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95章 伊芙琳同學,你知道得太多了

  露台的木門闔上時,發出了一聲悶響,像是把整個北美的嚴冬與那一紙沉重的歷史協議,統統關在了厚厚的雙層夾膠玻璃之外。

  屋子裡懸著令人骨節發酥的融融暖意。

  浴室里的白瓷磚在溫暖的暗黃色射燈下,泛著一層如同初雪融化般的羊脂光澤。

  黃銅水龍頭被擰開,滾燙的熱水先是發出一陣低沉的管道嗚咽,隨即如同一匹素白的熱絹般砸進石盆。

  濃白的水汽在一瞬間瀰漫開來,蒙住了鏡子裡那張清瘦的面孔。

  陸深掬起一捧熱水,狠狠地潑在臉上。

  粗糲的掌心揉搓過面頰,溫熱的液體順著喉結滑進敞開的襯衫領口,帶走了一整天在寒風與算計里凝固的霜渣。

  他擠出薄荷牙膏,耐心地清理著口腔里的每一處縫隙。

  仔仔細細洗刷了身上所有的味道之後,他換了一件柔軟的家居服。

  盡頭的那間屋子,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溫潤的橙紅色光暈。

  【記住本站域名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

  那光線很柔,像是把落日熔金的餘暉偷偷掬了一捧,藏在了這個小小的房間裡。

  隨之流淌出來的,還有一段輕緩的女子嗓音。

  那聲音帶著一點加利福尼亞海風特有的微啞,卻又被端莊圓潤的漢語聲調包裹著,如同羊脂玉墜輕輕磕在紫檀木盤上:

  「欲……窮……千……里……目……」

  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慢,尾音拖著一點微微上翹的稚拙,那是西方人在極力克制舌尖的捲曲,試圖用最平正的喉音去貼合東方平水韻的規矩。

  陸深停在門邊,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

  他透過那一指寬的門縫望進去。

  厚實的手工編織羊毛地毯上,散落著幾隻雕成小鹿和小鴨子的原木積木。

  伊芙琳穿著一襲象牙白的寬邊絲綢睡袍,柔順的長髮未曾綰起,如同一匹溫涼的瀑布鬆鬆地垂在細削的肩頭。

  她正盤腿坐在一張鵝黃色的天鵝絨軟凳前,身子微微前傾,伸出一根白皙如春蔥的手指,點在一本攤開的線裝繪本上。

  而在她懷裡,那個的小小身影肉嘟嘟的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一縷髮絲。

  小傢伙此刻正像一隻吃飽了溫奶的小羊羔,把圓滾滾的下巴抵在伊芙琳溫熱的鎖骨窩裡。

  「更……上……」伊芙琳握著那隻胖乎乎的小肉手,引著他去觸碰宣紙上墨色淋漓的方塊字。

  「更……上……」小傢伙含含糊糊地學著,嘴唇上還沾著一點晶瑩的口水,睫毛長得像是兩柄被微風吹動的小扇子,一下,一下,緩慢地撲閃著,顯然已經困頓到了極點。

  「一……層……樓。」

  「樓……」

  最後一個字音還沒落定,小安安的眼皮終於像是不堪重負的花瓣般徹底合攏了。

  那隻原本還拽著母親秀髮的小胖手無力地鬆開,軟綿綿地搭在伊芙琳胸前的絲綢褶皺上,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甜膩的咕噥,整個人沉沉地陷進了母親溫暖的臂彎里。

