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夜風從藍嶺山脈東麓的橡樹林間穿行而過,拂過這片占地數百英畝的隱秘莊園。
最近,陸副局長『控股』的莊園越來越多了...
不過,接近陸副局長的人都知道,陸副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
今夜,白日裡那股屬於熱帶季風的沉悶焦灼被滌盪得乾乾淨淨,天穹高曠得不可思議。
沒有工業城市的霓虹喧囂,這片蒼穹乾淨得像是一塊被純水反覆沖洗過的深黑曜石,密密麻麻的繁星冷冷地懸掛在虛空深處,星輝如細碎的銀砂般灑在修剪齊整的草坪上,仿佛只要伸出手去,就能觸碰到宇宙最深邃的骨骼。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莊園主樓側面的露天迴廊下,暖黃色的鑄鐵壁燈被調到了最柔和的亮度。
長條形的柚木露天餐桌旁,坐著五個人。
長桌的一側,小布隨意地斜靠在藤椅里,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淺藍條紋襯衫,袖子卷到了手肘,腳上甚至踩著一雙沾著達拉斯紅土的牛仔皮靴。
他手裡把玩著一隻鍍銀的打火機,金屬蓋子在一開一合間發出極其清脆的咔噠聲。
而坐在長桌盡頭的陸深,身上只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神情散漫而從容,正用一把純銀的小刀慢慢削著一隻水蜜桃。
後廚的管家和兩名白人主廚端上了幾盤剛剛烤好的安格斯牛柳,煙燻三文魚冷盤,以及盛在銀質冰桶里的幾瓶威士忌與加州納帕谷干紅。
當菜餚擺定,侍從們悄無聲息地退去後,守在一旁的布拉德利·蓋茨立刻自然地走上前去。
這位在華爾街青年新貴,此刻溫順地扮演起了一個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小侍從。
他先是彎下腰,用長柄冰夾為理察·梅隆·斯凱夫的洛克杯里添上兩塊老冰,又熟練地替索羅斯換了一杯溫熱的紅茶,最後才將牛肉分裝在眾人的白瓷盤裡。
在華爾街或者曼哈頓的社交場上,布拉德利早已習慣了被人眾星捧月。
但在今晚這間長廊下,他那點所謂『金融新星』的光環,被壓得連一絲火星都冒不出來。
他現在的眼力見兒確實比在常青藤念書時強了太多,進退有度,動作輕盈。
但若論起察言觀色與人情世故的造詣,在座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那個穿著牛仔靴,看似大大咧咧的小布,才是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人精。
不過,當年在老布的私人莊園裡,小布也是這樣看著年輕的陸深,在那些由參議員和內閣部長構成的老派貴族聚會裡,以藝術般的謙卑與周到,穿梭在酒杯與菸灰缸之間,一點一點將整張關係網編織成屬於他自己的獵網。
布拉德利現在的動作,不過是在復刻當年陸深的影子。
然而,儘管小布在人情往來的直覺上敏銳得像一條獵犬,但聽著桌上這幾個人口中不斷吐出的各種生澀詞彙,此刻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狂跳,整個人像是掉進了一團看不見邊際的金融迷霧裡。
「陸……」
索羅斯忽然站起身來。
這位平日裡在曼哈頓頂級俱樂部里連美聯儲主席都不放在眼裡的金融巨鱷,此刻雙手端著酒杯,腰身甚至微微弓起了個謙遜的弧線。
他隔著長桌,目光灼灼地看著正在切桃子的陸深,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不是認識你這麼多年,看著你一步一步把倫敦,東京和東歐的底牌翻出來……我甚至真的要懷疑,你是不是掌握了某種能夠直接透視未來的神術了。」
理察·梅隆·斯凱夫也將手中的雪茄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喬治說得沒錯。
陸,我們梅隆家族在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和財政部里安插的人,直到上周才陸陸續續傳回關於墨西哥資本外流的情報。」
斯凱夫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自嘲道,
「但即便是勞埃德·本特森和艾倫·格林斯潘手底下的那幫哈佛經濟博士,他們目前的正式評估報告,依然把最近比索在離岸市場的拋壓定性為『拉美新興市場的短期正常波動』。
白宮那邊的核心結論是.......只要墨西哥央行在公開市場動用兩到三十億美元的外匯儲備進行干預,就能輕鬆穩住匯率。」
說到這裡,斯凱夫微微轉過頭,蒼老渾濁的鷹眼在陸深臉上停留了片刻,意味深長的探究道,
「不僅是財政部。
老實說,陸……我在蘭利內部幾個行動處安插的顧問,前天給我的絕密簡報里也顯示,中情局現在的研判重點,僅僅局限在墨西哥國內的政局動盪上......
