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哥拉著他們往走廊盡頭走,壓低聲音把醫生的話說了一遍,右腳膝蓋碎得厲害,骨頭接上了以後使不上力,走路得拄拐,重活幹不了,就是廢了。
趙大娘聽完,眼睛一直,身子往後一倒,直直地栽了下去。
趙老爹慌忙去扶,沒扶住,自己也踉蹌了一下,兩個人一前一後倒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
趙大哥嚇得大聲喊醫生,幾個護士跑過來,掐人中,灌糖水,忙了好一陣子才把兩個老人弄醒。
趙大娘醒來就哭,坐在地上拍著大腿,「我的大孫子啊!這以後可怎麼活啊!」
趙老爹靠在牆根下,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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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幫著趙大哥把兩個老人扶到旁邊的空床上躺下,又給趙老爹量了血壓,說是一時急火攻心,休息休息就好。
到了中午,兩個老人才緩過來,被趙大哥扶著進了趙大富的病房。
病房裡三張床,趙大富占一張,趙老爹和趙大娘各占一張,一家三口整整齊齊地躺在裡面,誰也沒有說話。
趙大富這時也醒了,腳上的疼痛一陣一陣地傳上來,稍微動一下就是鑽心的痛。
他滿頭冷汗,牙關咬得緊緊的,被子下面那條腿一動不動地擱著。
趙大哥在趙大富的床邊坐下來,「大富,昨晚你怎麼會掉進糞坑裡去?」
趙大富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走的是平時那條路,走了無數遍了,閉著眼睛都能走過去。走到那段巷子的時候,後面好像有人,我還沒回頭,脖子後面一疼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糞坑裡了。」
趙大哥皺著眉,「那是不是你在公社得罪人了?」
趙大富搖了搖頭,「沒有。我在供銷社跟誰都客客氣氣的,主任也看重我,老劉和小馬跟我關係好著呢。沒得罪過什麼人。」
趙大嫂從走廊外面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看見趙大富醒了,哭著撲到床邊,「兒啊,你受苦了!」說著就要往趙大富腿上趴。
趙大富痛得慘叫一聲,整個走廊都聽見了。
趙大哥連忙扯著趙大嫂的胳膊把她拽起來,「嚷什麼?壓著他腳了!」
趙大嫂站到一旁,抹著眼淚,嘴裡還在念叨,「也不知道是哪個千刀萬剮的傢伙乾的,天殺的畜生……」又哭了起來。
趙大哥等趙大嫂哭聲小了一些,又對著趙大富說:「你好好想想,到底和誰有過節。哪怕就是一句話的事,你也想一想。」
趙大富躺在床上,渾身冒著冷汗。
他其實已經想過了。那條巷子他走了無數遍,從來沒出過事。
昨晚的事來得太突然,他連人影都沒看清,後頸一疼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糞坑裡泡著,右腿膝蓋疼得像是被人用錘子砸碎了。
他想不明白誰會對他下這種手。他在供銷社裡確實沒得罪過誰,老劉和小吳跟他稱兄道弟,主任也向著他,紅紅那邊他雖然這幾天態度冷了些,但也不至於招來這種報復。
公社裡跟他有過節的人,他掰著指頭數了一遍,一個都數不出來。
唯一讓他心裡犯嘀咕的,是最近這些天他嘴上沒把門,逢人就說要去京市、要開軍車、要當城裡人。
可他吹的那些牛,聽的人也就是笑笑,誰會當真?
誰會因為幾句酒桌上的話就下這種狠手?他想不通。乾脆不想了。
他定了定神,把那個念頭壓下去,側過頭對趙大哥說:「爹,等會去給我供銷社打個電話請假。趁這個時間,剛好和周家那丫頭定下來。」
趙大哥愣了一下,「你都這樣了,還惦記著那事?」
趙大富咬著牙,忍過一陣疼痛,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爹,我這腳已經這樣了,要是再沒了周家那門親事,我以後還有什麼指望?趁她們還不知道我出事,先把親事定下來。等成了親,以後什麼都有。」
趙大哥想了想,點了點頭,「嗯。我催催你小姑。」
趙大富又說:「爹,把家裡那塊藍色的布給吳婆子拿去。」
趙大嫂在旁邊一聽,急了,「那可是給你做新衣服的!顏色正,料子也好,你上班穿正好。」
趙大富看了她一眼,「娘,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那塊布算什麼?只要和周丫頭成了親,以後到了京市,什麼布沒有?什麼衣服沒有?」
趙大嫂還想說什麼,趙大哥看了她一眼,「頭髮長見識短。明天就帶著東西去你小姑家。把布也帶上,讓吳婆子幫忙遞個話。」
趙大嫂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在旁邊坐下來,低頭抹眼淚。
趙老爹和趙大娘躺在另外兩張床上,閉著眼睛。
趙大富靠著床頭,右腿擱在枕頭上,病房裡安靜下來。
趙來娣吃了早飯就換上出門的衣服。她在柜子里翻了一陣,把那件洗得最乾淨的藍布外套拿出來穿上,又對著牆上的小鏡子把頭髮攏了攏,用一根舊木簪別好。
她今天要去娘家走一趟,跟趙大嫂和趙老爹把話說定,後天就讓趙大富帶著人來周家接人。
她一邊系扣子一邊在心裡盤算,那賠錢貨在外面再有本事,到底是個姑娘家。
趙大富到時候敲鑼打鼓去周家接她,整個公社都能知道,難道她還能跑?
到時候周獵戶臉上掛不住,那丫頭也得掂量掂量。嫁進趙家,以後還不是任由大富拿捏?
她越想越覺得這事十拿九穩,嘴角壓都壓不住。
她出了院門,朝隔壁村走去。
路上碰到幾個下地的村民,有人問她去哪,她笑著回了一句:「回娘家看看。」
她走了沒幾步,聽到旁邊兩個大嬸在路邊低聲說話,其中一個說:「周家丫頭那兩個後生今天天沒亮就走了,好像是她家的親戚,來看了她一趟」。
趙來娣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走得更輕快了。
那兩個後生看著就不是善茬,站在那兒一句話不說,光拿眼睛掃人,掃得她心裡發毛。走了更好,省得礙事。
她抬手摸了摸頭髮,加快步子朝娘家走去。
趙來娣到娘家院門口的時候,看見門鎖著,鎖頭掛在門搭上,院子裡靜悄悄的。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繞到屋後看了看,灶房的煙囪沒冒煙,後院的雞在籠子裡咕咕叫,沒有人餵。
她心裡納悶,她娘常年在家,從來不下地幹活,這個點應該在灶房收拾碗筷才對。
這時旁邊鄰居家的院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探出頭來,看見趙來娣在屋前屋後轉,喊了一聲:「來娣,你娘他們都沒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