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女人個子不矮,只比塞琳娜稍低一點。上身是一件洗得發白的亞麻襯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緊實的肌肉線條。下身是一條皮裙,裙擺處綴著一圈窄皮條,隨她轉身的動作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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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髮整齊地向後梳攏,在腦後挽成一個緊緻的髮髻,發罩穩穩地扣住碎發,一絲不亂。
幻術籠罩下的莎華琳,看上去就是個身形有些消瘦的普通中年女人。面容平淡,膚色偏暗,顴骨略高,嘴角有兩道淺淺的法令紋,嘴唇抿成一條線,皮膚上滿是海風長年吹打的暗紅痕跡。
如此平凡的長相,若是普通人看去,估計都只會把她當成在海邊長大的島民裁縫。
雷納托能輕易察覺出由魔法能量凝出的面容里的不對勁。在『龍類感官』的捕捉下,那層幻術表面的紋理細節像浸了水的字跡一樣暈開,而且顴骨處的陰影也過於平滑,眼角的細紋在某個角度會突然模糊成一片......
即使沒有提前知曉對方是海精靈偽裝的,雷納托也能憑感知判斷出,這人是用法術隱匿了真實外貌。
「你就是這家店的裁縫吧?我剛剛聽旁邊商販說,你的手藝似乎很不錯。」
「是,是的......爵士,請問您需要些什麼......」
莎華琳說著略帶本地口音的通用語,尾音收得很快,像是習慣性地把話咬斷在嘴裡。她的語氣謹小慎微,雙手在身前交疊,肩頭微微收攏,整個人比實際體型小了一圈。
雷納托在周身的暗影能量里也沒有察覺到絲毫惡意,只捕捉到對陌生人的下意識警惕......
這位海精靈密探的表現,簡直和普通島民見到全甲貴族時一模一樣。她懂得人類社會的等級與身份規矩,甚至能自然而然地擺出下位者的姿態。
說話時視線落在雷納托胸甲下沿的位置,既不會與貴族對視顯得冒犯,也不至於低頭到顯得畏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不像是塞琳娜,剛登島時完全跟個愣頭青一樣,不做任何掩飾就直衝沖地進入『碼頭區』找人......
雷納托至今記得第一天晚上在一處暗巷中偶遇塞琳娜的場景,狹窄的街道中堆滿了殘肢斷臂,鮮血與內臟如水般流淌......
不過想來也奇怪。若是塞琳娜的任務目標是前往『白港』協助完成儀式的構建,那她為何會在一處遠離『白港』的海域被一群鯊華魚人抓住?而且身上還沒有攜帶任何偽裝道具。
一個被派往人類島嶼執行長期潛伏任務的海精靈,出發前至少該像莎華琳一樣配發易容護符與人類衣物,難道是被鯊華魚人沒收了嗎......
雷納托下意識飄遠的思緒被即刻掐斷。他的面前現在站著的,正是那位神秘的海精靈密探,不是分神想別的事情的時候。
他壓下心底那點不合時宜的聯想,將注意力重新收束到面前的女人身上。
黑甲劍士上下掃視了對方一眼,點了點頭,回應道:
「我是新大陸來的,剛到千島之海沒多久,想見識見識這兒的特產。聽說您這兒賣魚皮衣?我想給我的女伴買一身,帶回去做個紀念......」
「啊,當然,爵士。您能光臨小店,真是我的榮幸。」
莎華琳側過身,讓出通往店內的通道。
雷納托邁步走入,腳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面上不動聲色,『龍類感官』卻已無聲鋪展開來,貼著地面與牆壁滲向店鋪深處,感知著每一寸空間內有無異常的魔法波動。
似乎沒有明顯的魔法符文與陷阱,也沒有其他隱藏此地的海精靈......
鋪子規模很小,整個一層不過十來平米。左手邊的牆上釘著一排木架,上面碼著各色皮料,多數是經過鞣製的魚皮,也有幾卷粗糙的獸皮。
魚皮的顏色從淺灰到深褐不等,有些表面還保留著細密的鱗片紋路,獸皮則更厚實一些,邊緣用粗麻線草草扎口,堆在架子最底層。
右手邊靠牆擺著一張寬大的裁衣桌,桌面上布滿了刀痕與針孔,邊緣被磨得發亮。桌上散落著幾把剪刀、一盒骨針、幾卷不同顏色的麻線,還有一塊用了一半的皂石......
