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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有口氣必須喘勻

  第123章 有口氣必須喘勻

  三天後。

  這一天,趙明比平晚了一個多鐘頭收工。

  並不是今天因為活多,而是他遇到了一個人,這一天,趙明在蛇口碼頭卸完最後一車貨,貨單上蓋了章,跟工頭點清了三十七塊工錢,往汗衫口袋裡一揣,就該往回走了。

  三輪車的坐墊被日頭曬了一整天,隔著褲子還能覺出燙。他沒有馬上走,站在碼頭邊上抽了一根煙,看著吊機的大臂在暮色里慢慢停下來,海風吹過來,咸腥里夾著柴油味。

  深市的黃昏就是這樣,天還沒黑透,路燈先亮了,橘黃的光打在水泥路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

  就在這個時候,趙明看到不遠處有個人,準確的說,有個人背靠著路燈柱子蜷縮在那裡,一條腿伸直,湊進了看,腳踝腫得跟饅頭一樣,看起來已經青紫,邊上還有條不小的血口子,邊緣翻卷著,傷口裡嵌著細碎的水泥渣。

  再一看,旁邊還倒著一輛破自行車,鏈條掉了,后座綁著的編織袋裂了口,散出來幾件沾著水泥灰的舊衣服,趙明本來已經開過去了,這種事他也管不了太多,每一天都有人來深市,露宿街頭的人並不少,但三輪車突突突開出去十幾米,他又把車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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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他想起有一次弟弟說的話,說關節周圍腫脹、青紫發亮,肯定是有炎症,要是不及時處理,就這麼拖著的話,很有可能是會導致截肢的。

  趙明停下車,來到這個人身前,仔細的看了看他,也就二十出頭,和弟弟差不多的年紀,臉很瘦,觀骨高高凸起,眼窩陷下去,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額頭上全是虛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在滿是灰的臉上衝出兩道印子,身上還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工裝。

  這個人看到趙明站在他的身前,眼前一亮,想要求助,但他看了看趙明的穿著,還有他身後的貨運柴油三輪車,頓時又沉默了,拉貨的,和他這種出苦力的,不是一種人。

  就是因為在工地,他才知道,拉貨的一天能賺的錢,最好的時候,抵他們做小工一個月。

  趙明看到了眼前這個人的沉默,這種沉默,他很熟悉,有一次他帶著生活費和學費來衛校看弟弟,做班車來的,因為捨不得買飯,帶的又不夠吃,餓的胃裡面泛酸水。

  這是一種被這座城市碾過去之後不知道該不該出聲的猶豫。是一種連喊疼都覺得不配的沉默。

  「兄弟,你這腳必須要看醫生,拖著不行。」

  趙明蹲下身,用手摸了一圈,雖然他不是醫生,但在診所看的多了,他大概知道,哪些被砸傷的腳,可以自己養,哪些是必須去醫院的。

  「哥,謝謝你。」

  「我沒錢。」

  小伙完全沒有預料到這突如其來的善意,他費力咧開嘴,給了趙明一個笑容,然後有些解脫的說道。

  「你這個腳是怎麼砸到的,工頭怎麼不管?」

  趙明繼續問。

  「水泥包。今天下午卸車的時候,最上面一包滑下來,」小伙說話帶著湖南口音,聲音不大,但咬字很用力,像是每說一句話都要忍住不要吸涼氣,「砸在腳踝上,當時就腫了,我坐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工頭過來看了一眼,說我擋了路,後面的車進不來,讓我滾。」

  「一分錢沒給,上個月的工錢還欠著,我說我腳走不了,他說那你就爬。」

  說這些話的時候,小伙的語氣已經很平靜,就好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沒有關係的事一樣,人在憤怒和絕望太久以後,出現的就是這樣一種平靜。

  「我弟在市一院,先去看看再說。」

  趙明沒辦法不管眼前這個小伙,他來深市的這段時間,見過工頭罵人,見過工人被拖欠工錢蹲在碼頭門口哭,見過有人中暑暈倒被人拖到路邊潑了一盆涼水繼續扛包,他每次聽見這種事,胸口還是像被人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喘不上氣來。

  現在他必須要把這口氣喘勻了。

  「哥。。

  「」

  小伙聽到趙明這話,本來已經絕望的平靜的臉上,忽然就流下了眼淚,突如其來的善意,總是讓人破防。

  「我剛來也是抗包的,慢慢來。」

  趙明沒有再說什麼,他不善言辭,他半扶半扛地把小伙弄上了三輪車後斗,讓他靠著鐵皮棚子側躺下來,受傷的腳踝用早上進貨時纏菜筐的麻繩固定在車幫上,又把自己擦汗用的毛巾墊在阿貴踝關節外側,毛巾是濕的,帶著他一整天的汗味,有點涼,貼著腫脹的皮膚能舒服一點。

  做完這些,他把小伙的破自行車也搬上去。

  開著三輪車,一路朝著市一院的方向去,趙明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在燃燒著。

  每次他去市一院接弟弟,都是停在醫院門口那棵榕樹底下,從來不進急診科的大門,他覺得自己一個拉貨的,渾身水泥灰和汗味,進去給弟弟丟人。

  但今天,他直接開著三輪車就進了醫院。

  進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快七點了,趙明知道弟弟今天值夜班。

  急診的人都認識趙明,知道這是趙醫生的哥哥。

  「兄弟,你在這待一會。」

  趙明簡單的和小伙說了句,然後就下了車。

  「好。」

  小伙此時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知道自己今天遇到了真正的好人,一時之間,他還無法接受自己這種好運氣。

  趙明來到值班室,推開門進去,此時趙陽正在寫病歷,他坐在一張老舊的木桌前,桌上堆著厚厚一摞病歷夾。

  「哥?」

  趙陽抬頭看見他哥站在門口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自光越過他哥的肩膀往走廊里看了一眼,這是醫生的本能,先看有沒有病人。

  趙明身上還穿著白天拉貨時那件汗濕的的確良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蹭了一道油污,額頭上還有沒擦乾的汗,他站在值班室門口,燈管的白光從頭頂打下來,把他肩膀上的三條紅印子照得很清楚。

  「細佬,外面有個人。」趙明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走廊里每個字都很清楚,「腳被水泥包砸了,腫得厲害,你給看看有沒有骨折。」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下面的話該不該說。

  然後他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了:「他沒證,在工地上被水泥包砸腳了,工頭沒給工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