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80章 風暴過後

  很小,甚至不如一枚普通子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方便 】

  卻亮得刺眼。

  白色的光裡帶著一絲藍。

  羅素抬眼。

  看向那張最大的臉。

  他終於看見了。

  那個節點。

  就在中心。

  所有靈息都在那裡交匯。

  下一秒。

  他扣下了手指。

  沒有槍聲。

  那道靈息只在空氣里留下了一條極淡的痕跡。

  然後鑽入了那張臉的中心。

  命中。

  整片海面陡然一靜。

  緊接著。

  轟!

  海底有什麼東西被一口氣炸開。

  龐大的靈性力量從那頭怪物身體裡噴薄而出。

  暗紅色的光瞬間鋪滿整個海面。

  那東西終於發出了聲音。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見了。

  尖銳。

  混亂。

  悽厲得幾乎無法分辨。

  像幾百個人同時在極深的海水裡喊叫,聲音卻被水壓揉成了一團。

  然後,那巨大的身體開始崩解。

  觸手。

  薄膜。

  裹屍布一樣的軀體。

  一塊接一塊地從海面上脫落。

  所有東西最終都化成了灰藍色的水霧。

  那些水霧沒有散開。

  反而慢慢落了下來。

  落在甲板上。

  落在桅杆上。

  落在每個人的肩膀和頭髮上。

  沒有溫度。

  像一場遲來的雪。

  羅素還跪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風暴還沒有停。

  海浪仍在拍擊船身。

  可那股纏住赫斯珀里亞號的力量已經消失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還在抖。

  掌心那幾道被纜繩磨出來的傷口泡得發白。

  膝蓋以下全是冰冷的海水。

  一件外套忽然落在肩上。

  羅素回頭。

  保羅站在那裡。

  臉上全是雨水。

  「起來,船還在。」

  羅素撐著膝蓋站起來。

  腿有些麻。

  他抬頭看向船尾。

  那根桅杆還在。

  彎是彎了些,卻沒有倒。

  最上面的船燈也還亮著。

  被風吹得來回搖晃。

  像一顆隨時會掉下來的星。

  天快亮了。

  風勢開始減弱。

  雨一點點小下來。

  甲板上一片狼藉。

  折斷的護欄。

  散落的標槍。

  被靈體腐蝕後留下的黑灰。

  還有幾個年輕隊員靠在艙門邊喘氣。

  強森坐在船舷旁。

  他把那根標槍拔出來,握在手裡看了兩眼。

  然後又朝海里望了一遍。

  「應該沒了吧?」

  沒人回答。

  一個老水手跪在船頭,雙手合十。

  嘴裡念著聽不懂的經文。

  額頭一遍又一遍碰在濕透的甲板上。

  羅素站在那裡。

  忽然覺得很累。

  埃利奧特從另一邊走過來。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

  衣服濕透了。

  手裡還拎著半截斷掉的標槍。

  「你剛才那一下。」

  他把斷槍丟在腳邊。

  「偏了半寸。」

  羅素看著他。

  埃利奧特頓了一下。

  「我們現在已經在海里了。」

  羅素嗯了一聲。

  「我知道。」

  「知道還打?」

  「再晚一點,船也沒了。」

  埃利奧特看著他。

  幾秒後,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你真是……」

  話沒說完。

  羅素的肚子叫了。

  咕嚕。

  聲音很清楚。

  周圍正好沒人說話。

  埃利奧特停住了。

  羅素也停住了。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後埃利奧特偏開頭。

  「你先去吃東西。」

  「嗯。」

  羅素轉身走了兩步。

  又停下來。

  「還有。」

  「什麼?」

  「要是海里又出來東西。」

  羅素認真想了想。

  「先別叫醒我。」

  埃利奧特終於笑了出來。

  他站在漸漸散去的水汽里,看著羅素拖著一身濕衣服往底艙走,搖了搖頭。

  清晨的光從東方一點點冒出來。

  灰白色的天空被海平線切成兩半。

  赫斯珀里亞號浮在海面上。

  船頭朝著東方。

  甲板上的狼藉還來不及收拾,戰鬥留下的痕跡也沒有消失。

  可船還在往前走。

  海水從船側緩緩退開。

  浪花拍上船舷,又被甩向身後。

  不久之後,羅素重新走上甲板。

  手裡拿著一塊冷麵包。

  另一隻手還纏著剛換上的繃帶。

  藥水順著指縫往下滴。

  他靠在船尾欄杆上,安靜地望著遠方。

  天已經徹底亮起來。

  大海終於恢復了原來的顏色。

  灰藍。

  平靜。

  誰也看不出幾分鐘前,這片海水下面曾經藏著什麼。

  羅素咬了一口麵包。

  冷得發硬。

  他慢慢嚼著。

  忽然想起各各他那段舊史里的記述。

  風從墓穴里吹出來。

  他現在倒覺得,那人其實沒有把話說完。

  墓穴里的風至少知道什麼時候停。

  海里的東西不會。

  他低頭看了一眼還在發抖的手。

  然後又抬頭。

  遠處的太陽已經越過海平線。

  第一束光落在赫斯珀里亞號的桅杆上。

  再往下。

  落到破損的護欄。

  落到甲板上的黑灰。

  落到那些疲憊得連話都懶得說的人身上。

  也落在羅素臉上。

  他看著那片越來越亮的海。

  忽然覺得,天亮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

  至少亮起來之後,人就能看清自己究竟還活著。

  船還在走,這已經就是很好的一個結果了。

  畢竟你永遠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

  風暴過後的清晨來得很慢。

  天剛蒙蒙亮,海面還沒有完全平下來。

  赫斯珀里亞號依舊隨著余浪輕輕起伏,只是那種隨時可能把整艘船掀翻的晃動已經過去了。

  東方的雲層裂開一條縫,灰白色的晨光從裡面透出來。

  甲板上一片狼藉。

  積水順著船板流淌,低洼處還存著半尺深的水。

  昨夜被撞歪的木箱橫在一旁,幾根斷裂的繩索泡在水裡,折斷的護欄也還沒有來得及處理。

  幾個水手捲起褲腿,踩著冰冷的積水忙著清理甲板。

  「往那邊推!」

  「先把這根纜繩收起來!」

  「慢點,桅杆還沒檢查!」

  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沒有人提昨晚發生的事。

  至少,沒有人公開提。

  羅素靠在船尾舷牆旁,身上蓋著一塊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找出來的干帆布。

  他幾乎一夜沒睡。

  準確來說,他睡過一小會兒。

  大概十幾分鐘。

  眼睛剛閉上,耳邊還是風聲和浪聲。

  好不容易意識模糊下來,便被水手拖動纜繩的聲音吵醒了。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天。

