃花呢，招蒼蠅還差不多吧，還微胖小仙女，你家仙女是按噸稱的啊？」
「你……你們！」
淼淼氣憤的跺了跺腳，腳下那雙粗跟涼鞋發出不堪重負的慘叫。
她一把抓起櫃檯上的絲巾，把手機鏡頭直接懟到林凡和陳小雨的臉上。
「好！你們這家黑店給我等著！服務態度惡劣，還歧視女性！我這就發影片曝光你們，讓我的粉絲把你們店給沖了！你們等著收律師函吧。」
她一邊聲嘶力竭地喊著，一邊氣呼呼地轉過那龐大的身軀，像一輛失控的壓路機一樣，擦著玻璃門框硬擠了出去。
臨走前，還回頭惡狠狠的朝著門口吐了口唾沫。
門外的熱浪湧進來一點，很快又被新櫃機的冷風吹散。
蘇念站在旁邊，有點擔憂地抓著衣角。
「老闆……她真的會發影片嗎？會不會對咱們新店有影響啊？」
「發就發唄。」
林凡喝了口茶，完全沒放在心上。
「就她那幾千個粉絲還不知道有多少殭屍粉，能衝出個水花來算我輸。」
陳小雨跑過來趴在櫃檯上，兩眼放光。
「哎，林凡，你說這奇葩怎麼想的，拿條破絲巾來典當行，腦迴路絕了。」
林凡沒搭理她，低頭繼續處理電腦上的系統帳目。
……
晚上十點多。
店門早就鎖了。
林凡洗了個熱水澡，躺在後區那間新弄出來的休息室里。
一米五的高階乳膠床墊軟硬適中，貼在背上別提多舒坦。
頭頂那個靜音排風扇嗡嗡地轉著，屋裡早就沒了以前那種死活散不出去的霉味兒。
他光著膀子靠在軟包床頭上，剛從旁邊的小冰箱裡摸出一罐冰可樂摳開拉環。
扔在被子上的手機叮咚響了一聲。
是陳小雨發來的薇信，一連串的感嘆號加上一條短影片連結。
【林凡快看！那個煤氣罐真發影片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評論區絕了！】
林凡挑了下眉，灌了口可樂，點開連結。
影片標題起得極其驚悚：《避雷！京城老街某無良黑心典當行，老闆欺客辱罵女性，仙女開光法器被貶為廢品！》
影片裡，淼淼那張占據了整個螢幕的大臉哭得梨花帶雨，劣質睫毛膏在眼角暈開了一團黑。
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訴著今天在店裡遭受的不公正待遇，還特意把那條脫絲的大紅牡丹絲巾拿出來展示。
最後還配上了一段極其悽慘的背景音樂。
然而。
林凡點開評論區，只看了一眼，差點沒被可樂嗆到。
這影片熱度居然還不低，點讚過了幾百，評論大幾十條。
但畫風，跟這位微胖小仙女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最上面一條高贊評論是：
【姐，你管這叫微胖？我奶家養了三年的大白豬都沒你壯實。】
下面跟著幾十條回覆：【神特麼大白豬，留點口德吧，人家是充了氣的煤氣罐。】
第二條熱評：
【拿條起球的義烏絲巾去典當行？你是不是對典當行有什麼誤解？老闆沒把你當成神經病打出去，脾氣已經很好了。】
【開了光的絲巾？開的什麼光？紫外線消毒燈嗎？】
【笑死我了，老闆那句不收你的情緒價值太特麼精闢了，這哥們是個狠人，愛了愛了。】
再往下翻。
甚至還有同城的網友認出了林凡的店。
【哎？這地址不是老街那家典當行嗎？好像重新裝修了啊？之前我有個親戚在那兒當過金鐲子，老闆給價挺公道的，也沒坑人，這女的純屬想紅想瘋了去碰瓷的吧。】
【同城+1，看影片裡那老闆長得挺帥啊，過幾天去打個卡，看看能懟哭這煤氣罐的神仙長啥樣。】
林凡滑動著螢幕，看著那些極具當代網民毒舌風範的評論，把手裡的空易拉罐隨手扔進垃圾桶。
這年頭的網友可不是傻子。
你想靠賣慘博關注，結果那智商和體型的雙重硬傷，直接把自己變成了全網的樂子。
他沒有去評論區解釋什麼，也沒讓陳小雨去跟人對線。
畢竟黑紅也是紅嘛。
這送上門的免費GG，不要白不要。
……
次日早上。
林凡剛從休息室里出來，就看到蘇念拿著掃把在打掃門前的落葉。
這小姑娘應該是早上沒課，早就跑來打掃衛生了。
聽到身後的動靜，蘇念回過頭，看見林凡後，臉上立刻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老闆早，櫃檯上有包子，是我路過巷口老字號的時候順手給你帶的，還熱乎著呢。」
她說完又趕緊低下頭繼續掃地，耳朵尖微泛著點粉色。
林凡嗯了一聲，走到櫃檯前，果然看到一個油紙袋擺在那兒，裡面裝著兩個冒著熱氣的鮮肉包。
他撕開袋子咬了一口，皮薄餡大，味道確實不錯。
開店後不到一個小時，店裡陸陸續續來了好幾撥人。
大多數都是那種探頭探腦的年輕人，進來看一眼林凡，又看一眼那嶄新的防爆玻璃櫃檯，嘴裡還小聲嘀咕著就是這兒。
有幾個膽子大的，直接湊過來。
「老闆，你就是昨天影片裡那個懟哭小仙女的狠人吧？」
一個留著寸頭的小伙子嘿嘿笑著，從兜里掏出一條有些年頭的金項煉。
「我這有個東西，最近急錢用想當點現錢，網上說你是個實在人，給你看看。」
林凡不動聲色地接過項煉。
指紋解鎖，把小伙子帶進新裝的鑑定室。
測金儀一掃，重量一稱。
「純度沒問題，十二克，現在的回收行情，給你按大盤價走，能放。」
林凡報了個實打實的價格。
小伙子本來還打算討價還價一番，聽到這價格眼睛一亮。
「行！老闆痛快，就沖你這態度，我擱這當了！」
一上午的時間，藉著這股子莫名其妙的反向流量，店裡居然接連做成了三四單普通生意。
雖然沒觸發系統暴擊，但光是利息和差價，也賺了幾千塊錢。
蘇念在旁邊認真地登記著帳本。
她看著林凡熟練地跟客人交涉、填單子、轉帳。
小姑娘清澈的眼底閃過一絲欣喜。
她原本以為那條惡意的影片會給店裡惹來麻煩，沒想到老闆連手指頭都沒動一下，生意反而比以前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