比如年初恰帕斯州薩帕塔民族解放軍的武裝起義,以及今年三月墨西哥執政黨總統候選人科洛西奧在蒂華納街頭遇刺身亡。」
「蘭利的那幫分析員,根本沒有能力把這場刺殺背後的政治風險,比索的匯率風險,以及墨西哥財政部那筆見不得光的短期外債串聯起來,做出一份系統性的國家金融崩潰預判。」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神里閃爍著真實的敬畏,
「更不用說……把它直接拔高到動搖美利堅國家安全的最高戰略層面了。
但你……陸,你顯然在幾個月前,就已經看到了他們連做夢都夢不到的懸崖。」
夜風吹拂著迴廊四周垂掛的白色紗幔,光影在每個人的臉上斑駁交錯。
索羅斯坐了回去,將杯中的溫紅茶一飲而盡,眼睛微微眯起,
「所以……陸,按照你的邏輯,墨西哥這次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歸根結底,是他們在82年主權債務危機爆發之後,所形成的那套新自由主義改革路徑依賴的必然反噬?」
陸深放下了手中的純銀果刀。
他拿起一塊雪白的亞麻餐巾,仔細地擦拭著指尖上黏稠的果汁,
「是的。
1982年,墨西哥由於國際油價暴跌與美聯儲暴力加息,宣布無力償還高達八百億美元的外債,整個國家經濟瀕臨破產。」
陸深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為了獲得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的緊急救助貸款,墨西哥被迫全盤接受了華盛頓共識那一套新自由主義休克療法.......大規模私有化國有企業,全面放開對外貿易壁壘,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放開資本帳戶,並徹底取消對本國金融機構的信貸管制。」
「不可否認,這套改革在八十年代末確實帶來了一陣看似繁榮的迴光返照:通脹率從三位數被強行壓了下來,GDP年均增速恢復到了3%到4%。但所有人都選擇性地忽略了一個致命的結構性死結.....」
陸深的面色沉了下來,
「墨西哥的本土工業體系在關稅大門敞開後被瞬間衝垮,製造業缺乏任何真正的核心技術與出口競爭力。
伴隨經濟復甦而來的,是貿易逆差像滾雪球一樣持續擴大。
他們這十二年來的所有增長,根本不是依靠內生性的技術疊代或產業升級,而是完完全全百分之百地寄生在外部國際資本的持續輸血之上!」
坐在下首的小布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他端起面前那杯烈性威士忌灌了一大口,只覺得喉嚨里像是有火在燒,但腦子裡卻像塞了一團亂麻。
在德克薩斯的油田裡,他習慣了跟那些滿嘴髒話的鑽井工人打交道,習慣了在競選集會上拍著老農的肩膀大聲講黃色笑話來拉選票。
但眼前這幫人談論的東西,動輒就是百億規模的跨國資本流轉,主權信用評級和國際收支平衡表……這他媽的簡直比讓他去讀古希臘哲學還要折磨人!
站在斯凱夫身後的布拉德利察覺到了小布的尷尬。
這位年輕人在華爾街被陸深和索羅斯的團隊高強度操練了這麼些時間,此刻終於找到了展現自己價值的縫隙。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神態恭謹卻條理清晰地插話道,
「如果從具體的貨幣錨定機制來看,墨西哥政府為了在八十年代末抑制惡性通脹,同時向華爾街展示他們維護外資安全的『誠意』,從那時起便開始實行一種准固定匯率制,也就是所謂的『爬行釘住美元』制度。」
布拉德利看了陸深一眼,見陸深微微點頭,心中的底氣更足了,語速也快了起來,
「在這種制度下,比索兌美元的匯率被墨西哥央行用行政和外匯干預手段,死死限制在一個極窄的浮動區間內,每年只允許其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微幅貶值。
他們把比索匯率當成了整個國家宏觀經濟的終極名義錨。」
「但是!