  伊芙琳輕輕地將他抱起來。

  她低下頭用自己挺翹溫潤的鼻尖,憐愛地蹭了蹭孩子肉嘟嘟的面頰,眼底泛著母性清輝。

  陸深這才輕輕推開門。

  地毯吸納了他無聲的步履。

  他走到伊芙琳身後伸出手臂,連同妻子和那個溫熱沉重的小肉糰子,一起妥帖地攏進了自己的懷抱里。

  伊芙琳像是早就聞到了丈夫身上那股洗髮水與棉布的清淡香氣,順從地將後腦勺靠在陸深的胸口,微微仰起臉,露出一截優美如天鵝般的白皙頸項。

  陸深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從她懷裡接過熟睡的兒子。

  小傢伙沉甸甸的,他將小安安放平在床上之後,拉過繡著暗金雲紋的鴨絨小被,仔細地替他掖緊了漏風的被角。

  兩人在床邊靜靜立了片刻,聽著那雛鳥般平穩纖細的呼吸聲在靜夜裡起伏。

  陸深轉過身,牽起伊芙琳微涼的小手,示意一旁小屋裡的傭人進來陪小安安之後...便輕巧地帶上房門,退回了隔壁寬敞的主臥。

  主臥里的落地窗同樣垂著厚厚的暗紅色天鵝絨帷幔,將窗外翻卷的暴風雪隔絕。

  陸深倒了一杯溫水遞給妻子,自己在床沿坐下,有些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這小東西連美式英語裡的輔音連綴都還沒吐利索,『媽媽』和『餅乾』都要咬兩次舌頭,你就急著把一千多年前的五言絕句往他腦子裡塞。

  伊芙琳,你也不怕他哪天一張嘴,管街角賣熱狗的黑人大叔叫『店家』?」

  伊芙琳捧著溫熱的玻璃杯,小口啜飲著。

  聽了這話,她斜斜地睨了陸深一眼。

  眼眸里浮起狡黠的笑意,

  「這有什麼不好?英文固然是這個時代的通行貨幣,可中文……中文是裝在精金匣子裡的詩。」

  她放下水杯,赤著腳走到床邊,像是一隻輕盈的白鹿般躍上了柔軟的床褥。

  她沒有規規矩矩地躺下,而是半跪在陸深身側,伸出兩條溫涼柔軟的藕臂,自然依賴地環住了丈夫的脖頸,將整張臉頰輕輕貼在了他頸項間溫熱的皮膚上。

  「再說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如同絲綢滑過琴弦般的呢喃,「因為這種文化,教育出了你這麼一個優秀的人呀。」

  陸深胸口深處那塊常年被冰封的堅硬甲冑,在這一剎那,仿佛被春水輕輕撞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他伸出手臂,將這個在這些年裡用虔誠的姿態融入自己生命骨血的姑娘,緊緊地用力地嵌進了自己的懷抱里。

  當年,所有人都以為她對漢語的狂熱,不過是一場白人名媛為了俘獲AIC陸主任而展開的浪漫狩獵。

  可誰也沒想到,這場狩獵在走入婚姻的殿堂之後,不僅沒有冷卻,反而在歲月的沉澱里愈發深邃。

  為了讀懂陸深偶爾吐出的零星方言,為了看懂書房裡那些紙頁泛黃的線裝典籍,這些年裡,她像一個苦行僧般,硬生生啃下了兩任來自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的中文老先生。

  從最初那個把「平仄」讀成「蘋果」的洋妞,蛻變到如今甚至能在燈下通讀《古文觀止》的學者,箇中花費的心力與汗水,陸深比任何人都看得真切。

  伊芙琳的唇瓣微涼,輕輕在陸深的耳垂和脖頸上印下了一個個細碎的吻。

  隨後,她順從地滑了下來,整個人趴伏在陸深寬闊結實的胸膛上,如瀑的長髮凌亂地散落在深藍色的床單上,宛如一幅在雪夜裡悄然鋪展的工筆畫。

  窗外的風聲嗚咽著,掠過莊園屋頂高聳的避雷針,發出沉悶的低吼。

  伊芙琳伸出指尖,漫不經心卻地在陸深的睡衣胸口畫著圈,聲音輕柔得像是從夢境邊緣飄過來的遊絲,

  「陸老師……今晚學生想給您匯報一下最近的學習進度,您准許嗎?」

  陸深啞然失笑,伸出修長溫熱的手掌,輕緩地穿過她柔軟的髮絲,順著那優美背脊的弧線,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理著散亂的長髮,