  天空很低,雲層被風暴撕得七零八落。

  羅素動了動腿。

  麻了。

  從膝蓋往下都沒有什麼感覺。

  他撐著舷牆坐起來,腦袋還有些昏沉。

  昨晚留下的傷口經過一夜浸泡,反倒比剛受傷的時候更疼。

  手掌被纜繩磨破的地方已經發白,幾道細小的傷口裡還殘著乾涸的血。

  「醒了?」

  旁邊傳來保羅的聲音。

  羅素轉頭。

  保羅正坐在貨艙入口附近,手裡拿著一卷繃帶。

  他自己的情況也不算太好。

  一條褲腿已經沒了,從膝蓋附近整齊地斷開。

  兩隻手都磨出了水泡,右手虎口還有一道焦黑的痕跡。

  可他看上去精神還不錯。

  「嗯。」

  羅素應了一聲。

  保羅把一截擰乾的繃帶丟給旁邊的年輕人,又朝羅素抬了抬下巴。

  「那邊。」

  羅素順著他看過去。

  船橋前,高斯正站在玻璃窗後。

  他的衣服依舊整齊,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只有肩膀上沾了一點水。

  他正和兩個隨船官員說話,不時指向甲板上的某些地方。

  再往下面看。

  幾個穿著灰色外套的人正在沿著船舷檢查。

  他們手裡拿著小型帷幕發生器。

  機器不大,只有手掌大小。

  啟動之後,一層很淡的灰霧從裡面散出來,沿著甲板慢慢擴散。

  有人把發生器對準船艙。

  有人則在記錄普通乘客的情況。

  羅素看著那層灰霧。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昨晚發生的事情,會被處理掉。

  確切地說,會被從大多數人的記憶里處理掉。

  對於普通乘客而言,昨晚只是一場格外兇猛的風暴。

  最多就是船晃得厲害了一點。

  幾個艙室進了水。

  有人摔傷。

  有人受驚。

  至於海里那隻龐大的靈體,沒人會記得。

  喀秋莎的身影,也不會有人記得。

  甚至連羅素自己昨夜站在船尾,用靈性子彈擊穿那道節點的畫面,也會變得模糊。

  這是行會處理靈異事件最常用的辦法。

  沒有人喜歡讓普通人知道世界的另一面。

  羅素以前對此沒什麼感覺。

  現在卻忽然有點不舒服。

  昨晚那些人是真的在拼命。

  強森差點被卷進海里。

  保羅的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

  兩個年輕人現在還躺在底艙里。

  而這一切過幾個小時之後,可能只剩下一句話。

  「昨晚浪真大。」

  羅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的傷口正在隱隱作痛。

  至少疼痛不會被帷幕抹掉。

  他撐著舷牆站起來。

  「你去哪?」

  保羅問。

  「洗臉。」

  「餐廳呢,不去了?」

  羅素摸了摸肚子。

  「也去。」

  保羅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

  羅素懶得搭理他。

  他的腿還有些麻,走路時一瘸一拐。

  下到船艙以後,外面的海風很快被厚重的木門擋住了。

  走廊里暖和不少。

  鹽味淡了。

  潮濕的木頭味卻更重。

  幾個普通乘客已經從房間裡出來。

  有人披著睡袍。

  有人正抱怨昨晚被晃醒。

  一個頭髮花白的神父扶著牆慢慢走,嘴裡念著禱告。

  兩個婦人挽著手從另一端走過來。

  「我半夜還以為船要翻了。」

  「我也是。」

  「幸好只是風暴。」

  「聽說底層進水了。」

  「但願行李沒事。」

  羅素從他們身邊走過去。