這裡的致命漏洞在於......
墨西哥國內的實際通貨膨脹率,在過去五年裡長期維持在10%到15%的高位,遠遠高於米國同期2%到3%的通脹水平。」
布拉德利深吸了一口氣,報出了一串數據:
「比索名義匯率的虛假穩定,直接導致其在國際市場上的實際購買力被嚴重高估,本國出口產品的競爭力逐年斷崖式下跌。
在過去的五年時間裡,比索的實際有效匯率升值幅度超過了驚人的30%!」
「這種人為的高估,直接演變成了不可逆轉的經常帳戶巨額赤字......
1988年,墨西哥的經常帳戶逆差還僅僅占其GDP的2%;到了1993年,這個數字已經飆升到了6.5%;而到了我們眼下的1994年上半年,這個缺口已經擴大到了恐怖的8%!」
「這意味著墨西哥每年必須從華爾街、倫敦和蘇黎世吸納數百億美元的新增外資淨流入,才能勉強填平這個因匯率高估而撕裂的國際收支黑洞!」
理察·梅隆·斯凱夫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他的目光從小布那張寫滿困惑的臉上掃過,又落回了布拉德利身上,
「分析得不錯,布拉德利.....你父親如果看到你現在的長進,會感到欣慰的。」
斯凱夫轉動著手中的酒杯,
「正如你所言,九十年代初的墨西哥在華爾街各大投行的包裝下,被吹捧成了整個美洲大陸最耀眼的新興市場投資聖地。
巨額的國際資本像過江之鯉一樣湧進墨西哥城,但這些錢的結構……從第一天起就是畸形且致命的。」
斯凱夫的聲音里有著老派華爾街財閥獨有的冷血與殘忍,
「湧入墨西哥的外資中,超過70%以上,根本不是用來建工廠、買設備、僱傭工人的長期產業直接投資,而是由曼哈頓各家共同基金,養老金以及像喬治這樣的投機客構成的短期證券熱錢。」
「這些熱錢的唯一目的就是套利!
它們對匯率的微小波動,美聯儲的加息預期,乃至墨西哥街頭的一聲槍響,都保持著極度神經質的敏感。
一旦市場信心出現一絲裂痕,這些看似龐大的數字,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發生踩踏式的大撤離。」
「去年墨西哥全年的資本項目淨流入高達236億美元,表面上看繁榮昌盛,但那不過是一堆隨時會被一根火柴點燃的高爆火藥。」
小布徹底聽傻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坐在外星人飛船駕駛艙里的牛仔,四周全是閃爍著猩紅光芒的警報器,但他連哪個是剎車,哪個是油門都分不清楚。
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陸深。
陸深迎著小布那充滿求知慾與迷茫的眼神,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溫和笑意。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清冽的綠茶,
「喬治和理察講明了病因,布拉德利列出了症狀。
而真正給墨西哥推下懸崖的最後一擊,就發生在我們眼皮子底下......今年1月1日,《北美自由貿易協定》正式生效。」
陸深的手指在紅木桌面上輕輕一划,仿佛劃出了一道無形的刀痕,
「在《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生效前夕,整個北美的資本市場陷入了宗教狂熱的集體幻覺。
所有人都在狂歡,認為美墨加一體化將徹底重塑全球供應鏈,墨西哥將成為美利堅製造業轉移的核心後花園。
數以百億計的美元像潮水一樣湧入墨西哥,把他們的股票指數推上了歷史最高峰。」
「但是,華盛頓的政客們在簽署協議時,根本不在乎協議給墨西哥本土帶來的毀滅性打擊.....」
陸深副局長的話語像是冰塊一般寒冷.....