  「伊芙琳同學,洗耳恭聽。

  中情局的審訊室都沒你這麼有儀式感。」

  伊芙琳輕輕咬了咬他的下巴,隨後抬起頭,那張精緻的面孔在暖黃的床頭燈下泛著微紅的暈光。

  她收起了方才的嬌憨,神情變得認真,甚至透著種在大學學術報告廳里才會出現的莊嚴,

  「說真的,陸……

  這些年來,我順著太平洋那邊現如今推行的那些義務教育語文教材,從小學一年級一直讀到了初中、高中。

  我越看,心裡越有種難以言喻的震驚。

  他們正在做的事情……當真是了不起到了極點。」

  陸深撫摸著她髮絲的手指微微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好奇:

  「哦?」

  伊芙琳換了個姿勢。

  她雙肘支在陸深的胸膛上,手掌托著微紅的面頰,眸子裡倒映著昏黃的燈火,流轉著孩童發現寶藏般的純澈光彩,

  「我以前總以為,世界上所有大眾化的基礎教育,本質上都是工業文明的流水線工裝——

  教你算術,是為了讓你去記帳;教你文法,是為了讓你能看懂工廠的操作手冊;教你公民常識,是為了讓你在四年一次的大選里聽懂政客的脫口秀。

  但在那些課本里……我看到的完全不是這回事。」

  伊芙琳的聲音放得極緩,像是在舌尖上細細咂摸著陳年老茶的回甘,

  「那些被印在粗糙紙頁上的文字,並不只是一堆用來默寫,應付考試的鉛字。

  它是把一個民族在數千年時間長河裡大浪淘沙留下來的思想、風骨、審美與胸襟,拆成了一頁一頁清淺的磚瓦,鋪進了每一個普通孩子的必經之路上。

  不用高昂的學費,不用出身上流社會的引薦信,更不需要家族幾代人的馬場與銀器來裝點。

  只要你背著書包走進那間哪怕漏雨的鄉村課堂,翻開書,那些原本屬於文明最頂層的精神火種,就會隨著清晨的朗朗讀書聲,一字一句,直接融進骨血里。」

  陸深靜靜地注視著伊芙琳,眼底的輕戲慢慢斂去,

  「你知道我最先被震撼到的是什麼嗎?」

  伊芙琳微微仰起下巴,臉上泛著獨屬於女性的狡黠,

  「是情愛。

  他們對孩子最早的情愛啟蒙,竟然是《詩經》里的《氓》。」

  她微微清了清嗓子,用標準...甚至帶著些許滄桑韻味的中文緩緩念道: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陸深整個人微微震動了一下,嘴唇輕啟,下意識地.....「Holy shit……!!」

  伊芙琳被他的反應逗樂了,笑靨如花,胸脯在陸深的睡衣上輕輕起伏,

  「很意外對不對?一個西方女人,在冬夜的華盛頓,躺在丈夫的懷裡背誦兩千年前東方女人的棄婦詩。」

  她收斂了笑意,眼眸深處涌動著深邃的哲理輝芒,

  「陸,我認真琢磨過這篇課文。

  它被編進十幾歲中學生的教材里,我想,那些編撰者的目的或許不是想要教那些情竇初開的孩子去怨天尤人,更不是宣揚某種廉價的道德說教或者沉溺於情愛的苦痛。

  它是在一個人剛剛開始對異性產生朦朧憧憬的黃金年紀,用冷峻但也包含慈悲的筆觸,把天地間最質樸的真相剝開給他們看——

  情愛里的得失與錯配,自古如此,那是人性的幽微,非人力所能盡免。

  但當恩斷義絕,大廈傾塌之時,一個獨立的靈魂應當具備怎樣的尊嚴?

