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賈家眾生相(一)
散衙時分,殘陽如血,將整座京城染得一片猩紅。
工部衙門前那兩尊原本威嚴的石獅子,在如墨的暮色中投下長長的、猙獰如鬼魅般的影子,仿佛隨時要擇人而噬。
賈政懷著一顆七上八下、仿佛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的心臟,腳步沉重得像是拖著千斤巨石,緩緩踏入了榮國府那巍峨高聳的大門。
每走一步,腳下的青磚都仿佛灌了鉛一般沉重,心頭更像是壓著一座無形的大山,讓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感席捲全身。
就在早朝剛剛散去,金鑾殿上的龍威尚未在群臣心頭散去之時,工部尚書一回到衙門,甚至連那一身象徵榮耀的官袍都來不及換下,便滿臉堆笑,幾乎是小跑著迎向了賈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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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裡這位向來眼高於頂、威嚴端方的上官,此刻那張老臉竟擠成了菊花,每一道皺紋里都塞滿了近乎諂媚的笑意,看得賈政心驚肉跳,頭皮發麻。
起初,賈政滿心疑惑,腦子裡像是塞了一團亂麻,怎麼理也理不清。
他暗自琢磨:自己最近在工部那是謹小慎微,夾著尾巴做人,別說驚天動地的政績了,連個水花都沒砸起來,這位向來鼻孔看人的尚書大人,今日怎會如此反常?
莫不是自己哪裡出了紕漏,這是「笑裡藏刀」,先禮後兵來問罪的?
然而,當「賈琅」這兩個字從工部尚書口中吐出,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賈政耳邊轟然炸響時,他瞬間懵了。
那一刻,賈政只覺得天靈蓋都要被這股巨大的衝擊力掀開,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仿佛有千百隻蟬在齊鳴,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呆立了片刻,一陣穿堂冷風吹過,他猛地打了個激靈,這才想起那個遠在雁門關、離家近一年、被視為家族麒麟子的冠軍伯賈琅!
一個驚人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破混沌的腦海,瞬間點燃了他全身的血液,讓他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沸騰了起來:
難道......難道是這個被視為賈家千里駒的麒麟子,又在那苦寒的邊關立下了什麼潑天的大功?!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瘋長的野草般不可遏制。
賈政越想越覺得可能,各種狂放的猜測在心底瘋狂翻湧,激盪得他面色潮紅:
是陣斬了敵酋可汗?
還是解了那圍困孤城的死局?
亦或是獻上了什麼驚天動地、足以改變乾坤的破敵良策?
就在賈政陷入胡思亂想、面色青白變幻不定之際,工部尚書那雙精明如鼠的眼睛詫異
地在他臉上掃了一圈,隨後也不再賣關子,便將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隨著尚書的講述,賈政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膛劇烈起伏,仿佛拉風箱一般。
那不僅僅是喜報,簡直就是天大的功勳!
是足以載入大乾史冊的赫赫戰功!
尚書唾沫橫飛,詳細告知了賈琅此次在雁門關外如何以少勝多、如何奇襲敵營、如何斬將搴旗的壯舉。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帶著滾燙的溫度,狠狠地砸在賈政的心上,砸得他熱血沸騰,砸得他頭暈目眩。
最後,工部尚書更是緊緊握著賈政的手,用力搖晃,那熱乎勁兒仿佛立功的是他親兒子一般,連聲道喜,嘴裡的吉祥話像不要錢一樣往外蹦。
畢竟,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明白:
冠軍伯賈琅此番回京,晉封為侯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而且,這絕不是那種混吃等死、只能在京城耀武揚威的虛爵,而是一位年紀輕輕、手握重兵、實權在握、坐鎮一方的侯爺將軍!
從情理上講,賈家若是出了這麼一位既有封號又掌握實權的軍伍侯爺,何愁不能復興?
何愁不能重回巔峰?
聽完這一切,賈政心中五味雜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腦湧上來。
既有對家族未來飛黃騰達、權勢滔天的狂熱期待,又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深深的忌憚。
畢竟,僅僅一年前,賈琅獲封冠軍伯,就已經讓賈家在京城重新挺直了腰杆,讓那些原本有些輕視的權貴不得不收斂幾分。
可現在,這小子竟然還要再立新功!
這一次很可能直接晉封「冠軍侯」!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
賈琅畢竟還未及冠啊!
未滿二十歲的少年,便要封侯拜將,手握生殺大權,節制一方兵馬。
這在大乾朝的歷史上都是鳳毛麟角、屈指可數的存在。
這究竟是賈家的幸事,還是將這少年推到了風口浪尖,成為滿朝文武、甚至是天子的眼中釘、肉中刺?
懷揣著這些沉甸甸的心事,賈政不知不覺走到了榮禧堂門口。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著門楣上方那塊黑底金漆、御筆親書的「榮禧堂」牌匾。
在這暮色蒼茫中,那三個大字顯得格外莊嚴神聖,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和沉重,仿佛一塊千斤閘,壓得他喘不過氣。
「唉..