角落裡支著一台紡車,輪軸上纏著半卷未紡完的線。紡車旁邊是一口浸著皮料的大陶缸,缸沿泛著深褐色的鞣製液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澀的氣味。
再往裡去,一道窄門半掩著,能看到後面堆著更多皮料與工具。
雷納托緩慢地環顧四周,視線在那些工具上逐一停留。剪刀、骨針、皮尺、木槌、刮刀......多數都是裁縫常用的物件,擺放的位置也符合一個做了多年手藝活的人的習慣,線軸都按顏色排列。
可牆角靠著的鐵鎬與鏟子,以及一籃籃滿是泥土痕跡的木筐,顯然不是裁縫能用到的工具。
聯想起『碼頭區』各種快速轉移用的隱秘地道,這些大概就是莎華琳挖掘泥土時所用的工具了。
畢竟鐵鎬刃口沾著乾結的濕泥,鏟柄被手掌磨得發亮,使用頻率絕不會低。
她以裁縫工作為掩護,趁夜在『碼頭區』挖掘通道,將那些法陣紋路串聯起來,平日則裝作普通島民與鄰里往來,不露絲毫破綻......
這是最合理的猜想。只可惜,眼下這些推理出的結論都不重要了,雷納托更想知道的,是精靈們背後那個聚落的情報。
「爵士,請問您要訂做什麼樣的衣物?一套包括手套和披肩在內的全身皮衣嗎?」
莎華琳站在台前,手上拿出一卷皮尺,聲音依舊壓得很低。
她似乎對於一名貴族光臨店鋪有些意外,指尖在皮尺上無意識地摩挲著,目光在雷納托的甲冑與面容之間游移,不敢長久停留在任何一處。
「嗯,就訂全身皮衣吧。」
「那麼請問,您有您女伴的身體尺寸嗎?如此我才好為您確定大小與價格......」
「肩膀比你寬半尺左右,身高也比你高差不多七八公分,腰腹和手臂比較纖細,不過比你還算略粗一些......」
莎華琳聞言微微一愣,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形,似乎有些不明白對方為何會拿自己來比較。
而且如此隨意給出的數據,簡直就像是來刻意搗亂的,根本沒法按照這種模糊的要求縫製衣物......
可面前的貴族戰士身材高大、甲冑齊全、威勢逼人,又不像真的閒到拿一個千島裁縫尋開心......
不過作為一個小小的平民裁縫,莎華琳顯然不敢開口頂撞面前身穿各種魔法裝備的外海貴族。
她隨即低下頭轉過身去,從桌角抽出一本用麻線裝訂的簿子,翻開一頁,默默用炭筆在上面記了幾筆。
一名專業的密探不會主動暴露信息,就像一名優秀的劍士,其劍招看起來也一樣天衣無縫。
對方書寫的字跡工整。雷納托注視著她握筆的指節,觀察著對方每一次落筆的力度與節奏。
可就像是劍斗一樣,無論是多強的劍士,只要給予足夠的壓力,總會令其產生受迫性失誤,露出破綻。
「哦,對了。你有沒有聽說,前幾天路上出現了一名海精靈,發瘋似地追逐一名行人?鬧得好像還挺大,從『總督特區』一直追逐到『碼頭區』,很多人都看到了......」
莎華琳收拾桌上皮尺的手指一抖,皮尺從指間滑脫,捲成一團滾到桌邊,她連忙伸手去撈,手肘撞翻了旁邊的線盒,幾卷麻線咕嚕嚕滾了一地。
她彎腰去追那捲皮尺時,膝蓋甚至撞上了桌腿,發出一聲悶響,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疼。
「是、是的......這群該死的海精靈,總是這樣,好像什麼都該是他們的一樣......」
她蹲下身去撿拾線卷,聲音從桌沿下方傳來,悶悶的,帶著些許不自然的緊繃。
雷納托主動向前兩步,走到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的中年女人。
他的影子從身後投下來,將莎華琳蹲在地上的身形籠住大半。
「哦,是嗎?可依我所見,還有實際接觸下來的觀感,我倒是沒覺得海精靈有多壞......」
「完全不是那樣,爵士!」
莎華琳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她將線卷往桌上一擱,雙手撐在桌沿,情緒激動,尖銳的指甲稍稍嵌入木板,發出細微的刮擦聲。
「海精靈既虛偽又自私。他們總能找到各種理由為自己的貪婪開脫,趴在年輕同族的身上吸血,再用謊言哄騙那些年富力強的戰士,讓他們心甘情願獻出獵物,供養那些早已衰老的廢物......」