  是『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是不回頭,是斬斷執念,是在廢墟上昂起頭重新做回自己!」

  伊芙琳的呼吸有些發熱,噴在陸深的下巴上,帶著微甜的薄荷香氣,

  「還有《孔雀東南飛》里的『誓天不相見』,那是對壓迫的決絕反抗,是死生相許的壯烈;還有陸游與唐琬的《釵頭鳳》,那是造化弄人,舊夢難圓的遺恨。

  課本告訴那些孩子,痴情並非軟弱者的專利,圓滿的婚姻是《詩經》里『之子于歸,宜其室家』的煙火平實;而破碎的感情,則是『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那般被時代洪流碾碎的沉重。」

  她將臉頰重新貼回陸深的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幽幽地嘆了口氣,

  「在西方,我們的大眾文化充斥著好萊塢式的速食狂歡,充斥著荷爾蒙驅動的占有與掠奪。

  很多所謂的成年人,活到了四十歲,五十歲,在婚姻和欲望的泥潭裡摔得頭破血流,才在昂貴的心理諮詢室里勉強學會什麼叫邊界感,什麼叫放下。

  可這些關於熱烈時不迷失,離散時不沉淪的分寸感……

  他們卻在那些孩子十四五歲的年紀,就早早地印在課本上了。

  這份對人性的洞見,太早,也太厚重了。」

  陸深環在妻子腰肢上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些。

  他眼中的光芒在燈影里明滅不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伊芙琳……哇哦......」

  「關於求知這件事,就更不用說了。」

  得到了丈夫的鼓勵,伊芙琳像是得到了最高賞賜的學生,整個人愈發容光煥發起來。

  她單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在虛空中輕輕划動,仿佛眼前正懸浮著墨香四溢的捲軸,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不鼓勵死記硬背,我看起來倒像是人類認知規律里最科學的複習與正反饋機制;『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哇哦...把自負打碎後的開放胸襟。

  荀子在《勸學》里寫:『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天吶,陸!

  它在告訴一個資質平庸的少年,你不必為了自身天賦的局限而自怨自艾,學會藉助工具,藉助歷史,藉助人類積攢下來的知識體系去拓寬自己的邊界,這就是一個人擺脫蒙昧,走向強大的開端!」

  她越說越興奮,甚至輕輕拍了一下陸深的肩膀,

  「還有韓愈的《師說》!『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把教師的職業神聖性立到了雲端;可緊接著,他又毫不留情地刺破現實——『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他把世俗社會裡那種趨炎附勢,盲從權威的劣根性,剝光了擺在孩子們面前!

  「甚至連最高級的家庭教育,都用一句話就講絕了——《觸龍說趙太后》里的『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這世上有多少父母打著愛的旗號,在行使窒息的控制與短視的索取?

  而在他們的課本里,愛一個孩子的終極註腳,是克制當下的私慾,為他在未來的時代與風浪里,謀劃一條真正能夠立足的長遠之路!

  我看過太多西方心理學大師關於家庭教育,關於學習方法的暢銷書。

  厚厚的一大本,翻來覆去講的那些所謂現代前沿理論,剝除掉那些花哨的專業術語後,又有幾條能跳得出他們先賢這幾篇課文劃下的方圓?」

  陸深的呼吸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有些沉重。

  這個曾經在東歐劇變的血雨腥風中眉頭都不眨一下的頂級特工,這個在蘭利最幽深的密室里能夠冷酷計算幾十萬人命運的副局長,在這一刻,胸膛里卻如同有一座休眠已久的火山在隱隱轟鳴。

  那是來自文明最深沉母體的呼喚。

  它跨越了太平洋兩萬公里的波濤,跨越了冷戰的鐵絲網與核陰雲,藉由眼前這個女子的唇舌,像是一柄無形的長生劍,溫柔地刺中了他靈魂深處最柔軟隱秘的穴位。

  ……

  伊芙琳敏銳地捕捉到了丈夫眼底那抹震撼的波瀾。

  混合著智慧被認可的驕傲與深情,瞬間在她心頭化開。

  她有些得意地揚起小巧圓潤的下巴,像一隻剛打贏了勝仗的波斯貓,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陸深的鼻尖,