」
賈政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這一聲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無奈、野心、狂喜與深沉的擔憂o
隨後,他猛地一甩袍袖,仿佛要甩掉所有的猶豫,大步流星地往後宅走去。
「去通知太太,就說我有天大的急事,速來稟明!」
榮慶堂門口,幾個丫鬟正垂手侍立,屏氣凝神。
賈政停下腳步,強行整理了一下紛亂如麻的思緒,儘量讓神色看起來平靜,卻難掩眼底那一抹如烈火般燃燒的凝重。
他對著門口的丫鬟淡淡說道,聲音低沉而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是,老爺。」
丫鬟被賈政這反常的氣勢所懾,心頭一顫,恭敬地應了一聲,不敢有絲毫怠慢,隨即掀開厚重的棉簾,腳下生風般輕盈地鑽進了屋內。
「此時,榮慶堂內正是一片歡聲笑語,暖意融融,奢靡至極。
地龍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炭火將屋外的嚴寒擋得嚴嚴實實,屋內溫暖如春。
賈母高坐在榻上,被王熙鳳那誇張作怪的動作和怪異俏皮的語氣逗得前仰後合,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哎喲,鳳兒姐,你這張嘴真是能把死人說活了!」
「再多講幾個唄,我還想聽聽。」
賈寶玉今日穿著一件大紅金百蝶穿花的箭袖,腰間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像個沒骨頭的孩子似的,整個人幾乎掛在賈母身上,扭股糖一般撒嬌道,眼裡滿是希冀的光芒,臉上還帶著剛吃過胭脂的紅暈。
「那可不成,這得看看老祖宗的意思啦。」
王熙鳳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細,彩繡輝煌,恍若神妃仙子。
一雙丹鳳三角眼一挑,眼波流轉間儘是精明與嫵媚。
她那張精緻的面容轉向賈母,咧著嘴,大大咧咧地笑道,一身珠光寶氣隨著動作叮噹作響,清脆悅耳。
「得看老太太願不願意賞賜些新鮮玩意兒或者好酒好菜,我這腦子裡的故事才肯往外蹦呀,不然這腦仁兒可是要罷工的。」
「好你個破落戶,猴兒精似的,竟然把主意打到老身身上來了!」
賈母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指著王熙鳳笑罵道,語氣里卻滿是寵溺和縱容。
就在這其樂融融、烈火烹油之時,那名通報的丫鬟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色帶著幾分緊張和蒼白。
「老太太,二老爺在外面求見,說是有......有天大的急事。」
丫鬟對著老太太和眾人行了一禮,不敢抬頭,聲音微微發顫地恭聲說道。
「政兒?」
賈母的笑聲戛然而止,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這個時候,他不是還在衙門裡當值嗎?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而且聽這語氣......」賈母眉頭微皺,「讓他進來吧。」
雖然疑惑,但賈母還是揮了揮手,對丫鬟吩咐道。
丫鬟點頭應是,如蒙大赦,低著頭後退著走出了榮慶堂。
而原本像個快活神仙似的賈寶玉,一聽到「二老爺」三字,頓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一僵,「蹭」地一下就從榻上彈了起來。
他手忙腳亂地整理好衣衫,甚至顧不得系好腰間的絛帶,就規規矩矩地站在賈母身後,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仿佛一隻受驚的鵪鶉,瑟瑟發抖。
不僅僅是他,賈母身邊的王夫人、邢夫人,以及原本嬉笑的眾姐妹,也都瞬間安分了許多。
王熙鳳收斂了臉上的媚笑,垂手侍立,神色變得端莊而警惕。
賈迎春、賈探春這些小輩更是紛紛站到賈母身後,屏氣凝神,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有絲毫懈怠。
整個大堂的氣氛,在一瞬間從溫暖的春日直接跌入了肅殺的嚴冬,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帘子被猛地掀開,帶起一陣冷風,賈政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孩兒給老太太請安。」
進來的第一時間,賈政便整了整衣冠,一絲不苟地向著賈母鄭重地行了大禮,動作標
准得無可挑剔。
在大乾,極為講究「孝道」倫理,這是立國之本。
尤其是在賈家這種鐘鳴鼎食的大家族中,規矩森嚴如鐵,容不得半點馬虎。
大乾天子以「孝」治天下,大乾律法在母子糾紛中,基本都在強調「孝道」的絕對性o
毆打、謀殺及殺母的舉動,被視為棄絕人理、窮凶極惡的罪行,即便天子大赦天下,也不能被寬恕赦免,那是要遭天譴、被萬人唾罵的。
另外,詛咒父母、不贍養父母、父母還在世的時候就搞分家、父母孝期婚嫁或者作樂、穿鮮艷衣服等等,都被視為「不孝」的大罪。
如果被人打上「不孝」的名聲,那這個人基本就完了。
不僅朝廷科舉會直接除名,永不錄用,就連普通百姓也會在背後戳脊梁骨,讓你在世間寸步難行。
這也是賈政雖然心中有事,焦急萬分,但還是必須恭恭敬敬、一絲不苟地向賈母請安的原因。
這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賈家的臉面,更是他在官場立足的根基。