莎華琳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也開始發顫。那雙被幻術籠罩的眼睛裡,瞳孔在收縮與放大之間反覆切換,眼白的部分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潮濕紅光。
「況且,他們自己明明也是外來者,卻還恬不知恥地宣稱,所有富饒的海域自古以來就屬於海精靈,把其他種族污衊為侵略者,仿佛這樣就能替自己的無能開脫似的......」
不知不覺中,桌上的裁剪工具也被她激動比劃的手臂掃落,骨針盒翻倒,幾十枚骨針嘩啦啦散了一地,剪刀磕在桌角彈了一下,刃尖扎進地板縫裡......
她像是被什麼恐怖之物追上一般,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呼吸急促得如同即將溺水的人剛被撈出水面的第一口喘息,雷納托甚至能聽見她牙關相擊的細響......
雷納托並不覺得自己的話語有如此威力。不過,劍士也大致猜到了對方這副姿態的緣由。
只是此刻,他仍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假惺惺地詢問道:
「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雷納托伸出手,按在對方的小臂上。他面上裝出關心的樣子,手指卻像鐵鉗般牢牢固定,指腹扣住莎華琳手臂內側的筋腱,令她根本無法移動分毫。
莎華琳並不領情。她猛地一甩手臂,沒能掙脫,另一隻手直接推上雷納托的胸甲,掌心砸在黑金色的甲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不過她的手掌可比不了『沉岳之擁』堅硬的甲面。海精靈的手指被堅硬的甲面磕得生疼,她縮回手,蜷起指節,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聲音因疼痛而近乎咆哮。
「我什麼事兒也沒有!而且這也不關你的事!」
勁還不小呢,不愧是塞琳娜的同族們,力量水平也差不多......
雷納托在心裡默默比較了一下,手臂紋絲不動,沒有因為這一推而偏移分毫。
莎華琳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是鐵片刮過玻璃,叫嚷道:
「走,快走!我不賣你東西了,我現在就關店,快......」
她拼命向後掙,皮裙的裙擺被桌角掛住,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模糊的法術光影。但對方渾然不顧,只是一個勁兒地把身體往後拽,手臂在雷納托掌中持續擰轉,皮膚被捻得發紅。
「你在幹什麼!鬆手!不然,我,我就要喊人了!」
房門外忽然傳來嘈雜的聲音。先是路人的小聲驚呼,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與避讓時鞋底蹭地的摩擦聲,以及千島人特有的『問候』詞彙......
聽著這些聲響,雷納托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明明讓對方晚點再來的。看來她對於『晚點』這個詞語的理解和自己不太一樣,以後還是約定準確時間為妙......
「明明剛開張不久,幹嘛這麼著急關店呢,莎華琳女士。」
雖然進度有些過快,但前期的情報收集也還算順利,是時候讓對方『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了。
「而且剛剛你不是問我皮衣要什麼尺寸嗎?」
雷納托向內拽了拽,防止對方伸手去夠不遠處的裁衣小刀。那把刀擱在桌角外側,刃口朝上,差點就被莎華琳探手夠到。
他將對方拉近桌邊,讓她與那把刀之間隔開一個身位的距離。
莎華琳的呼吸在雷納託身前急促地響著,帶著一股細微的、海藻般的腥氣,與亞麻襯衣上殘留的皂角味混在一起。
「現在人已經來了,不量量尺寸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