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比爾森啤酒
理察把帳本合上沒多久，辦事員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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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長大人，副市長他不在辦公室，我找遍了整棟樓也沒見著他的人影。」
理察倒也沒露出什麼意外的表情，把帳本往桌角一推，靠在椅背上，不緊不慢地說：「行了，知道了。」
「市長大人，要不要我派人去他家裡找找？」
「不用了。」理察擺了擺手。
都爛成這樣了，換成是誰都想擺爛的吧。
理察環顧了一圈這間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有了的辦公室，指了指那些堆得歪歪斜斜的文件摞，對辦事員說：「你先找幾個人，把這裡好好打掃一下。」
「是，市長大人，可這得要不少錢...
」
理察腦門一拍。
哦對，市政府沒有錢。
「差點忘了這事。」理察轉過頭，朝站在門口的庫爾特招了招手。
「伯爵大人。」
「拿一筆錢出來，交給這位————你叫什麼名字？」
辦事員趕緊挺直了腰板：「回市長大人，小人是約瑟夫·諾瓦克。」
「好，諾瓦克先生，」理察從庫爾特手裡接過一疊鈔票，數也沒數就遞了過去，「這些錢你拿去，把這裡好好修繕打掃一番，該擦的擦，該換的換，窗戶上的灰給我擦乾淨，走廊里那些發霉的畫像也都找人重新裱一下。」
諾瓦克接過那疊鈔票，低頭看了一眼，眼睛頓時瞪得溜圓。
這數目，別說打掃一間辦公室了，就是把這一層翻新一遍都綽綽有餘。
「伯爵大人，這————這也太多了！」
這還算多？比爾森的物價有點便宜啊。
「多的就當是賞錢了，」理察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沾的灰塵，「我只有一個要求，把這裡收拾乾淨就行。」
「是！市長大人！我一定辦得妥妥噹噹！」
庫爾特走上前來，低聲問道：「伯爵大人，接下來咱們去哪兒？是先回住處歇息，還「歇什麼歇，」理察整了整大衣的領口，朝樓梯口走去，「剛才翻帳本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一個地方，整個比爾森，唯一還在勉強盈利的，只剩下一家啤酒廠了。先去那裡看看。」
馬車在比爾森老城區的石板路上顛簸了一陣，車夫一路打聽，拐了好幾個彎，總算找到了通往城郊啤酒廠的路。
馬車剛在啤酒廠門口停下，還沒等庫爾特下去開門，車窗外就黑壓壓地圍上來一群人，把馬車圍得水泄不通。
「保護伯爵大人！」庫爾特低喝一聲，準備抽出身上背著的手槍，另外兩個隨從也瞬間擋在馬車門前。
理察也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心想比爾森的治安難道已經差到這種地步了？光天化日之下攔路搶劫？
「先生！先生您看看我們的啤酒吧！」
「就嘗一口！不好喝不要錢！」
「從這兒路過的人都會進來喝一杯的，您也來嘗嘗吧！」
搞了半天，不是什麼攔路搶錢的，只是一群熱情過頭的啤酒廠工人，看見有馬車路過，以為是大客戶上門了，理察忍不住笑出了聲，原來是鬧了個烏龍，不過隨從們的業務能力還是讓理察感到十分欣慰。
「都把槍收起來吧，」理察拍了拍庫爾特的肩膀，「不是強盜，是來推銷的。」
庫爾特將信將疑地把手從槍上挪開，目光仍然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人群。
理察推開車門，站在車轅上朝工人們揮了揮手。
「行了行了，各位，我本來就是來你們這兒看看的，不用推銷了。」
工人們一聽這話，頓時歡呼起來，擁簇著理察一行人往廠里走，那架勢像是簇擁著得勝歸來的將軍。
還沒走到廠房門口，一個身材敦實的中年男人就急匆匆地迎了出來，他穿著一件還算整潔的深棕色外套，嘴唇上蓄著兩撇濃密的八字鬍，大概是長年泡在釀酒車間裡的緣故，身上都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麥芽味兒。
「幾位先生！幾位先生！歡迎歡迎！」他一邊小跑一邊摘下頭上的布帽，朝理察一行人連連鞠躬，「鄙人是這家啤酒廠的廠長，約瑟夫·格羅爾。幾位先生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理察打量了他一眼，這態度不像是假客氣，倒更像是真心實意地把每一個路過的人都當成救命稻草，也難怪，帳本上全市就這一家還在勉強盈利的廠子，想來日子也不好過。
