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大舅哥的認可
趙陽走到麻醉機前面,他把布袋子放在地上,蹲下來。
他沒有急著拆機,而是先把整台機器的外部結構看了一遍,從氣源接口到呼吸迴路,從流量傳感器到呼出閥,自光在每個連接節點上停幾秒。不緊不慢,像是在看病人的病歷,先把所有體徵過一遍再下診斷。
「說明書。」
趙陽對手裡拿著德文說明書的翻譯小伙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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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翻譯小伙把說明書給他,難道眼前這個老闆搬來的救兵,也是學德文出身的?
但看起來有點太年輕了。
「全部都是專業詞彙,只能看個大概。」
翻譯小伙補充了一句,他已經算是深市難得的科班出生的德文翻譯,這一份專業醫學說明書,他都看的一知半解。
趙陽點點頭,快速的翻看著。
兩個港方工程師站在旁邊,抱著胳膊,年長的那個一臉的審視,他修了快三個鐘頭沒搞定的事,他不信這個拎布袋子的大陸仔能翻出什麼花來。
雖然他們兩個沒搞定機器,確實有些丟人,但這不妨礙兩個人看不起被叫來的趙陽。
在他們看來,這地方現在的人,能修個電視機就不錯了,德國進口醫療器械?
別開玩笑了!
趙陽將德文說明書攤在地上,然後拿起了萬用表,電極貼上第一個壓力傳感器的輸出端,讀數跳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讀數,然後說道:「是校準異常,反饋電壓比基準值低了將近零點三伏,說明傳感器在標準大氣壓下的零點偏移已經超出充許範圍。」
他把萬用表往旁邊挪了挪,指著讀數。兩個工程師對視了一眼,零點三伏,這個數字他們剛才也看到了,但接下來趙陽說了一句讓他們臉色同時變了的話。
「但零點偏移不會導致整台機器鎖死。「趙陽抬起頭,目光掃過年長工程師的臉,「你們是不是調過吸氣相的流量觸發靈敏度?」
年輕工程師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年長同事。年長那位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已經不自覺地摸向了工具箱裡那把螺絲刀,刀柄上還沾著焊錫松香。
趙陽沒等他們回答,他換了一根備用接頭,把傳感器從氣路上拆下來,重新插拔一次,再次校準,這回萬用表的讀數穩住了。
年長工程師抱著胳膊的手放了下來,他臉上的審視已經消失,而是一種面對難以理解事物的反應。
這個年輕人,真能看懂德文專業說明書,還懂這台機器怎麼運作?
他心裡怎麼也不願意相信,要知道,他和旁邊的小李,可是去德國原廠學習進修過的,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起來才二十出頭。
接下來要檢查的,是呼出閥的流量曲線,趙陽把萬用表換到另一個測試點,看了幾秒波形。
「原廠電路設計的時候,默認把運算放大器的增益級放在歐洲溫濕度條件下。拿到這邊來,濕度高了將近三十個百分點,空氣介電常數不一樣,傳感器讀到的數值當然也不一樣。增益電阻的出廠設定值在這種環境下會產生飽和截止失真,氣路反饋里的高頻噪聲衰減滯後,觸發保護性鎖死。」
趙陽很平常的解釋道,然後他把增益電阻往回調了幾圈,萬用表上的讀數從跳變變成了一條平穩的直線,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倉庫里安靜了幾秒。
年長的香港工程師站在原地,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然後他蹲下來了。這個修了十幾年的老工程師,慢慢蹲下來,用手指著電路板上的信號輸入端,聲音里的傲慢沒有了。
「呢個傳感器慨反饋延遲,點解唔跟說明書上來?「他用的是請教的語氣。
「說明書寫的時候用的是德國本地的溫濕度參數,拿過來不調增益?鎖死是輕的。「趙陽頭也沒抬。
年輕工程師也蹲下來了,手裡那半截煙忘了抽,菸灰掉在褲腿上都沒察覺。他指著一處接口:「呢個呼出閥概流量曲線,系唔系都要調返?
」
「呼出閥不用,它的反饋迴路是獨立的,沒有和吸氣相耦合。
螺絲刀已經插進了下一個接線排,兩個工程師對視了一眼,沒有再問了,他們已經不知道該問什麼了。
沈若松站在旁邊,整個過程,他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撐著下巴。但他的目光不是盯著萬用表,他盯著趙陽這個人。
這筆生意從一開始就是個燙手山芊,港方供的這批麻醉機,華南市場之前沒用過同型號,本地沒人能校準,他簽合同的時候就留了個心眼,在技術條款里加了一條「供方負責安裝調試至交付標準「,他以為能把這個雷推給港方。結果港方派了兩個人來,搞了三個小時,最後打的主意是拖到逾期賠錢了事,港方算盤打得很響:賠付十萬,比從德國調工程師過來便宜。
沈若松呢?他賠付得起下游嗎?
趙陽來了,五分鐘後這個死局就不存在了。十萬塊賠付從港方的帳本上劃掉了,但沈若松知道,他保住的不是十萬塊,他保住的是一家三甲醫院的全年採購合同,是呼吸科明年那批呼吸機的投標資格,是華松外貿在業內的信譽,而趙陽用一把螺絲刀一塊萬用表就把這個局盤活了。
沈若松放下抱在胸前的手,他記得很清楚,第一次見趙陽,是在陸世宏兒子認契爹的認親宴上,他當時只是覺得,這個衛校畢業的年輕人,醫術不錯,人品也好,但也就僅此而已。
後面再一次接觸多了,就是那一次船廠廢舊設備的淘換,他賺了很不錯的一筆。
但這一次,他就像是重新認識了趙陽。
沈若筠手裡轉著摩托車鑰匙扣,她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看著趙陽蹲在麻醉機前面,手指捏著螺絲刀柄,逐段排查那些密密麻麻的氣路接口。
這個畫面她見過很多次,在蛇口拆船廠的鐵殼子裡拆發電機組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的。
每到這種時候,她和他之間就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不是疏遠,是專注。她喜歡看他專注時的手指:乾淨、修長、捏在螺絲刀柄上從不多餘轉半圈。
她今天之所以跟過來,不是因為擔心他搞不定。她想親眼看著,看著她哥、港方代表、那兩個剛開始還抱臂而立的香港工程師,一個一個地蹲下來,認真聽他說話。現在她看到了。年長那個先蹲下去的,然後是年輕那個,然後是港方代表周先生,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近了幾步,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趙陽手上的動作。
沈若筠嘴角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