「嗯,起來吧。」
賈母輕應了一聲,渾濁卻銳利的老眼在賈政臉上掃過,疑惑地問道。
「政兒,今日怎麼這麼早就散衙了?」
「可是出了什麼事?」
以往賈政可不會這麼早就散衙,就算散衙了,要麼是和同僚去吃酒聽曲,要麼就是在書房和那些清客門客聊聊詩詞歌賦、陶冶情操,絕不會這麼早回來給她這個老婆子請安,更不會有如此失態的神色。
賈政聞言後,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目光向賈母四周看了看,見滿屋子的丫鬟、小姐、姨娘都在,便沉著臉,聲音低沉而不容置疑地對著眾人揮了揮手,說道:「都下去吧。我有要事稟明老太太。」
賈母見狀,心中雖然好奇究竟是什麼事讓一向穩重、甚至有些刻板的二兒子如此失態,但看樣子事情絕對不小,而且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於是,她也收起了笑容,擺出老封君的款兒,輕聲對著眾人開口道:「既是政兒有公事要談,你們先退下吧。」
眾人如蒙大赦,對著賈母和賈政行禮之後,紛紛低著頭往外退去。
最先離開的是賈寶玉,有賈政在的地方,他簡直是如坐針氈,如芒在背,巴不得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每次遇到賈政,都要考校他的詩詞歌賦,更要命的是考那些僵化的文章詞句。
賈寶玉雖然在詩詞上有些靈氣,但對那些枯燥的程朱理學、應試文章那是一竅不通,幾乎每次都支支吾吾回答不上來,然後挨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
久而久之,賈寶玉對賈政的恐懼已經深入骨髓,見了面就像老鼠見了貓,本能地想要逃竄。
而賈寶玉那如蒙大赦、急匆匆想要溜走的狼狽腳步,卻被賈政看在眼裡。
這一看,更是火上澆油!
一想到只比賈寶玉大兩三歲的賈琅,如今已經是名震天下的冠軍伯,即將晉封為手握實權、威震邊關的侯爺。
再看看自家這個只知道在內帷廝混、在女兒堆里打滾、不求上進的「孽障」,賈政就覺得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氣不打一處來,肝都要炸了!
他忍不住搖頭,咬著牙,壓低聲音恨鐵不成鋼地罵道:「孽子!不知上進的東西!滾出去!」
罵完這一句,他便扭過頭,不再去看賈寶玉那瑟瑟發抖、幾乎要哭出來的背影,眼不見心不煩。
剛剛經過賈政身旁的王熙鳳,聞言後腳步微頓,餘光悄悄撇了賈政一眼,心裡暗自嘀咕:
這政老爺是怎麼了?
吃了火藥不成?
怎麼莫名其妙地又罵寶玉了?
而且看這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莫非是朝堂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還是......有什麼天大的好事?
想到這裡,精明的王熙鳳便留了一個心眼。
她將賈迎春等人送出門口後,並沒有真的走遠,而是藉口整理衣衫,悄悄退到了帘子旁的陰影里,豎起耳朵,屏住呼吸,像一隻偷腥的貓一樣偷聽起來。
屋內,閒雜人等已退,只剩下心腹之人。
「老爺,寶玉這幾日可是在書房好好讀書的,並未偷懶,怎麼又惹您生氣了?」
等眾人走光,榮慶堂只剩下賈母、王夫人、邢夫人和賈政四人後,王夫人見兒子受了
無妄之災,眼圈微紅,有些不滿地對賈政詢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護犢子的意味和委屈。
「哼!」
賈政冷哼一聲,袖子猛地一甩,帶起一陣風,不滿地說道。
「不提這孽子也罷!提起來我就一肚子火!」
「若是他有琅哥兒一半的爭氣,一半的血性,我何至於此!」
「何至於整天抬不起頭來!」
「行了,政兒,寶玉又怎麼惹到你了,發這麼大的火氣。」
上方的賈母見賈政動了真怒,也不禁皺起了眉頭,不滿地抿了抿嘴道。
「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拿寶玉撒氣。」
「寶玉還小,性子軟些也是有的。」
賈政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胸腹中翻湧如潮的情緒。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賈母,那眼神中燃燒著狂熱的火焰,沉聲說道,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顫抖:「老太太,您還記得一年前在雁門關獲封冠軍伯的琅哥兒嗎?」
厚重的錦簾之外,王熙鳳正側耳傾聽,那一雙丹鳳三角眼微微眯起,精光四射。
當聽到賈政口中吐出「雁門關、冠軍伯、琅哥兒」幾個關鍵字時,王熙鳳心頭猛地一跳,眉頭瞬間緊鎖成川字。
這一年,京城裡關於邊關戰事的流言早已傳得滿天飛,百姓們茶餘飯後都在議論那位少年將軍的神跡,甚至有人把他傳成了天神下凡。
此刻再聯想到賈政那反常的焦急神態,王熙鳳只覺得一股電流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那雙精明的眸子瞬間瞪得溜圓,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難道......難道東府那個琅二爺,又立下了潑天的大功?!
上次已經獲封冠軍伯,這次..
難道要......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