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遙遠的東方,」
陸深微微一笑,身子微微後傾,靠在椅背上,
「臣子妄自揣摩皇帝的心思,可是要被拖出午門斬首示眾的。」
老布扯了扯嘴角,乾笑道:
「得了吧,陸。
這裡沒有午門,更沒有皇帝。
這裡只有兩個老特工,其中一個快要退休了,另一個……正準備用手裡的刀,把下一個特工送上總捅寶座。
說吧,別讓我覺得你是在背誦國務院那些噁心人的公文。」
陸深收斂了臉上的笑意。
他的眼神沉靜了下來,宛如兩枚探照燈,一寸一寸地剖開眼前這個七十歲政客那層由勳章與謊言編織而成的華麗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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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
陸深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
「二戰海軍老兵深入骨髓的責任觀與榮譽感;
前中央情報局局長深入基因的絕對保密思維與極端風險審慎;
在七十年代作為駐京師聯絡處主任,近距離觸摸東大後形成的現實主義外交均勢邏輯;
整整八年根子副總捅生涯中,被無數次邊緣化,冷落甚至羞辱後,硬生生磨礪出來的政治分寸感與絕對權力邊界意識;
以及……
從康乃狄克州和麻薩諸塞州發端,作為東部建制派領袖那種刻在骨子裡的精英救世情結與家族傳承信念……」
陸深抬起眼眸,目光與老布那雙劇烈收縮的瞳孔撞在一起,
「這一切,彼此撕裂,又彼此妥協,最終在您的軀殼裡焊死在一起,構成了您獨一無二的特質。」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黃銅座鐘規律的滴答聲。
老布整個人僵坐在堅毅桌後,足足沉默了半分鐘。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手指下意識地在萬寶龍金筆冰冷的金屬外殼上來回摩挲。
那些被陸深隨口吐出的字眼......
責任、保密、現實主義、分寸感、家族……
沒有一個字是在罵他,甚至每一個詞單拎出來,都閃爍著清教徒精英階層的道德光澤。
但組合在一起,卻勾勒出了個悲涼的輪廓.........
一個永遠在妥協,永遠在算計,永遠在克制自己的欲望,最終在這個變革的激盪時代里,被自己的分寸感死死捆住手腳的舊日貴族。
「呼……」
老布長長地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流,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這……算是讚揚嗎?」
陸深直視著他,神情誠懇得如同一位神甫,「有些是,有些不是。」
「該死的……陸。」
老布疲憊地揉搓著鼻樑,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與挫敗感湧上心頭,
「我真的很喜歡跟你坐在同一間屋子裡,因為全華盛頓只有你敢不把我當成總捅,也不把我當成工具。
但有時候,我發誓……
我真的恨不得立刻簽發一份總捅特別行政令,把你這個傢伙連人帶行李徹底踢出特區!」
陸深兩手一攤,肩膀微微一聳。
老布認真甚至帶著一絲病態的執拗,死死盯著陸深的眼睛,
「陸,我在華盛頓混了三十年,見過成千上萬的天才。
但我發現……
你身上似乎沒有任何缺點。
沒有酗酒,沒有毒癮,沒有各種爛帳,甚至連政治人物最致命的貪婪與虛榮,在你身上都看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影子。
這....很不華盛頓.....」
陸深聞言,苦笑道,
「有的,總捅先生。
我身上的缺點很多,多到如果寫成報告,厚度能把這張堅毅桌給壓塌。」
「真難改啊……」
老布嘆息著搖了搖頭,
「人這輩子,哪怕成了合眾國總捅,有些刻在骨頭裡的弱點到了快進墳墓的時候,還是改不掉。」
「我倒是有不同的看法,總捅先生。」陸深淡淡道。
「哦?」老布挑了挑眉。
陸深正了正衣領,目光投向了窗外蒼茫的天穹,聲音低沉,
「我身上的每一個缺點都是因為保護過我才留下來的。」
老布渾身猛地一震,
「什麼意思?」
他下意識地追問,呼吸不知不覺間急促了起來。
陸深轉過頭,
「所以,我從來不排斥我的缺點,反而去接受它,然後告訴它,謝謝...但是我不再需要你的保護了。」
……
沉默。
一種比方才更加沉重更冰冷,甚至帶著些許肅殺氣息的沉默,在辦公室里蔓延開來。
陸深的話音落地,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細弦被崩斷了。
老布坐在堅毅桌後,定定地看著陸深。
說者或許無心,但聽在這位深諳權力博弈的老政客耳朵里,這幾句話卻宛如一道刺破黑夜的閃電,帶著令人心驚肉跳的弦外之音..
