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蜿蜒,穿雲而上。
兩側松柏蒼勁,雲霧順著山勢緩緩,沾得人一身清涼。
宇文逸踏在熟悉的山徑上,腳步輕快,對身旁的顧思歸介紹道。
「顧兄,前頭那座大殿便是真武殿,供奉著真武大帝。」
並且向顧思歸講解沿途的風景。
顧思歸微微頷首,目光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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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划過一絲讚嘆。
此處天地鍾靈氣象,與幽冥之地的枯寂晦暗截然不同。
真當是一處福地。
二人一路前行,至真武殿外。
宇文逸整整衣襟,輕輕邁入。
「師父,弟子回來了。」
二人推門而入。
清虛正盤膝坐於蒲團上,拂塵搭在膝頭,眉眼肅穆。
看見宇文逸的瞬間,先是一喜。
隨即眉頭驟然一皺,語氣嚴肅。
「你還知道回來?」
「三月有餘,音信全無,你可知道為師之擔憂?」
宇文逸摸了摸鼻子,尷尬的站著。
的確,他還真的沒有給武當報過平安。
宇文逸乖乖站好,沒有了往日的從容。
只是低頭行禮,誠懇開口:
「弟子知錯,讓師父掛心了。」
一旁顧思歸微微欠身見禮,一言不發,只靜靜旁觀。
「看好友這般模樣,也挺有趣的。」
顧思歸面上平靜,心中調侃宇文逸。
看得出他心情確實不錯。
清虛盯著自己這位小弟子。
細細看了片刻,見他氣色飽滿,氣息沉穩,分明是修為更進了一層。
清虛神情漸漸放鬆,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平安回來便好。」
「記住,往後行走江湖,萬事以自身安危為先。」
「再敢這般孤身涉險,杳無音信,為師必不輕饒!」
最後一句,清虛明顯十分認真。
「弟子記下了。」
宇文逸乖乖應下,才介紹道顧思歸。
「師傅,這位是顧思歸顧兄,是弟子途中結識的好友。」
清虛看向顧思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只覺這位跟著宇文逸的青年氣質出塵。單是看去,便讓人心生好感。
清虛也不多追問,只是微微頷首:
「既是小徒的朋友,便在山上多住些時日,不必拘束。」
「小逸,你就先帶著你這位朋友逛一逛武當吧。」
「是,師父。」
辭別清虛,宇文逸帶著顧思歸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小院裡,雖布置簡素,但是環境確不差。
雖是三月未住人,卻依舊乾淨清爽。
明顯是有人認真打掃。
「顧兄稍坐。」
宇文逸笑著,轉身進屋,摸出兩壇封得嚴實的酒來。
拍開酒封,一股清甜果香漫開。
宇文逸鬆了口氣,笑道:
「還好莫棄師兄手下留情,沒給我偷喝乾淨,還剩兩壇。」
他給顧思歸倒了一碗,酒液澄澈微黃,泛著絲絲清冽。
「這是我第一次下山行俠,救了被山匪劫掠的村子,鄉親們所贈。」
「這猴兒酒,可是那處特產,滋味十足。」
顧思歸接過,淺抿一口。
清甜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果香混著微醺化開,在舌尖久久不散。
他眼神微動,點了點頭:「確是佳釀。」
「酒先喝著,我去弄幾個菜。」
宇文逸挽起衣袖,轉身進了廚房。
剛才回來的時候,恰好路過莫棄師兄的房間。
宇文逸便順手拿了些東西回來。
「莫棄師兄莫怪,待回頭,師弟一定給你賠罪。」
灶台簡陋,食材也不過是一些鮮筍,山菌,再加一小袋雜糧。
宇文逸手法嫻熟,切絲,翻炒。
動作行雲流水。
不多時,佳肴便端上石桌。
清炒山菌脆嫩爽口,油燜春筍鮮而不膩,蒸飯顆粒分明。
再配一碗菌菇清湯,色澤清爽,香氣撲鼻。
「山中簡陋,顧兄將就嘗嘗。」
「既是好友相邀,余自當好好品嘗。」
顧思歸夾了一塊春筍入口。
脆嫩口感混著鹹淡醬汁,清淡里藏著食材本身的鮮意,恰好合他的口味。
顧思歸活了百餘年,幽冥之地土地貧瘠,食物奇缺。
為節省糧食,顧思歸索性以真氣辟穀。
早已記不清,有多少年未曾吃過飯食了。
暖意順著脾胃蔓延,顧思歸微微眯眼。
這位超然的乘君,仿佛是重新回到了人世間。
「好友的廚藝,竟也這般好?」