「零關稅的全面鋪開,讓享受著米國高額農業補貼的廉價玉米、大豆,以及底特律高度自動化的工業品,在短短几個月內如決堤洪水般灌入墨西哥市場。
他們脆弱的本土農業和民族製造業在瞬間遭受了毀滅性打擊,貿易逆差進一步惡化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更致命的是……」
陸深微微眯起眼睛,眼
「《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徹底撕開了墨西哥資本帳戶的最後一道防火牆。
它在為國際熱錢湧入鋪設紅地毯的同時,也為這些資金在未來幾個月內的瘋狂逃離,硬生生砸開了一條二十四車道的超級逃生通道!」
……
夜風突然大了起來,迴廊外的古老橡樹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陣陣遙遠的嘆息。
小布將手中的空酒杯重重頓在桌上。
他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嬉笑怒罵神情的面孔上,此刻終於浮現出了豁然開朗的震撼。
他聽懂了。
他雖然不懂複雜的金融衍生品模型,但他擁有對權力和大勢的直覺。
但他還是忍不住轉過身,身子前傾,緊緊地盯著陸深,
「陸……
如果按照你們這幾個人的說法,墨西哥的經濟根本就是一棟地基全爛光了的破木屋,隨時都會塌下來砸死所有人。
可是……
為什麼?
為什麼華盛頓,紐約,乃至全美那麼多頂尖的學者教授,甚至像本特森那樣的老牌政客,全部都像瞎子一樣看不到這場迫在眉睫的危機呢?」
小布自嘲地乾笑了一聲,揉了揉發紅的鼻尖,
「就比如……我。
在今晚坐在這張桌子旁之前,我還真以為《北美自由貿易協定》能讓德州邊境的貿易公司再賺上五十年呢!」
陸深看著小布那副坦率中帶著懊惱的模樣,忽然笑了起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來走到小布身側,像在德州牛仔酒吧里打招呼一樣,握緊拳頭,親昵卻極有分量地在小布寬厚的肩膀上狠狠錘了一拳。
那一拳砸得小布身子微微一晃。
隨後陸深轉過身,雙手撐在欄杆上,眺望著夜空下浩瀚無垠的星海。
「波辣的.....
民眾從未渴求過真理,他們對不合口味的證據視而不見;假如謬誤對他們有誘惑力,他們更願意崇拜謬誤。誰向他們提供幻覺,誰就可以輕易地成為他們的主人,誰摧毀他們的幻覺,誰就會成為他們的犧牲品!」
長廊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連夏夜裡的蟲鳴,在這一刻似乎都悄然退去了。
小布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裡反覆咀嚼著陸深剛剛吐出的每一個詞句。
作為老布的兒子,他在華盛頓的政治陰影與選戰硝煙中浸泡了三十年,他見過無數政客如何在講台上聲淚俱下地撒謊,也見過數以百萬計的選民如何為了一個荒謬絕倫的口號而瘋狂歡呼。
但直到此時此刻.....
「法克……」
小布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芒,整個人興奮得像是一個終於解開了謎題的孩子,
「陸!你這麼一說,老子全明白了!」
小布指著長桌上的空盤子,手舞足蹈,
「因為華爾街的基金經理需要新興市場奇蹟這個幻覺來從散戶手裡募集管理費;白宮和國會的政客需要自由貿易戰勝一切這個幻覺來證明冷戰勝利後的制度優越性;甚至連墨西哥自己的總統和民眾,也需要『我們馬上就要跨入第一世界發達國家』這個幻覺來麻醉自己!」
「厚禮蟹!!!」
「所有人都在這個巨大的肥皂泡里分錢,升官,享受掌聲!這時候誰要是敢跳出來說『嘿,Bro,房子要塌了』,那他不是瘋子,就是所有人共同的敵人!」
小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向陸深的眼神里,除了朋友兄弟間的親近,更添了一層深不見底的敬畏。
這個傢伙永遠能用直白剔透的方式,把這個世界上複雜骯髒的規則,像剝洋蔥一樣一層一層剝開,露出裡面血淋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