  「怎麼?陸局長被我這個家庭主婦給上了一課?」

  陸深沒有說話,只是珍愛地握住她那根調皮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咬了一下。

  伊芙琳眼底的光彩愈發熾烈起來。

  她重新俯下身,這一次,她的雙眸近距離地逼視著陸深的眼睛,那裡面倒映著的,是超越了世俗情愛的浩蕩意境,

  「但陸……

  在我看來,那些辭藻,那些技巧,甚至那些關於情愛與求知的通達,都還不是他們這套教育體系里最可怕也最珍貴的東西。

  「最珍貴的,是刻在那些字裡行間、永遠無法被任何意識形態塗抹掉的——骨肉與擔當。」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是《鄒忌諷齊王納諫》里,教他們在紛繁複雜,滿是諂媚與蒙蔽的世界裡,如何保持對自我清醒的審視,如何用溫和體面的語言去說出關乎存亡的真話;

  「是賈誼在《過秦論》里,站在六世餘烈的廢墟上,去剖析一個看似不可戰勝的龐大帝國,究竟為何會在頃刻間『天下雲集而響應,贏糧而景從』!

  它教那些孩子用宏觀而辯證的歷史眼光,去看制度與人心的張力,去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因果;

  是杜牧在《阿房宮賦》里,看著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的浩大宮室化為焦土,痛心疾首地寫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那是在權力與欲望的最頂峰,為所有人敲響的喪鐘與警尺!」

  伊芙琳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她凝視著陸深那張冷峻的面龐,

  「當然,還有那一句……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陸,有時候看著你深夜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你那些藏在保險柜里的絕密文件,我總會想起范仲淹的這句話。

  這在西方世界看來是不可理喻的。

  在我們的邏輯里,契約、產權、個人的絕對自由與合法自私,是一切現代文明的基石。

  太平洋對岸的民眾里,當然也會有很多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會有很多隻顧眼前溫飽的凡夫俗子。

  但只要這篇課文還在,只要每一個中國孩子在十三四歲的大好年華里,必須用自己稚嫩清脆的嗓音把這句話當眾背誦出來……

  那麼在他們那龐大的人群深處,就永遠會有一批人的脊梁骨,被這句話生生定住!

  它告訴那個民族的所有後代:讀書的終極歸宿,絕非是為了在曼哈頓擁有一間能俯瞰中央公園的頂層公寓,也不是為了在資產階級宴會上舉起純銀酒杯去高談闊論。

  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這種把整個天下的重量,當成讀書人本分與宿命的狂妄與神聖……

  根本,不需要貴族血統去世代守護。

  它是每一個普通農家子弟,只要花幾毛錢買一本教科書,就能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堂堂正正領取的精神權杖!」

  陸深閉了閉眼,隨即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伊芙琳那挺翹秀麗的鼻樑,帶著些許嘆息的苦笑打趣道,

  「伊芙琳同志……你這可就有點太往地緣政治和意識形態的高地上靠了。

  這要是讓蘭利安全評估處那幫老古董聽見,明天就得在你的檔案上加蓋『極度危險的同情者』紅章。」

  伊芙琳被他逗得噗嗤一笑,但隨即她輕輕搖了搖頭,眼中的神采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變得如冬夜的繁星般遼遠空靈,

  「不,陸,拋開那些宏大的家國敘事,它最讓我心顫的……是它教他們怎麼看待頭頂這片天地,怎麼看待這倉促而微茫的一生。」

  陸深兩手一攤,順勢將她往懷裡又攬緊了半寸,玩世不恭的笑意出現在他的臉上,

  「這題我知道。

  我這輩子最大的宏願,早在遇見你的時候就定下了——無非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

  「去你的!」

  伊芙琳嗔怪著,抬起巴掌,毫無力道地在陸深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打完之後,她順勢將臉埋在丈夫溫熱的頸窩裡,聲音軟得像是春日初融的冰凌,

