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公社的通訊員騎著自行車到了第三生產隊,在院門口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楊大強,於書記讓你去公社一趟。」
楊大強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喊聲放下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從牆角推出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
楊嬸從灶房裡追出來,手裡拿著兩個窩窩頭,用油紙包著,「帶上,路上吃。到了公社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楊大強接過窩窩頭揣進兜里,跨上自行車,沿著土路朝公社的方向騎去。
他心裡直打鼓,趙家的事剛消停,於書記又叫他去,不知道是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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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前兩天於海洋宣布趙家處理結果時那個嚴肅的表情,又想起周大山走之前說的那句,成子當兵的事,已經有人去辦了,心裡忽然亮了一下,腳底下蹬得更快了。
到了公社大院,楊大強把自行車支在牆根下,三步並作兩步往裡走。
於海洋的辦公室門開著,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手裡夾著一根煙,菸灰缸里堆了好幾個菸頭。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楊大強站在門口,招了招手。「進來,把門帶上。」
楊大強走進去,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於海洋把文件合上放在一邊,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扔過去。
楊大強接住,掏出火柴劃著名了點上,吸了一口等著於海洋開口。
於海洋靠在椅背上,看著楊大強。「早上接到縣武裝部的通知,有一個當兵的名額給成子的。」
楊大強猛地抬起頭,嘴裡的煙差點掉下來。「給成子?」
於海洋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對。通知上說,這個名額是專門撥給咱們公社的,條件是烈士子女和軍人家屬優先。成子兩條都不沾,有人替你打了招呼。」
楊大強手裡的煙停在半空,「誰打的招呼?」
於海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句:「你找周家丫頭弄的吧?」
楊大強愣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是。家裡兩個孩子,之前您說留一個名額。我們商量了一下,打算給大閨女曉琴。後來我想著成子是男娃,當兵更合適,就去求了周丫頭。她第二天就跟我回話說辦好了,說很快就回通知。我這幾天被趙家的事鬧得頭昏,把這事給忘了。」
於海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你知道這個名額是誰批的嗎?」
楊大強搖了搖頭。
於海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是京市那邊直接下來的。京市軍區那邊打的招呼。」
楊大強的嘴張開了,半天合不上。
京市軍區。他想起那天那兩個穿軍裝的年輕人,想起他們腰間別著的槍,想起他們在村口抓人時那個領頭的軍官對小江小吳敬禮的樣子。
那個周丫頭到底在什麼地方當兵,他始終沒搞清楚。
周大山從來不談,周丫頭在家也不談,就在家裡忙活,安安靜靜的。
一個招呼打到京市軍區,再由京市軍區打到縣武裝部,這個招呼得多大。
他不笨,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於海洋看著他的表情,又說了一句:「趙家的事,京市軍區那邊也驚動了。趙部長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是抖的。他怕處理不好,位置都保不住。」
他頓了一下,「所以成子這個名額,你一定要重視。明天早上帶他去縣裡武裝部,那邊檢查身體。體檢完了很快就會走。別遲到,別出岔子。」
楊大強站起來,用力握了握於海洋的手,「謝謝書記。謝謝。」
於海洋擺了擺手,「你該謝周家。那個丫頭,是個有良心的。她記著呢。」
楊大強從公社大院出來,騎上自行車往家趕。
這一次他蹬得飛快,土路上的石子被車輪碾得蹦起來,落在路邊的草叢裡。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回去告訴成子,他要當兵了。
回到第三生產隊的時候,太陽還沒到頭頂。
楊大強把自行車往院牆上一靠,大步走進院子。
楊嬸正在灶房裡做午飯,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回來了?什麼事這麼急?」
楊大強站在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成子呢?把成子叫來。」
楊嬸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鍋鏟。
成子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小人書,曉琴跟在後面,正在納鞋底。
楊大強看著站在面前的兒子,十七歲了,個子比他高半頭,肩膀寬寬的。
「成子,你當兵的名額下來了。明天早上,跟我去縣裡武裝部體檢。」
成子手裡的小人書掉在地上,「爹,真的?」
楊嬸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灶台上,她三步並作兩步從灶房裡出來,兩隻手在圍裙上使勁擦著,「他爹,這是真的?」
楊大強點了點頭,「於書記親口說的。讓明天去體檢。體檢完就等通知,很快就能走。」
楊嬸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她用手背胡亂擦著,嘴裡念叨著:「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眼淚卻越擦越多。
成子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什麼話都沒說出來,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曉琴坐在門檻上,手裡還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
她的臉上剛才還帶著笑,聽見成子兩個字的時候,笑就慢慢收起來了。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鞋底,一針也沒有再紮下去。
成子轉頭看見了姐姐的表情,笑容淡了一些。
他走過去,在曉琴旁邊蹲下來,「姐,要不這次你先去?我等著公社這邊的名額。」
曉琴抬起頭,眼睛裡亮了一下,很快就暗了。
她看著楊大強,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楊大強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沉默了一會兒,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來,掏出菸袋鍋子,慢慢裝了一鍋煙,劃著名火柴點著了,吸了一口。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灶房裡傳來開水翻滾的咕嘟聲。
「不能。」
曉琴低下頭,手裡的鞋底掉在地上,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泥地上。
楊大強看著女兒,把煙鍋子在石墩上磕了磕,「曉琴,當初我們去周家怎麼說的,你還記得嗎?我們求周丫頭幫忙的時候,說的是成子。周丫頭第二天就回話說辦好了,人家辦的是成子的名額,不是你的。這個名額不是咱們想給誰就能給誰的。你去體檢,人家查對不上,成子這個名額就廢了。到時候兩個人都去不成。」
曉琴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出了聲。
成子蹲在姐姐旁邊,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嬸從灶房裡走出來,在曉琴身邊蹲下來,用圍裙給她擦眼淚,「丫頭,別哭。你爹說得對。這是成子的名額,不能讓。公社這邊以後會有名額的,你再等等。」
曉琴哭了一會兒,用袖子擦了擦臉,站起來撿起地上的鞋底,轉身走進自己屋裡,關上門,沒有再出來。
成子站在院子裡,看著姐姐關上的門,攥了攥拳頭。
楊大強站起來,把菸袋收好,「成子,去把自行車推出來,擦擦油,明天去縣裡要騎。」
成子應了一聲,去院子裡推自行車了。
楊嬸回到灶房繼續做飯,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又響起來,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的臉,她一邊翻著鍋里的菜,一邊用圍裙擦眼睛。
第二天天還沒亮,楊大強就起來了。楊嬸在灶房裡忙活了一夜,蒸了白面饅頭,煮了十幾個雞蛋,用油紙包好塞進布袋裡。
成子穿上了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襯衫,外面套著楊嬸連夜改小的一件舊外套,深藍色的,洗得乾乾淨淨。頭髮用清水抹了抹,梳得整整齊齊。
楊大強推出自行車,在門口等成子。
楊嬸站在院門口,把布袋遞給成子,又拉了拉他的衣領。「去了好好檢查,別怕。人家問什麼就說什麼,別撒謊。」
成子點了點頭。「知道了,娘。」
曉琴沒有出來。
楊嬸回頭看了一眼曉琴的房門,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
她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麼。
楊大強蹬上自行車,成子坐在后座上,兩隻手抓著車座下面的鐵架子,布袋掛在肩膀上。
自行車朝縣城的方向騎去,車輪碾過清晨的露水,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車轍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