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還沒散盡,霜脊巨狼踩過爛葉堆,沙沙響個不停。
楚嵐歪在狼背上,一條腿蕩來蕩去,指間捏著枚下品靈石轉悠。
半月礦場蹲守總算熬完,眼下又可以回大陽宗接著混日子,照理說該舒坦。
偏偏狼背一顛,她後脖子驟然繃緊,她感覺到東北方向兜來一道氣息。
那氣息很熟。
腦子裡一閃,她想起來在哪碰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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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撇開,冷笑。
楚嵐翻下狼背,抬腳踹在霜脊屁股上,壓著嗓子道:「滾遠些,沒喊你,別露面。」
霜脊巨狼喉嚨里滾出一聲嗚咽,尾巴往襠里一夾,竄進灌木叢,連根狼毛都沒剩下。
楚嵐探手進須彌戒,扯出件黑袍披風,往身上一裹,兜帽壓得眉眼全沒。
跟著雙手掐訣,神通三頭六臂使出來。
抬手一抹臉,木製面具扣上。
渾身氣息一路狂飆,魔氣森森,壓得林間鳥獸噤聲。
正是:翻手為雲覆手雨,披皮換骨誰識吾。
幾乎是她剛收勢的剎那,林間黑影一閃,一個黑袍男人落在丈外。
身形乾瘦,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嵌在蠟黃麵皮上。
此人正是先前東海追殺梓巍的兩名魔教中人,黑煞雙梟之一。
「此路是我開……」
話沒說完,煞雕眼珠子一縮。
面前之人,三顆腦袋。
中間那張半哭半笑的面具下頭,那道眼神掃過來,他整個人像被兜頭澆了盆冰水,從天靈蓋涼到後腚。
嘴唇一抖,喉嚨里那五個字差點蹦出來:雞雞棒老魔。
但硬生生咽回去。
「雞雞棒,前……前輩。」
煞雕心想,今天出門八成沒翻黃曆。
他咧嘴擠出個笑,比哭還磕磣。
裡衣早讓冷汗浸透,貼著脊梁骨發涼。
腦子飛轉,只求尋條活路。
楚嵐眯起眼,嗓子壓得沙啞:「喲,又碰上了,你同夥呢?」
煞雕腿肚子一抽,險些跪下去。
那日情景猛地湧上來,大哥煞匕讓慎虛道人一拂塵掃中,連聲慘嚎都沒來得及出,人就被打成灰。
那道拂塵弧光,他到現在夜夜還夢見,比什麼恐怖片都管用。
煞雕喉結上下滾了兩遭,嗓子發緊:「我大……大哥他……讓慎虛那老東西害了,要不是老子腳底抹油得快,險些也交代了。」
楚嵐只「哦」一聲,聽不出半點波瀾。
煞雕滿嘴苦水往肚裡咽。
這仇他鐵定要報,可慎虛那拂塵一揮,他連近身的膽氣都攢不齊。
硬的不行,那就揀軟的捏,宰幾個大陽宗弟子,好歹出口惡氣。
於是他傷一養利索,他便上了岸。
後頭聽說靈礦有油水,他一路摸到德雲山脈,正巧撞見有人路過。
心思就活泛了。
落單的貨色,能硬到哪去?不如劫了。
事實證明,硬到哪去,他如今算是門清了。
撞上雞雞棒這尊煞星。
煞雕真想反手給自己來一記響的。
「前輩,」他咽口唾沫,「您瞧,咱也算老相識,上回是誤會,這回還是誤會,我其實……就路過,千真萬確,打醬油路過。」
楚嵐拿眼一乜:「說說,你怎麼蹦這兒來了?」
煞雕被盯得頭皮發炸,渾身僵成木樁子。
「晚輩……晚輩聽說靈髓出世,特來碰碰運氣,前輩也為此而來?」
楚嵐臉上那點笑,唰地收了。
靈髓,別名極品靈石。
她守羅國靈礦這麼久,真要出這玩意,輪得著這幫魔崽子來搶?
蠻國、大陽宗、羅國三方多少雙眼睛盯著,誰他媽能悄沒聲獨吞下去?