  「親愛的……有時候,我真的很嫉妒他們,嫉妒每一個能在這種文字里長大的靈魂。」

  陸深收斂了臉上的調笑,伸出修長的手指,溫柔地摩挲著她光潔的後頸,「伊芙琳老師...你這就有點顛倒了啊...多少人羨慕你們這些含著金鑰匙出聲的羅馬子弟啊!」

  伊芙琳抬起眼眸,像是陷入了深邃悠遠的夢境,輕聲呢喃道,

  「是李白的『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把整個宇宙的浩瀚與生命的倉促,一口氣吞進胸膛里的蒼涼與壯烈;

  是王勃在滕王閣上,面對人生絕境時吐出的『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那是落魄凡人在命運重壓下,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肯彎折的孤傲傲骨;

  是張若虛在江畔仰望那一輪孤月時發出的喟嘆——『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個體生命何其渺小,但當一代代人在這同一輪明月下生生不息時,短暫便在瞬間化作了永恆;

  還有……還有蘇軾在黃州赤壁的那葉扁舟上,面對滔滔江水對客人的那一番剖白:

  「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伊芙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變與不變,剎那與永恆,有限的肉身與無盡的宇宙……

  西方哲學從康德,黑格爾一路爭吵到海德格爾,用了無數令人發瘋的晦澀概念去構築的存在主義迷宮,蘇軾在近千年前,只用了一葉扁舟,兩杯濁酒和這麼短短的一句話,就把它講得如同月光照在江面上一樣晶瑩剔透!

  我在大學裡讀過神學,讀過古希臘哲學,那些關於終極意義的探尋,在西方從來都是被豢養在修道院或常春藤象牙塔里的昂貴奢侈品。

  那是少數精英階層才有閒暇去享用的精神下午茶。

  「可他們竟然把這些關乎人類存在本質的終極思辨,安安靜靜地排版在幾張泛黃的紙頁上,塞進每一個十三四歲鄉村少年的書包里。

  他們或許在那個年紀根本讀不懂,或許只是為了應付期末考試把它死記硬背下來。

  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那些詩篇就像是一顆顆在嚴冬里沉睡的種子,安安靜靜地躺在他們的骨髓深處。

  直到很多年以後,當他們在人生的泥濘里跌倒,當他們在他鄉的雪夜裡抬頭看月亮,或者在某一個生離死別的渡口突然駐足時……

  那顆種子啪的一聲,在某一秒鐘,忽然就發了芽。」

  伊芙琳仰起頭,那張被知識與愛意滋養得極具光彩的臉龐,在微光中顯得如此動人心魄。

  她定定地看著陸深深邃如墨的眼眸,輕聲問道:

  「你呢?

  我的陸局長……在過去的那些年裡,在那些我不知道的驚濤駭浪里……你體內的那些種子,究竟讀懂了什麼?」

  ……

  屋子裡再一次陷入了良久的靜默。

  靜得只能聽見窗外冰雨打在檐角鐵皮上的碎響,以及兩人彼此交融.....逐漸變得一致的心跳聲。

  陸深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抬起手,穿過伊芙琳散落的長髮,掌心撫上她白皙微涼的後頸。

  那皮膚細膩溫軟得像是一片初春的嫩葉,帶著生機勃勃的溫度。

  他輕柔深情地將妻子往自己的懷抱深處按了按,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在這長久的溫存里,他仿佛看見了漫長的舊日時光——

  看見了灰濛濛的筒子樓,看見了夏日午後知了聲里被風翻動的破舊語文課本,看見了自己背著褪色的軍綠書包穿過狹窄的街道,看見了母親在昏暗的十五瓦鎢絲燈泡下用漿糊修補書脊的身影。