「是啊……」
老布苦笑了一聲,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整個人仿佛在一瞬間又衰老了幾歲,
「真是諷刺啊,陸。
現在的華盛頓……
各部門的核心位置上,幾乎全是你陸副局長的人。
說不定哪一天,當我也成了那些國會山混蛋的攻擊靶子時,我都得回過頭來,求你這位副局長保護我這個退休的老頭子了。」
陸深的笑意同樣帶著一絲苦澀,他輕輕搖了搖頭,沒有順著這個危險的話題繼續下潛,而是巧妙地將氣氛拉了回來,
「總捅先生,您高看我了。
說實話,我現在……其實已經不怎麼會哄人了。
而且,合眾國總捅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人,理應也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需要別人去哄的人。」
聽到這句話,老布原本繃緊的面部線條,微微鬆弛了下來。
他靠在皮椅上,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你說得對,陸。
能扛事的人往往不擅長哄人,因為吃過苦的人不懂得小委屈!」
老布緩緩偏過頭,再次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些在寒風中蕭瑟抖動的樹枝。
他的眼神變得柔軟,
「德克薩斯那邊……喬治那小子,去年終於把州長給選上了。
可我知道他的斤兩,陸。
他魯莽,酗酒的毛病雖然戒了,但腦子裡缺了一根像你這樣冷酷算計的弦。
他太像個衝動的牛仔,遲早會被華盛頓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狼崽子生吞活剝……」
老布回過頭,渾濁的眼眸裡帶著一絲託付之色,
「勞煩你,多上點心了。」
陸深沒有片刻遲疑,迎著他的目光,嚴肅地點了點頭,
「您知道我的為人。」
老布正視著陸深,凝視了良久。
最終,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陸……在所有跟我打過交道的人里,你是最正直的那一個!」
陸深笑了,那笑容如春風拂過凍土,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孩子氣:「能得到您的這句誇獎,總捅先生,我真的很開心。」
……
溫情的面紗只維繫了不到十秒鐘。
在權力的高原上,任何關於家庭與道德的溫存,都不過是兩場血腥戰役之間的短暫喘息。
老布臉上的柔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嘴角重新下沉,他收斂了所有的笑容,雙手平放在那張堅毅桌上,身軀前傾,恢復了合眾國三軍統帥應有的姿態,
「敘舊就到此為止吧,陸副局長。」
老布沉聲道,
「現在,以中央情報局負責人的身份告訴我......在未來的二十四個月里,對於我和我的這屆政府,你……有什麼建議?」
陸深臉上的笑容也徹底隱去。
他掐滅了指尖最後一點火星,
「總捅先生,要給未來開藥方,就必須先正視病灶。
您親歷了冷戰從爆發,對峙到落幕的完整周期;
作為根子總捅整整八年的副手,您在事實上承接並執行了冷戰收官的全部歷史進程;
在海灣戰爭中,您以近乎零傷亡的代價摧毀了中東軍事強國……
但是,或許您自己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就這樣繼續下去....
外部世界,甚至未來歷史教科書對您的評價,天然存在著無法彌補的致命短板!」
老布的呼吸微微一滯,原本有些佝僂的脊樑下意識地挺得筆直,像是一個在期末考場上被監考官當場抓住了小抄的學生,緊張地盯著陸深。
陸深的聲音壓得很低,
「首先,冷戰勝利的光環與榮耀,被全體西方媒體和選民毫不客氣地扣在了根子的頭上!
大眾只記得他站在柏林圍牆前大喊『拆掉這堵牆』,而您這個真正坐在情報室里拆解炸彈的人,卻被視為了一個幸運的摘桃子者!」
「隨後,海灣戰爭打得固然漂亮,但在歷史的長河裡,那終究只是一場局部的常規軍事勝利!
它無法掩蓋您在內政層面始終被貼上的『不懂經濟、漠視中產階級民生、出賣競選承諾加稅』的恥辱標籤!」
「最後...我個人覺得,最讓您夜不能寐的一點...」
陸深猛地抬頭,
「蘇聯解體已經三年了!
但後冷戰的世界秩序非但沒有走向大同,反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碎片化,野蠻化與狂暴化!
巴爾幹在流血,非洲在大屠殺,歐亞大陸的權力真空中鬼魅橫行!
您海灣戰爭後向全世界承諾的那個『新世界秩序』,至今連一套可以傳世的制度框架都沒有留下來!」
「厚禮蟹……」
老布喉嚨深處發出一聲艱難的哽咽,整個人重重地靠回了皮椅上。
全中!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甚至連措辭里那股刻薄的辛辣味,都精準地刺穿了他每一個午夜夢回時的最大夢魘!
「所以……」老布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眼眸里迸發出極度渴望的光芒,「陸,我到底該怎麼做?!」
陸深緩緩站起身來。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位支配世界的老人,雙手撐在桌子上,
「總捅先生,您在剩餘任期內.........必須成為『後冷戰新世界秩序的真正奠基人』!」
老布的眼珠猛地暴凸出來,呼吸驟然停滯!
「不要去跟國會山扯皮大豆補貼,不要去跟民主黨爭奪失業救濟金的分配權!」
陸深的聲音在空曠的橢圓形辦公室里轟然炸響,
「您得用一套基於大國協商,多邊規則,以及美利堅絕對主導的全新國際安全與軍控體系,徹底收束冷戰後的歐亞權力真空!
您要把合眾國這幾年單純依靠航母與戰斧飛彈堆砌起來的粗暴軍事霸權,徹底轉化為可以運行半個世紀的『全球制度性霸權』!」
陸深眼中閃爍著冷酷幽深的光芒,那是種誘導獵物走向祭壇的催眠,
「唯有這樣,喬治·布希這個名字,才能真正超越一個平庸的戰時總捅與過渡期官僚!
唯有這樣,您才能越過根子的陰影,堂而皇之地躋身與頓子、 肯子、 福子並列的.....
真正親手塑造了人類世界格局的偉大總捅行列!」
「呼……呼……呼……」
堅毅桌後,合眾國總捅的呼吸在這一瞬間變得粗重劇烈甚至帶著些許哮喘般的喘息聲!
老布的雙手死死扣住橡木桌的邊緣,他的胸膛在襯衫下劇烈地起伏著,腦海中那些陰霾......
在這一瞬間....
都被面前的這個年輕人用言語勾勒出的宏大幻景,燒成了一片熾熱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