她心裡盤算著,面上紋絲不動,中間那顆腦袋慢悠悠道:「靈髓的消息,打哪兒來的?」
煞雕如蒙大赦,竹筒倒豆子一般:
「前輩有所不知,靈髓出世這事外頭早傳瘋了,好些強者正往這邊趕,晚輩就是聽著風才來的。」
楚嵐冷笑:「趕來幹嘛?趕著投胎?」
煞雕訕訕一笑:「碰……碰碰運氣。」
楚嵐三顆腦袋齊笑,桀桀桀,笑得長又冷。
煞雕只覺脖子上這顆腦袋,隨時要跟身子分家。
楚嵐道:「本座血魂魔劍正缺個魂靈,瞧你挺合適。」
煞雕渾身汗毛倒豎,兩腿一軟,撲通跪地,磕頭如搗蒜:「前輩饒命!前輩饒命!晚輩修行到今天不容易,大哥沒了,晚輩只想苟活,絕不敢跟前輩作對!」
楚嵐瞧他磕了七八個,額頭都磕青了,才慢條斯理補一句:「不過今兒高興,滾吧。」
煞雕愣住,抬頭,鼻涕眼淚糊一臉。
「滾。」楚嵐三顆腦袋同時開口,聲如悶雷。
煞雕翻身爬起,撒腿就跑。
遁光都顧不上掐,兩條腿掄成風車,黑袍在林子裡一晃,沒了影。
足足奔出三里地,他才敢喘勻這口氣,回頭瞄了一眼,心說雞雞棒這老魔頭當真半點人味沒有,說翻臉就翻臉,還好自己今天走了狗屎運,這條命撿了回來。
……
林子靜下來。
楚嵐收了神通,兩頭四臂散盡。
面具摘下,黑袍扯落。
她重新露出本來面目,眉眼清冷,骨子裡那股銳利卻藏不住。
抬手一招,霜脊巨狼從灌木里鑽出來,抖了抖毛,蹭到她腿邊。
楚嵐翻身上狼,拍拍狼脖子。
「走,回張三峰。」
狼蹄踏過落葉,她心思沒歇。
靈髓出世,空穴來風?未必。
煞雕這號貨色都聞著味了,足見風聲已散開,且是有人刻意放出去的。
放風的人圖什麼?靈礦?
羅、蠻、大陽宗三家靈礦近來都不安生。
煞雕來德雲山脈是碰運氣,別的魔教中人呢?一群聞著肉味的狼往這兒趕,未必沖靈髓,多半是探虛實,瞅機會撈一把狠的。
裡頭少不了各方勢力安插的暗樁。
她輕嘆:風雨欲來。
守座寶山,從不是輕省活。
羅國如此,底下辦事的官更如此。
靈石出多了,有人眼紅;出少了,朝廷問罪。
麻煩沒個盡頭。
好在羅國礦場有四皇子撐著。
四皇子雖不過六重境,可這位爺能調動的資源,連大陽宗掌門都得掂量掂量。
狼行如風,大陽宗山門已遙遙在望。
楚嵐前腳剛邁進張三峰小院,便瞧見季江坐在石桌旁,一張苦瓜臉拉得老長。
鐵錘妹子拎著茶壺朝她擠眉弄眼,下巴往季江那邊一抬,又豎起三根指頭。
三壺茶了。
季江瞥見楚嵐,噌地起身,險些把桌上茶碗震翻。
「楚姑娘,你可算回來了!那幫魔崽子,不講武德!」
楚嵐挑了下眉:「怎麼?」
「蠻國靈礦,昨夜叫人摸進去了。打傷打死二十來個礦工,搶走大批靈石。」
季江咬著牙,「那幫狗東西用隱匿氣息的法子,摸到礦口才露餡,值守的弟兄沒攔住,讓他們跑了。」
楚嵐在石凳上落座,鐵錘妹子遞茶來,她接了,呷一口,不急開口。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偌大一座靈礦,想鑽進去容易,想守得滴水不漏,難比登天。
雖說傷不著大局,可御守官這頂烏紗,指定要挨一刀。
上回羅國靈礦被襲,損失不算大,那些搶靈石的魔修也被殺了,他們這些御守官照樣全被停俸一年,記進吏部考核,三年內甭想升遷。
朝廷只看結果,砸了就是砸了。
「你來找我,我也沒法替你跟蠻國朝廷說情。」楚嵐道。
季江那張苦瓜臉更苦了:「我知道,可我不能幹等著挨刀啊,楚姑娘,上回你宰那些搶靈石的魔修……」