  「伊芙琳……」

  陸深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古寺里在夜風中自行迴蕩的幽鍾,

  「你把那套課本看得太美,也太神聖了。」

  伊芙琳微微動了動,在丈夫的懷抱里揚起眉梢,卻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聽著。

  「它並非萬能的靈丹妙藥,更遠稱不上什麼完美無瑕的精英教育。」

  陸深笑了笑,繼續道,

  「能真正把那些文字里的精神活成自身血肉的人,在任何時代,任何民族,永遠都只是極少數。

  十幾億人里的大多數,走出校門之後,便要一頭扎進柴米油鹽,下崗分流,生老病死的滾滾紅塵里去。

  他們終其一生,可能只在喝醉酒的夜市攤上,還能勉強記起兩句當年背不出來要罰站的殘句;他們當中的很多人,同樣會變得庸俗、市儈、短視,甚至會在現實的重壓下,變成曾經最討厭的模樣。」

  陸深低下頭,目光灼灼地迎上伊芙琳有些錯愕的眼眸,

  「但……

  即便如此,正如你所說,它依然是這個星球上最了不起的一場文明播種。

  因為它的偉大不在於點石成金,而在於天下大同的慈悲底色。

  它把原本只屬於深宅大院,屬於世家貴族的精神遺產,以近乎零門檻的成本,平平整整地攤在了每一個泥腿子孩子的課桌上。

  不需要出生在鐘鳴鼎食的書香門第,不需要有一位在常春藤當終身教授的父親,只要你能走進那一間破舊的鄉村教室,坐在一張條凳上,就和這片土地上過去數千年的聖賢,坐在了同一張書桌前。

  它可能是不完整的,可能是浮於表面的,甚至常常伴隨著應試教育粗暴而刻板的撕扯。

  但它確實在每一個中國人的靈魂最底板上,悄無聲息地烙下了一套通用的文化暗號。」

  伊芙琳的眼中漾開一層柔軟的漣漪,她將冰涼的手指貼上陸深線條硬朗的下巴,指尖撫過他青黑色的胡茬,

  「那麼……陸副局長心裡的暗號呢?它在什麼時候,長出了苗頭?」

  陸深笑了。

  他握住妻子的手腕,將她的掌心貼在自己溫熱的面頰上,任由那股淡淡的香氣漫進鼻端,

  「比如……

  在這個風雪漫天的華盛頓冬夜裡,當所有人都在討論暴雪帶來的航班延誤與取暖用油期貨價格時,我推開門看著那白茫茫的波托馬克河,心裡第一個蹦出來的詞,不是『Blizzard』,而是『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是『山舞銀蛇,原馳蠟象』;

  比如……在歐洲那些灰暗陰沉的雨夜裡,支撐著我沒有把槍口塞進自己嘴裡的,不是什麼抽象的Z由意志,而是冥冥之中從腦子飄出來的那一句——『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再比如……

  當理察·梅隆等等那幫混蛋把整個華盛頓體制的重壓,把整部西方政治學裡所有的鐵律都砸在我臉上,試圖逼我退後一步的時候……

  我站在世界地圖前,腦子裡迴蕩著的,是蘇東坡的那幾個字——」

  陸副局長漆黑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不可動搖的兇悍與從容,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伊芙琳久久地凝視著眼前的男人,感受著從他骨子裡散發出來的那股與整個西方權力體系格格不入,卻又雄渾磅礴到了極致的精神力。

  她伸出雙臂像藤蔓纏繞古樹一般,深深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胸膛上,發出了一聲滿足的輕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那些山河日月,那些幾千年的風骨氣象,早就融進你的骨血里了……

  上帝啊,這才是那個古老文明,最可怕也最讓人沉淪的地方。」

  陸深輕輕撫摸著她微微發顫的肩頭,眼底的肅殺在一瞬間退潮般消散,重新化作了春水般的柔情。

  他低下頭,鼻尖抵住伊芙琳精巧的鼻頭,呼出的熱氣打在她微張的紅唇上,

  「伊芙琳同學,你知道得太多了。」

  伊芙琳眨了眨眼睛,唇角勾起驚心動魄的媚意,雙手反而摟得更緊了一些,像是一隻挑釁獅子的小狐狸,輕軟地挑釁道,

  「那……

  長官,您是打算按照中央情報局的保密條例,殺人滅口呢……

  還是打算把我關進您的私人監牢里,嚴刑拷打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