顧思歸放下筷子,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讚嘆。
「雕蟲小技罷了。」
宇文逸笑著擺手,話音未落,院門外便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好你個小逸,回來了也不先尋我,躲在這吃獨食!」
莫問笑著推門進來,上下打量了宇文逸一圈。
見人完好無損,眼底的擔憂散去。
「下次再敢這般,休怪我不客氣了。」
宇文逸訕訕一笑,乖乖聽著。
自己在關外這麼長時間,一點消息都沒有發回武當。
還真是不占理。
顧思歸坐在一旁,看著宇文逸這副模樣,臉上浮現笑意。
這時,一道魁梧的身影順著莫問身後走來。
下一刻,顧思歸的目光便落在了莫問身後的龍符身上。
幾乎是同時,龍符也抬眼望了過來。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微微一滯。
「……」
「天人境!」
兩人都從對方身上感知到了強大氣息。
那是屬於天人境的,與天地相融的獨特氣機。
二人隔著數丈遠,相互打量。
顧思歸心念微動,他本不欲打擾師兄弟敘舊,加之察覺到龍符氣息,便起身淡淡道:
「你們師兄弟許久未見,想必有許多話要說。」
「餘四處走走,觀賞一番武當山景。」
話音未落,顧思歸身形已消失不見。
龍符眯了眯眼,沒多說什麼,只對莫問丟下一句:
「我也去轉轉。」
現在面對這位天人境高手,也顧不得眼前的宇文逸了。
隨即身形一晃,緊隨其後追了上去。
看到龍符與顧思歸離開,宇文逸卻是神色古怪。
「師兄,這位,這幾月一直在你身旁嗎?」
「嗯,小逸為何這般問?」
宇文逸這才察覺莫問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氣息。
看來莫問已經修煉了風雲訣了。
「嘖嘖嘖。」
「師兄啊,咱倆可能有大麻煩了。」
「?」
莫問聞言,有些疑惑,不知道宇文逸什麼意思。
……
武當山巔,孤崖懸於雲海之上。
下是翻湧的雲浪,遠處群峰如帶,連綿鋪展至天際。
顧思歸負手立在崖邊,山風吹動衣袍,髮絲輕揚。
望著眼前壯闊山河,心境一片澄澈。
這般天光雲影,青山綠水,若皓首族人也能親眼看見,該有多好?
「閣下究竟是什麼人?」
龍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魁梧身影大步走到他身側。
「天人境的高手,跟著宇文逸上武當,到底有什麼目的?」
顧思歸沒有回頭,依舊望著雲海,語氣平淡。
「隨好友而來,賞景散心,別無他意。」
龍符盯著他的背影,片刻,點了點頭。
他能感知到對方獨特的氣機。
這人沒有說謊。
龍符轉身,便打算離去離去。
既然不是敵人,便沒必要多做糾纏。
可就在此時,他胸口忽然泛起一陣灼燙的熱意。
一點赤紅微光一閃。
「啊!」
龍符悶哼一聲,雙手猛地捂住胸口。
原本沉穩的氣息驟然紊亂。
狂暴,癲狂。
赤紅紋路順著脖頸爬上面頰,雙眼瞬間變得猩紅。
周身風雲之力瘋狂翻湧,周遭的空氣被撕扯的爆發嗡鳴。
「!!!」
顧思歸轉過身,面色有些凝重。
「這股氣息?」
顧思歸瞬間想起,自己在幽冥之地,意外獲得的那枚神秘玉符。
與此刻,龍符身上突發的邪異癲狂,好似一源。
「吼!」
龍符發出一聲低吼,身形暴起。
滔天風雲之力,一掌轟向顧思歸。
翻湧的雲海被掌勢生生撕裂,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山谷。
天人之怒,山河變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間烏雲凝聚。
顧思歸袍袖一甩,身形飄然後退,同時右掌輕輕拍出。
「驚蟄!」
半空之中,炸起一聲驚雷。
紫色電光爆出,與狂暴的風雲之力撞在一處。
轟隆隆!
轟然巨響震徹天地。
龍符霸道到了極致,每一擊都攜著排山倒海之力。
風雲在掌中凝為實質,直來直往,以力破巧。
所過之處山石崩裂,天地變色。
這是純粹力量的強橫!
顧思歸身形飄逸,變幻莫測。
與龍符不同,他善於引動天地氣機為己用。
「以天地為基,展四象之威。」
寒冰驚雷,狂風烈焰。
天地忽地生出,四種異象。
猛然與龍符的風雲撞裂在一起。
「轟!」
又是一次對撞。
兩股天人級的力量在山巔炸開。
漫山雲霧被瞬間蕩平,整座武當山都在震顫。
「發生了什麼事?」
「好恐怖的氣息,是山巔那邊!