楚嵐想了想,擱下茶杯,伸手拍了拍蹲在腳邊的霜脊狼頭。
「我家霜脊,興許幫得上你。」
季江眼睛一亮。
他早聽說楚嵐千里追兇、戰功赫赫,只當是她本事大,哪想到靠的是這頭霜脊巨狼。
五重境巔峰的凶獸,鼻子比狗靈得多,循著魔修氣息追下去,保准一找一個準。
「楚姑娘!」季江腰杆一挺,滿肚子鬱結散了大半,「往後你就是我親姐!」
楚嵐翻個白眼:「我家霜脊只管幫你們尋人,它要掉根毛,我把你腿卸了。」
季江點頭:「原樣奉還!少一根毛,你拿我腦袋當痰盂都成!」
楚嵐低頭湊著霜脊耳朵嘀咕幾句,拍拍它腦門。
霜脊巨狼斜了季江一眼,那眼神分明在掂量一個不太靈光的跟屁蟲。
又閒聊幾句,季江領著霜脊下山。
……
三天後,人沒到,嗓子先到了。
「楚姑娘!楚姑娘……」
季江那破鑼嗓子從山腳一路滾上張三峰,驚得林子裡鳥雀撲稜稜飛起一片。
楚嵐正坐院裡啃靈果,聽見這動靜翻了個白眼,又咬一口。
果子是火麟菲叼回來的,說是別人孝敬的,楚嵐知道,這貨八成又禍害大陽宗靈田去了。
院門哐當一聲被撞開,季江衝進來,後頭跟著霜脊。
那狼頭昂得老高,尾巴翹成旗杆,走路帶風,一副嘚瑟樣。
季江進門就是一個九十度鞠躬。
「神了!楚姐,你家霜脊神了!」
他搓著手直激動,「一口氣揪出七八個魔教中人,藏蠻國礦場外圍的、混進礦工堆里的,全給薅出來了!蠻國另外三個守御官瞧我的眼神,跟見鬼一樣!」
楚嵐挑挑眉,嘴裡嚼著果子含混道:「行啊季老弟,不請我搓一頓好的?」
「請!必須請!最好的館子,你隨便點!」季江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楚嵐嘴上客氣「哎呀這多不好意思」,心裡早把這份人情記上小本本。
季江這人實誠,不讓他請,他反倒睡不安穩。
季江笑罷,臉色又沉下去幾分:
「不過楚姐,有樁事得跟你透個底,我們活捉了個奸細,嚴刑拷問,那傢伙扛不住,全招了。
咱們羅、蠻兩處礦場三天兩頭遭襲,背後是隱宗和魔門在使壞,主力是天煞魔盟跟拜月神教,都安插了奸細,另外惦記靈礦的,還有七八個隱宗、魔門。」
楚嵐啃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霜脊湊過來,腦袋往她胳膊上蹭,一副「我厲害吧,快誇我」的架勢。
楚嵐順手拍了拍狼頭,心裡已經盤算開了。
七八個隱宗、魔門。
天煞魔盟和拜月神教,實力幾乎跟大陽宗平起平坐,羅國都得忌憚三分。
難怪防不住。
「確實麻煩。」她沉吟道。
季江又笑了,這回笑裡帶點幸災樂禍:「不過楚姑娘,跟你說個消息,大陽宗礦場昨晚也出事了。」
楚嵐抬眼瞅他。
季江從懷裡摸出一枚中品靈石,擱石桌上推過來:
「大陽宗那邊叫人摸進去三個魔修,傷了人,搶了礦,對了,這是小弟一點心意,給霜脊買點好吃的。」
楚嵐沒跟他客氣,靈石收了。
她站起身,拍拍霜脊的狼頭。
心裡暗說:出去跑跑腿,賣賣鼻子,賺中品靈石外加人情,這筆買賣不虧。
霜脊巨狼昂首挺胸。
季江走後,楚嵐獨自坐在院裡,指頭摩挲那枚中品靈石,若有所思。
靈髓出世,消息瘋傳。
魔教潛入,隱宗使壞。
三家靈礦同時被盯上,背後必定有人操盤。
她想起自家院中被人布下陣法那樁事,手法精細,絕非尋常魔修幹得出來。
隱宗的人。
她眯起眼,把靈石收進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