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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路漫漫其修遠兮 (國慶加更1)

  喘息聲直至午夜兩點半才漸漸消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

  被褥凌亂地堆疊著,像是一場暴風雨後退潮的海灘,留下一片狼藉而溫軟的細沙。

  象牙白的絲綢睡袍被撕扯得不成樣子,委頓在羊毛地毯的角落裡,像是一隻折了翅膀的白鴿。

  陸副局長今晚祭出的家法,端的是雷霆手段,半點沒摻水分。

  伊芙琳同學最初那點帶著狡黠與挑釁的學者氣度,在不到半個鐘頭的時間裡便被徹底碾得粉碎。

  她那加利福尼亞陽光質感的嗓音,先是從高亢的顫音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求饒,最後又化作了小獸瀕死般細弱溫軟的嗚咽。

  當一切風平浪靜,她整個人像是一灘被抽去了所有骨骼的溫玉,癱軟在陸深的懷抱里,連眼睫毛上都掛著細密的汗珠。

  陸深抱著她又進了一次浴室。

  溫熱的水流沖刷過兩人泛紅的肌膚,伊芙琳幾乎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像一根柔弱的青藤,軟綿綿地掛在陸深的脖頸上。

  等重新回到床上的時候,這個平日裡端莊明艷的杜邦家族長女甚至連翻個身的力氣都欠奉。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將半張精緻的小臉埋進鬆軟的鵝絨枕頭裡,發出了一聲饜足的嘆息,便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臥房裡只剩下一盞調到最暗的琥珀色床頭燈,散發著催眠的微芒。

  陸深側過身,輕柔地伸出食指,將貼在她紅潤臉頰上的一縷濕潤碎發輕輕撥開。

  他的指尖划過妻子柔軟的面頰,停留在她緊閉的眼眶旁。

  伊芙琳在睡夢中似乎感應到了那股熟悉的溫度,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像只貪睡的小貓般無意識地在他掌心蹭了蹭,呼吸均勻而綿長。

  陸深替她把滑落至肩頭的被角仔細收好,又將兩邊漏風的縫隙掖得嚴嚴實實。

  隨後,他緩緩坐起身來,取出一件厚實的法蘭絨晨袍,裹在身上,腰帶松松垮垮地繫著,無聲無息地推開了通往露台的雙開白木門。

  門軸轉動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冷冽空氣如潮水般撲面而來。

  雪,不知在什麼時候變得狂暴了。

  不再是先前時分那種黏膩如濕泥的碎屑,而是真正變成了鵝毛般的暴風雪。

  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黑暗的夜空里撕扯旋轉,像是無數隻白色盲蛾在波托馬克河上空絕望地撲火。

  遠處的森林被狂風壓得發出低沉的咆哮,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墨黑與蒼白。

  陸深帶上門,將屋內的暖香隔絕在身後。

  零下五度的嚴寒瞬間刺透了厚重的法蘭絨,皮膚上的毛孔應激般地驟然縮緊,帶起一陣清醒的戰慄。

  他走到大理石欄杆前,從晨袍口袋裡摸出了一盒香菸,打火機的機簧在暴風雪裡叮的一聲脆響,一小簇幽藍色的火苗驟然升騰,將他半邊稜角分明的側臉照得一片冷峻。

  火星在風中明滅不定,煙霧剛從唇齒間溢出,便被呼嘯的寒風撕扯成虛無的遊絲。

  陸深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粗糲的菸草,任由滾燙的焦油味在肺葉深處炸開,對抗著從胸膛外側不斷滲入的酷寒。