武當山上,眾多弟子們紛紛停住,駭然抬頭望向山巔。
只見雷光翻湧,風雲倒卷。
整片天空染成青紫。
悶雷滾下,宛如天罰。
真武殿內,清虛與清霄二人同時色變,身形一晃便衝出殿門。
「天人境?!」
「竟有兩位天人境高手在我武當山交手!」
崖邊,狂風獵獵,顧思歸衣袂翻飛,眉頭卻越皺越緊。
「邁入天人之後,也能被操控麼…」
顧思歸清晰感知到,龍符此刻早已心神失守。
只剩攻伐的本能。
這份狂暴力量,竟比尋常天人境還要強橫幾分。
再斗下去,怕是整個武當山都要被二人的餘波毀去。
顧思歸想起,自己得到的那枚玉符。
「…看來,須得早些向好友辭別,回去一趟了。」
顧思歸低語,目光掃過腳下連綿的青山雲海。
蒼松翠柏,雲蒸霞蔚。
「這般人間勝景,余還想讓皓首一族的族人也親眼看看。」
「余不願讓這場無趣爭鬥,毀了這片山河。」
顧思歸神情漠然,身形緩緩升起。
既如此,便速戰速決吧。
白衣身影凌立於虛空之中。
素白長袍無風自動,周身飄逸的氣息收斂,變得沉凝浩瀚。
仿佛與整片天地融為一體。
「你我本當公平一戰,只是此刻你神志不清,余也另有要事。」
顧思歸望著下方瘋魔的龍符,語氣平靜無波。
「為護這山間景致,便請你接餘一招。」
話音落下,顧思歸左手緩緩高舉過頂,右手於身前虛握成拳。
原本狂暴翻湧的天地氣機,竟在這一瞬間驟然靜止。
風停,雷歇,翻湧雲海凝在半空。
整座武當山仿佛被定住。
死寂持續一息。
下一瞬,比先前狂暴數倍的力量從顧思歸周身轟涌而出。
「大澤焚。」
東方,赤紅火光憑空而生。
火舌捲動,蝕焚萬物。
「河漢冱。」
西方,玄藍寒氣鋪來。
萬丈冰棱從虛空生出,寒氣所及,連龍符周身的風雲之力都為之一滯。
「疾雷破山。」
頭頂,紫色雷霆蜿蜒而下。
天威雷柱貫穿雲海,雷光崩山裂石,震顫整片山崖晃動。
「飄風鎮海。」
身側,青黑狂風呼嘯而起。
狂風捲動,風柱呼嘯,空間為之撕裂。
炎冰雷風,四般天地異象同時現世。
在顧思歸周身盤旋交匯,卻絲毫不亂。
層疊凝成了浩蕩偉力。
赤火融冰,風雷相繼。
四種截然不同的力量被完美融合在一起。
化作一道橫貫光柱,映得顧思歸的身影如同執掌天罰的謫仙。
「【萬歲成純·無盡四劫】」
顧思歸輕聲開口,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座武當山。
「參萬歲而成一純,振無竟而御四劫。」
百年修為融於一招,天地四象盡在掌間。
話音落時,那道融合了四劫之力的光柱,帶著天地震怒般的威勢,向著下方龍符壓落。
劫光未至,龍符周身狂暴的風雲罡氣便已被壓得寸寸崩碎。
龍符仰天發出一聲嘶吼,傾盡全身力量打出一擊。
可剛觸碰到劫光邊緣,便消融殆盡。
趕到崖邊的清虛與清霄恰好看見這一幕。
二人同時停住腳步,駭然望著虛空中那道白衣身影。
以及那道毀天滅地的劫光。
「這便是天人境嗎?」
清霄喃喃自語。
這哪裡是武者交手?
這分明是天地之力的對撞。
而清虛卻是看著浮在半空的顧思歸。
「這位隨小逸上山的青年,竟有如此通天徹地之能!」
而在另一旁。
莫問看著上方景象,不由得僵在原地。
他心中雖早已猜到龍符便是那位天人境強者。
但是屬實想不到。
自己這位小師弟帶來的青年,居然也是天人境!
二人爆發的大戰,如此之恐怖。
他扭過頭,看著同樣面色有些複雜的宇文逸。
「說吧,小逸。」
「咱倆怎麼向師父他們解釋?」
現在,莫問總算知道宇文逸那句麻煩了,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