「格羅爾先生客氣了，聽說貴廠的啤酒在比爾森很有名，順路過來看看。」
「哎呀，先生您太抬舉了，」格羅爾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我們這兒地方不大，但做的東西絕對是真材實料，請，幾位請進！」
理察正要邁步往裡走，身後的一個年輕隨從忽然湊上來，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伯爵大人，請容我說一句，參觀這種小作坊怕是不太適合您的身份。」
另一個隨從也跟著附和：「是啊伯爵大人，您看這廠房灰撲撲的，裡面肯定更髒。咱們還是走吧，回頭我讓人去布拉格給您買幾瓶正經的葡萄酒來。」
理察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了他們一眼。
這兩個年輕人都是貴族家庭出身的子弟，從小喝著葡萄酒長大，在他們眼裡，啤酒這種勞動人民的飲料，大概跟馬廄里的水槽是一個檔次的。
不過也算是情有可原吧，這個時代絕大多數啤酒都是用煙燻麥芽做的，色澤渾濁發黑，只能算是勉強下口，也不怪這些貴族子弟會嗤之以鼻。
「你們門口等著也行，」理察拍了拍那個隨從的肩膀，「我倒是想嘗嘗。」
兩個隨從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看庫爾特，庫爾特朝他們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別再多嘴0
「是，伯爵————呃，是，先生。」年輕隨從趕緊改了口。
格羅爾在前面引路，推開了工廠大門之後，一股溫熱而濃郁的麥芽香氣便撲面而來。
理察走進去之後，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片刻，這間釀造車間跟他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他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個逼仄骯髒的小作坊，就像中世紀的釀酒鋪子那樣，幾個赤膊的工人在昏暗的燭光下攪著一口黑乎乎的大鍋。
可眼前的景象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車間裡寬敞明亮，雖然不算一塵不染，但顯然能看得出來是有在定期清洗，幾口巨大的銅質糖化鍋整齊地排列在車間中央，管道也都沿著牆壁和天花板有序地延伸。
工人們穿著統一的圍裙，各司其職，全然沒有人因為陌生人進了車間就停下手中的活計，至少從這間車間的規模和管理水平來看，倒是跟後世的工業化啤酒廠沒有什麼本質差別了。
格羅爾走在前面，一邊帶路一邊用充滿自豪的語氣介紹著。
「大人，您現在看到的這些設備，全都是我親自從巴伐利亞採購回來的，整個波西米亞找不出第二家。」
他走到糖化鍋旁邊，拍了拍那口亮的銅鍋。
「並且，我們與其他酒廠的不同之處，在於採用了新誕生不久的淺色麥芽。」
格羅爾拿起一小撮擱在樣品罐里的麥芽，湊到理察面前。
「以前的啤酒，用的都是深色烘焙麥芽，釀出來的酒顏色深、味道重，您也知道，那種又黑又苦的東西，喝起來跟咽一口燒焦的麵包差不多。」
「可淺色麥芽不一樣，它在烘焙的時候用的是低溫烘乾技術，保留了麥芽本身的清甜和淡雅，釀出來的啤酒，顏色是明亮的金黃色，口感也清爽得多。
他把這撮麥芽放回罐子裡，又朝車間另一側的幾口大桶努了努嘴。
「光有好麥芽還不夠，水才是啤酒的靈魂。比爾森這地方的山泉水，是整個波西米亞最為甘甜的，我們廠里用的水，全是從城外山上里直接引過來的，清冽爽口，沒有任何雜味。」
「然後是酒花，」格羅爾領著理察走到一排掛著的乾花束前面，隨手摘下一小片葉子，放在指尖上搓了搓，「這是從左近扎泰茨來的上等啤酒花，您是知道的，扎泰茨的酒花在整個德意志都是出了名的好，香脂含量高，苦味適中，給啤酒增添的那種清新的花果香，也是別處的酒花替代不了的。」
格羅爾說到這裡，神色愈發得意起來。
「當然，光有這些材料，也還做不到我們的效果，最為關鍵的一步就是我個人研發的釀造秘方，還請各位先生跟我來，我帶你們試試味道就知道，我們廠里的啤酒有多特別了。」
格羅爾領著眾人穿過那道鐵門，沿著一段石階往下走。
地窖里十分清涼，幾排巨大的橡木桶沿著牆壁排列開來，每一隻桶上都貼著手寫的標籤，標註著釀造日期和批次編號。
格羅爾早就讓人提前準備好了幾隻乾淨的陶杯，他親自走到一隻橡木桶前，擰開桶壁上的木塞，金色的酒液從龍頭裡傾瀉而出，在杯中翻起一層綿密的白色泡沫。
他一杯接一杯地接滿，然後恭恭敬敬地雙手捧到理察面前。
臥槽，這不是......總算是見到熟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