  回頭望去,隔著那一層覆滿水汽的玻璃窗,暖黃色的燈光隱約勾勒出大床上那個沉睡的優美剪影。

  伊芙琳。

  陸深眼神深處閃過一絲複雜的溫柔。

  這個女人,無可挑剔。

  哪怕是用全美最挑剔刻薄的世家眼光去審視,伊芙琳·杜邦也稱得上是上帝在漫不經心時雕琢出來的造物奇蹟。

  她擁有令整個東海岸名流圈艷羨的古老血統,掌控著令人窒息的財富配額,卻在自己最璀璨的年歲里,如飛蛾撲火般撞進了他這個外來者的懷抱。

  這幾年來,她的付出陸深全都看在眼裡。

  她不僅給了他一個溫暖得讓人想要卸甲歸田的家,更給了他一個流淌著彼此血脈的孩子。

  在華盛頓這片權力的沼澤地里,無論走在大理石築成的國會山走廊,還是坐在蘭利那間俯瞰全美機密的副局長辦公室里,在所有人眼中,他陸深都擁有一個完美到近乎虛幻的人生——

  三十出頭,官居帝國諜報中樞最高層;手握權柄,談笑間能讓一個主權國家的匯率天崩地裂;退可入杜邦家族的議事堂呼風喚雨,進可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與布子促膝長談;家中還有一位出身顯赫,才貌雙全,且對他愛到了骨髓深處的嬌妻。

  這是一個華裔所能觸碰到的天花板?

  這他媽的甚至已經超越了常春藤精英們關於『美國夢』最狂妄的想像極限。

  然而,欄杆前的陸深,嘴角泛著的,卻是冷笑。

  風雪落在他微敞的領口,融化成冰冷的水滴,順著鎖骨一路滑下,激得他渾身肌肉微微緊繃。

  越是身處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絕巔,他越是在心底對自己發出嚴苛的厲喝:

  陸深,莫要得意忘形!

  不忘初心,這四個字在後世的紅頭文件上或許被印得滾燙而尋常,可在這個風雪長夜裡,每一個字都是用浸透了鮮血的生鐵鑄成的。

  它像是一柄懸在他天靈蓋上的無形重劍,時刻提醒著他....

  你腳下踩著的不是天鵝絨地毯,是萬丈深淵上的鋼絲;

  而你……陸深,除了是米利堅的青年才俊,杜邦家族的乘龍快婿,中央情報局那幫冷血鷹犬的忠誠副局之外...

  還有其他的身份...

  而那,才是他生命的最底色。

  伊芙琳的『文化苦旅』走得再深,理解得再透徹,她能懂李白的浪漫,能懂范仲淹的擔當,能懂蘇東坡的超然。

  但她永遠不可能懂,在華盛頓每一場觥籌交錯的宴會散去後,在每一次簽發對第三世界絞殺指令的文件旁,陸深獨自一人面對黑暗時,骨髓深處那股被凌遲般的劇痛與孤獨。

  這個秘密,大過天地,重於生死。

  它像是一副無形的精鋼鐐銬,將他與這個繁華錦繡的西方世界徹底剝離。

  他不能對妻子傾吐半句,不能對摯友流露分毫,甚至在最深沉的夢境裡,他都必須死死咬住牙關,抹殺一切下意識的母語夢囈。

  無人可以傾訴。

  在過去的九年裡,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疑慮,那些在刀尖上起舞時無數次險些墜落懸崖的虛無感,全都被他一個人像吞咽碎玻璃一樣,硬生生地咽進了肚子裡。

  陸深將菸頭摁滅在覆滿積雪的大理石檯面上,發出一聲微響。

  他轉過身,從露台角落的小冰櫃裡取出一隻高地純麥威士忌的水晶平底杯,倒了半杯深琥珀色的烈酒。

  他端著酒杯緩緩走向露台的最邊緣,面向著茫茫夜色中的西北方.......越過大西洋,越過歐亞大陸的萬水千山,越過喜馬拉雅的高原與黃土高坡的千溝萬壑。

  他神色肅穆地將酒杯平舉過眉心,隨後傾斜手腕,任由那泛著泥煤香氣的金黃液體,在漫天飛雪中灑向深淵。

  ……

  所幸,在這座孤懸於敵後風暴中心的孤島上,他並非真正的一無所有。

  每當現實的引力快要把他拽向沉淪,每當華盛頓那無休無止的名利毒藥試圖侵蝕他的骨肉,每當這種舉世皆醉而我獨醒的巨大虛無感幾乎要將他的意志壓垮時,陸深的心底,始終矗立著一座不可動搖的巍峨燈塔。

  那是一個錨點。

  是貧瘠土地上十數億穿著藍布補丁衣衫的同胞...

