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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錨已鑄成

  羅素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聖殿裡只剩下他,以及純金色的牆壁,四根立柱和約櫃。

  還有那本靜靜躺在裡面的《所羅門的小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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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沒有變化。

  可他忽然覺得這裡大得過分。

  以前亞斯塔祿站在那裡。

  不管他說什麼。

  這個地方都不像空的。

  現在,四周安靜得讓人難受。

  羅素走到約櫃前。

  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蛇印曾經存在的位置。

  一點溫度都沒有,像雪落在掌心。

  羅素站了很久。

  最終只說了一句話。

  「我會去開羅。」

  沒有回答他,低下頭,又補了一句。

  「我會把門開啟。」

  說完,他轉身離開。

  內在聖殿的光落在身後。

  沒有人再送他。

  羅素回到東區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的下午。

  西比爾的小屋一如往常。

  窗戶擦得很乾淨。

  門帘換過了,不是羅素買的,顯然是格雷太太順手弄的。

  前廳的矮桌上放著一份新出的《東區回聲》。

  油墨味還沒有散,羅素拿起來。

  頭版不是戰爭,也不是艾因聖殿,而是一封公開信。

  東區幾所工人夜校聯名寫給市政廳。

  要求改善白教堂一帶的下水道和公共供水。

  信寫得非常普通,沒有華麗辭藻,甚至有些地方語法都不太漂亮。

  可下面密密麻麻簽了很多名字。

  羅素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笑了一下。

  這些名字,對帝國來說微不足道,可對這條街上的人來說,每一個都是真的。

  他翻到第三版。

  那裡是一篇關於舊紡織廠火災的報導。

  五年前,那場火死了很多女工。

  後來一直沒人負責,現在終於重新立案。

  文章里沒有靈性,沒有神秘組織,也沒有任何太陽紀元,只有一句很簡單的話。

  「有人終於願意替她們說話。」

  羅素合上報紙,把馬修給他的那支筆放在上面。

  然後靠在椅子裡,很久沒動。

  他突然意識到,亞斯塔祿說得對,有些東西其實一直都在。

  不需要神,不需要魔神,也不需要所謂的彌賽亞,普通人自己就能做。

  門下面。

  街道上。

  工廠里。

  學校里。

  人們每天都在做很小的選擇,卻正是這些小得不起眼的選擇,讓這個世界一直沒有塌。

  門外突然有人喊:

  「羅素!」

  他抬頭,馬修從門外探進來,臉上全是汗。

  「你終於回來了。」

  「嗯。」

  「去哪了?」

  「出門辦事。」

  「辦這麼久?」

  「很久。」

  馬修盯著他。

  看了半天。

  「你是不是又受傷了?」

  「沒有。」

  「別騙我。」

  羅素笑。

  「真沒有。」

  馬修還是不信。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

  「給你的。」

  羅素接過。

  「什麼?」

  「麵包。」

  「你就拿這個來看我?」

  「我能有什麼?」

  馬修有點不好意思。

  「再說你不是挺能吃嗎?」

  羅素笑了。

  開啟紙包,裡面是兩塊黑麵包。

  還溫著,麥香很重。

  羅素掰下一塊,咬了一口。

  干,有些硬,卻非常實在。

  「你表哥怎麼樣?」

  「回來了。」

  「周六想請你吃飯。」

  「行。」

  馬修坐在對面的桌子上,看了羅素一陣。

  「你什麼時候又要走?」

  羅素停了一下。

  「很快。」

  「去哪?」

  「埃及。」

  馬修愣住。

  「埃及?」

  「嗯。」

  「那麼遠?」

  「嗯。」

  「為什麼?」

  羅素沒有回答,馬修也沒有繼續問。

  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

  嶄新的。

  比上次那支漂亮很多。

  「這個給你。」

  羅素看著他。

  「又給我?」

  「以前那個你不是弄丟了嗎?」

  「沒丟。」

  「那更好。」

  馬修直接塞到他手裡。

  「拿著。」

  「寫信回來。」

  羅素握著鋼筆,指腹在筆帽上輕輕摩挲。

  「好。」

  馬修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了一下。

  「我就不送你了。」

  羅素抬頭。

  「好。」

  「省得我到時候哭。」

  「你還會哭?」

  「滾。」

  馬修笑罵一句,然後走了。

  門重新關上,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羅素低頭。

  桌上放著兩支鋼筆。

  一支是馬修以前給他的。

  一支是今天送的。

  旁邊是報紙,還有那兩塊黑麵包。

  這一刻。

  神性碎片。

  第五太陽。

  各各他。

  伊拉斯謨。

  薄紗。

  所有這些聽起來足以壓垮整個世界的東西,忽然都離自己遠了。

  近處只有一條街。

  一張桌子。

  一盞燈。

  還有一支筆。

  羅素忽然覺得這樣很好。

  傍晚的時候。

  有人敲門,羅素開門。

  埃利奧特站在外面。

  今天的他沒有穿黑色長衣,只是一件很普通的灰外套。

  「進來?」

  「不用了。」

  他站在門口。

  「我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我留在東區。」

  羅素沒有驚訝。

  「我知道。」

  埃利奧特看了一眼屋裡。

  「伊拉斯謨那邊,我還會查。」

  「你準備自己查?」

  「嗯。」

  「危險。」

  「知道。」

  埃利奧特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讓別人告訴我,我應該成為誰。」

  羅素看著他,沒有勸。

  埃利奧特又說道:

  「你在圖景里說的話,我想了很久。」

  「哪一句?」

  「彌賽亞不在十字架上。」

  羅素沒說話。

  「我以前總覺得。」

  埃利奧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要成為一個很偉大的人,這樣才算活得有意義。」

  「現在我覺得,能讓身邊的人過得好一點,也許就夠了。」

  羅素笑了一下。

  「挺好。」

  埃利奧特看向街外。

  「你去埃及。」

  「嗯。」

  「什麼時候?」

  「很快。」

  「那西比爾呢?」

  羅素沒有說話。

  埃利奧特替他說:

  「我會看著。」

  羅素抬起眼。

  「謝謝。」

  埃利奧特點了一下頭。

  「別死。」

  「你也是。」

  兩個人都笑了一下。

  然後埃利奧特轉身走了。他的影子在霧裡拉得很長。

  過了一會兒,連影子也消失。

  第二天。

  塔里克來了一趟。

  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從懷裡取出一枚銅印,放進羅素手裡。

  銅印很小,正面刻著一輪太陽,邊緣則是阿比西尼亞使團的紋章。

  「拿著,這是信物。」

  羅素翻了一下。

  「給我的?」

  「給你的。」

  「做什麼?」

  「以後你到了埃及,可能用得上。」

  「然後?」

  塔里克笑了一下。

  「事情結束以後,來阿比西尼亞,我們那裡還有很多東西你沒見過。」

  羅素看了看他。

  「比如?」

  「比如比你更老的人。」

  「這算什麼?」

  「你會喜歡。」

  羅素收下銅印。

  「好。」

  塔里克轉身。

  走出去幾步,又回頭。

  「羅素。」

  「嗯?」

  「早點回來。」

  說完,他就走了。

  羅素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忽然有些想笑。

  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可每一個離開時都在說同一句話。

  回來。

  像是不管去了哪裡,總得有個地方等他。

  第三天夜裡。

  羅素開始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

  保羅留下的手套。

  那把靈性匕首。

  西比爾的鏡子。

  克拉拉的護符。

  銀質勳章。

  雅法拿到的銅牌。

  塔里克給他的銅印。

  黑皮小冊子。

  還有兩支鋼筆。

  他一件一件檢查。

  一樣都沒有落下。

  最後,羅素從懷裡取出一張已經有些皺的紙,展開。

  上面是一個很普通的人名。

  還有一個地址。

  他看了很久。

  然後重新折好。

  放進最裡面。

  窗外的霧越來越濃。

  斯特普尼街上的煤氣燈已經亮起來。

  一盞,又一盞。

  燈光穿過霧。

  只留下一個個模糊的亮點。

  羅素坐在窗邊。

  看著這條街。

  他來這裡這麼久。

  第一次真正覺得自己可能要離開很久。

  以前他想的更多是如何活下來。

  怎樣變強。

  怎樣保護自己。

  怎樣找到答案。

  可現在。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有東西可以回去。

  有人等他。

  有人願意給他麵包。

  有人會把鋼筆塞到他手裡。

  有人會說,別死。

  有人會說,早點回來。

  這些東西沒有寫在任何神秘石碑上。

  也沒有任何太陽替他安排。

  卻比那些東西更真實。

  羅素低頭,掌心那顆第五太陽的神性碎片沒有顯現。

  可他能感覺到它,很安靜,一顆真正屬於他的心。

  沒有命令。

  沒有預言。

  沒有替他選擇。

  只是一直在那裡。

  跳著。

  一下。

  又一下。

  羅素站起身。

  把行李合上。

  最後看了一眼西比爾的小屋。

  然後吹滅油燈。

  黑暗裡。

  霧從沒有關嚴的窗縫裡一點點擠進來。

  他卻沒有關窗。

  因為明天還會有人從這裡走過。

  送報紙。

  送麵包。

  送煤。

  送信。

  這條街不會因為他離開就停止。

  它會繼續向前。

  像一個從來不知道自己正在改變世界的普通人。

  羅素背起行李。

  推開門。

  夜裡的斯特普尼街很安靜。

  遠處的鐘聲剛剛響過。

  霧裡,一盞盞燈沿街亮著。

  他站在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關門。

  轉身。

  朝前走去。

  埃及。

  開羅。

  還有那扇需要被開啟的門。

  他已經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是成為彌賽亞。

  也不是成為敵基督。

  更不是成為某個早已寫好的角色。

  他只是羅素·克勞利。

  一個會犯錯。

  會害怕。

  會餓。

  會想家。

  也會自己做選擇的人。

  而這一次。

  他願意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夜霧裡。

  腳步聲漸漸遠去。

  斯特普尼街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路燈還亮著。

  一盞,又一盞。

  一直亮到霧的盡頭。

  出發前最後一個月,羅素挑了一個沒有霧的傍晚,去了斯特林藥劑店。

  十一月的東區天黑得早。

  剛過五點,布穀街兩側的窗子便陸續亮起來。

  街燈隔著幾步一個,昏黃的燈光落在濕冷的石板上,卻照不遠。

  往常這個時候,街頭已經開始起霧,煤煙和水汽混在一起,行人走出去十幾步,輪廓就會模糊。

  偏偏今天沒有霧。

  空氣乾冷,撥出來的氣都能看見。

  羅素從西比爾小屋出來,沿著斯特普尼街慢慢往前走。

  他沒有趕時間。

  路還是原來的路。

  那家總把髒水往門口潑的酒館。

  哈里斯太太的洗衣房。

  拐角那間總在下午冒煙的小鐵匠鋪。

  還有那條窄巷。

  下雨的時候,這裡的石板總積水,到了冬天則會結一層薄冰。

  羅素經過那裡的時候,鞋底輕輕踩破一層薄冰。

  咔。

  聲音很輕。

  他停了一下。

  低頭看著碎開的冰。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記住這個聲音。

  也許以後還能聽見。

  也許再也聽不見了。

  羅素繼續向前。

  走到藥劑店門口的時候,那盞小銅燈已經亮了。

  燈光從半掩的門縫裡漏到街上。

  他推門。

  銅鈴叮的一聲。

  店裡還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甘草。

  艾草。

  藥酒。

  還有一點炭火味。

  老斯特林正蹲在櫃檯後。

  一隻麻袋攤開在地上。

  裡面裝著剛送來的藥材。

  老人戴著老花鏡,正慢慢把甘草分成兩堆。

  大的放左邊。

  小的放右邊。

  動作慢,卻很穩。

  聽到鈴聲,他抬起頭。

  「誰啊……」

  看清門口的人以後。

  「哎?」

  他立刻站了起來。

  「你小子。」

  羅素笑了一下。

  「斯特林叔叔。」

  「來了怎麼不提前說?」

  老斯特林走出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瘦了。」

  「您每次見我都這麼說。」

  「那說明你每次見我都瘦了。」

  羅素沒法反駁。

  斯特林太太聽見聲音,也從後面出來。

  她手裡還端著一個托盤。

  「正好。」

  她把東西放到桌上。

  「蘋果派剛出爐。」

  「馬修呢?」

  「樓上。」

  「還沒下來?」

  「你聽。」

  話音剛落。

  樓梯上就傳來腳步聲。

  砰。

  砰。

  砰。

  像有人沒穿鞋,直接拿腳後跟踩木板。

  馬修從樓上下來手裡還夾著一本書,看見羅素的時候。

  他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來了。」

  「嗯。」

  馬修走到桌邊,把書一放。

  他比幾個月前明顯壯了一些。

  肩膀寬了,下巴也硬了。

  以前那種總帶著點少年人的單薄已經少了很多。

  羅素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馬修卻知道他在看什麼。

  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怎麼樣?」

  「什麼?」

  「結實了吧?」

  「還行。」

  「什麼叫還行?」

  馬修不服。

  「我現在一拳能打碎三塊磚。」

  後面的老斯特林立刻開口:

  「兩塊。」

  馬修回頭。

  「爹。」

  「上次你打碎三塊的時候,有一塊是本來就裂的。」

  斯特林太太笑了。

  「好了好了。」

  「都坐下。」

  「派再不吃就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