  更是一位老人家。

  一位真正的大師,一位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偉大導師!

  陸深靠在冰冷的鍛鐵護欄上,臉上終於勾勒出了溫暖而敬畏的笑意。

  這些年來,每當深夜獨坐,思緒跌入絕境之時,那位.....的身影,總會自然地從他神識的最深處浮現出來。

  操著一口濃重而悠揚的湘...鄉音,嘴裡叼著一根燃了半截的捲菸,微笑著,

  「小娃娃莫急嘛……天塌不下來。」

  整整九年間,陸深就是靠著這位導師在時空長河另一端留下的微言大義,一步步在這片虎狼環伺的修羅場裡修成金剛不壞之身的。

  當他初來乍到,面對浩繁複雜的西方經濟學,地緣戰略與各種情報模型感到心力交瘁時....

  .....在心底和藹地注視著他,指著黑板上的粉筆字教導他: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在陸深看來,那不是寫給小學生的敷衍口號,那是弱小國家面對先發文明龐大知識壁壘時,最樸素也最兇猛的吞吐氣魄!

  當他在曼哈頓的奢靡沙龍里偶爾心生倦怠,被資本主義那精巧絕倫的享樂機制誘惑得想要多睡級個小時的時候....

  .....揮動著長著老繭的手掌,嚴肅地告誡他: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指望帝國主義發善心施捨給你的現代化,最終都會變成套在脖子上的絞索。

  當面對冷戰後期那看似不可戰勝的西方同盟,當看到敵人的航空母艦在各大洋肆意巡弋而心生懈怠時.....

  .....猛地吸了一口煙,目光穿透重重陰霾,聲如洪鐘: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歷史不會給一個落後的民族留下太多的喘息之機,你慢了一步,後人就要用幾代人的骨血去填補空白。

  而當華盛頓的政局風雲突變,當金里奇帶著民粹浪潮氣勢洶洶地殺進國會山,當所有人都驚慌失措地以為天要塌下來、陸深自己也難免在深更半夜泛起焦慮焦躁的時候....

  ....卻背著手,站在江河波濤之上,神態自若地對他笑笑,

  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信步。

  當真是看透了一切政治小丑不過是歷史表層浮沫後的終極從容!

  二當他看到蘇聯那座龐大的紅色金字塔一夜崩塌,看到克里姆林宮頂端的紅旗悽然降落,看到無數信仰崩塌的孤臣孽子痛哭流涕的時候——

  ....在茫茫井岡山的寒夜裡,為他撥亮了那盞豆大的油燈,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只要火種還在,只要被壓迫者的脊樑沒有徹底彎下去,這場屬於全人類多數人的史詩就絕沒有迎來終局。

  當他在蘭利遭遇絕密排查,當敵人的槍口幾乎頂到他的後腰,面臨似乎無法逾越的死局與險灘時....

  .....那雄渾蒼涼的詩句如雷霆般在腦海中炸響,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那是在血泊與絕境中,一次次把打碎的牙齒和著血吞下、然後重新爬起來衝鋒的鐵血意志!

  當這漫長而殘酷的潛伏歲月一眼望不到頭,當他偶爾也會疲倦地自問「這暗無天日的泥潭我還要陷多久」的時候....

  .....神色莊嚴,以萬里長征的磅礴氣魄狠狠鞭策著他,

  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

  直至近些年,當面對帝國主義鋪天蓋地的和平演變攻勢,當看著那些洋洋自得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家宣稱『歷史已經終結』時.....

  ......仰天長笑,留給這顆星球上所有不屈靈魂的最宏大寬慰與底氣,瞬間灌滿了陸深的全身,

  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

  呼……

  陸深仰起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氣。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胸膛深處那團一度被冰雪壓得微弱下去的火苗,像是被潑上了一桶航空煤油,轟的一聲,再次以狂暴的姿態熊熊燃燒起來!

  那是信仰的重力,是跨越時空的鋼鐵共鳴。

  革命尚未成功啊……

  他在心底低低地念叨了一句,眼神重新恢復了堅毅....與冰冷。

  ……

  狂風扯動著他的晨袍下擺,獵獵作響。

  陸深收回了思緒。

  過去這九年,他利用先知的記憶,利用根子、布子和蓋子的各取所需,利用華爾街的貪婪,確實狠狠地撬動了歷史的滑軌。

  他讓中國提前以創始國身份拿到了世貿組織的入場券,他讓國內的高端數控工具機、基礎化工、B肝疫苗和抗蟲棉提前生根發芽……

  但如果因此就認為,米帝國已經走向了所謂的『衰落』?

  陸深搖了搖頭,嘴角泛起清醒的苦澀。

  在後世那個信息過載的網際網路時代,無數鍵盤俠總在焦躁地追問:「美國今天衰落了嗎?」「霸權明天會解體嗎?」

  至少...今天還沒。

  現在,這個正處於全盛巔峰期的工業巨獸,擁有令人絕望的統治力!

  和後世那個靠著印鈔機,靠著矽谷幾家網際網路平台和好萊塢虛張聲勢的金融空心體完全不一樣。

  現在,米帝是真正的神聖羅馬帝國與現代斯巴達軍國體系的合體,是一具由鋼鐵、石油、微晶片與全球供應鏈焊死在一起的泰坦身軀!

  陸深的腦海中,如同走馬燈般閃過當下一張張無可匹敵的資產負債表——

  在這個九十年代中期的當口,高居全球商業金字塔最頂端的二十餘家巨獸,幾乎全部被重資產、強渠道和絕對的技術壟斷所統治。

  掌控全球汽車產業鏈絕對話語權的通用與福特;把持著全球能源命脈、在波斯灣與北海隨意操弄油價的埃克森與美孚;

  正在用冷酷的計算機物流網絡重塑全球消費品供應鏈的沃爾瑪;壟斷著全球信息基礎設施與貝爾實驗室頂尖大腦的美國電話電報公司;

  覆蓋航空、醫療、核電與金融、被譽為工業皇冠明珠的通用電氣;在科技界呼風喚雨、構築起軟硬體鐵幕的「藍色巨人」IBM與半導體的心臟英特爾;

  剛剛完成世紀大合併,幾乎掌控著人類所有頂尖殺人兵器研發譜系的洛克希德·馬丁與雷神……

  這些巨獸,無一不是深耕於實體製造業的龐然大物。

  它們不僅年營收動輒跨越千億美元門檻,更直接鎖死了全球所有關鍵行業的基礎標準與專利壁壘。

  它們的零部件供應商遍布五大洲,它們的銷售渠道滲透進每一個主權國家的毛細血管,它們的董事會成員與五角大樓、白宮內閣像走旋轉門一樣自由穿梭。

  這就是當下的米利堅。

  它的霸權不是懸空的,它深深地紮根在全球每一噸流動的原油里,紮根在每一架劃破長空的波音客機機翼上,紮根在每一枚奔騰處理器的微米級電晶體中。

  只要這些支撐現代工業文明運行的基礎骨架沒有被砸碎,只要這二十頭巨獸依然在全球市場上以無可匹敵的姿態收割著超額剩餘價值,那麼……這個帝國的權杖,就絕不會輕易折斷。

  陸深抬起手,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任重而道遠啊。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他在這具龐然大物的脊梁骨上,充其量只是用小錘子敲裂了幾塊無關緊要的瓷磚。

  想要看到這座萬神殿在轟鳴中倒塌,不僅需要更加漫長的戰略定力,更需要大洋彼岸那個文明在泥濘中耐住寂寞,以苦行僧般的姿態.....

  在每一個工業領域裡用血肉之軀去追趕,去填平這道宛如天塹般的鴻溝!

  ……

  ……

  祝大家國慶快樂!

  ……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