  沒人多看他一眼。

  這反而讓他覺得輕鬆。

  他的衣服剛換過,頭髮卻還亂著。

  臉上的傷也來不及處理得太仔細,再加上連續幾天沒有刮鬍子,他現在的樣子和一個普通旅客沒什麼區別。

  挺好。

  沒有人認識他。

  也沒有人知道昨晚他做過什麼。

  回到艙房後,羅素先拿冷水洗了一把臉。

  水盆里很快泛起一層淡淡的紅。

  他低頭看了幾秒,把傷口重新包紮好,又換上一件乾淨襯衫。

  做完這些,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肚子忽然叫了一聲。

  羅素看著空空的桌面。

  「……」

  他起身去了餐廳。

  餐廳已經重新收拾過了。

  長桌擦得很乾淨,窗戶也被開啟了一些。

  早餐供應顯然沒有因為昨夜的風暴受到太大影響。

  只是客人少了很多。

  一些紳士坐在靠窗的位置,低聲討論著昨晚的天氣。

  有人臉色發白。

  有人不停喝水。

  還有個貴婦正在用手帕擦自己的銀叉子。

  羅素找了個角落坐下。

  「湯。」

  「還有麵包。」

  侍者看了一眼他的手。

  「先生,需要醫生嗎?」

  「不用。」

  侍者也沒多問。

  熱湯端上來的時候,羅素先喝了一口。

  胃裡立刻舒服了一些。

  他拿起麵包,用左手一點點撕開。

  剛吃了幾口,一個男人端著餐盤坐到了旁邊。

  中年人。

  深灰色旅行外套。

  洗得有些發白的馬甲。

  皮鞋很舊,卻擦得很乾淨。

  他的鼻子有些紅,眼下也掛著明顯的疲倦。

  男人坐下之後,沒有立刻吃東西。

  他先捧起咖啡杯暖了暖手。

  「克勞利先生。」

  羅素抬眼。

  男人看著他。

  「昨晚怎麼沒在客艙里見到你?」

  「睡不著。」

  羅素低頭喝湯。

  「出去透了透氣。」

  「這樣啊。」

  男人點點頭。

  沒有再追問。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餐廳里很吵。

  可他們這一桌很安靜。

  過了一陣,男人忽然說道:

  「我也沒睡著。」

  羅素沒有抬頭。

  男人盯著杯子裡的咖啡。

  「我看見了一些東西。」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

  「但我覺得,還是別說比較好。」

  羅素終於抬頭。

  男人沒有看他。

  過了片刻,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勉強。

  「奇怪。」

  「什麼?」

  「昨天晚上我還覺得自己見過世面。」

  他低聲說。

  「現在倒覺得,這世上有些東西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羅素沒有回答。

  他繼續喝湯。

  男人等了片刻,端起餐盤準備離開。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

  「克勞利先生。」

  「嗯?」

  男人回過頭。

  「這船上的人很有意思。」

  「怎麼說?」

  「有的人來聖地,是為了信仰。」

  「有的人是為了做生意。」

  「還有的人……」

  男人看了他一眼。

  「可能連自己為什麼來都沒想明白。」

  羅素擦了擦嘴。

  「那你是哪一種?」

  男人笑了笑。

  「我?」

  「我就是做生意的。」

  「至於你。」

  他看著羅素。

  「你是哪一種?」

  羅素沉默片刻。

  「找一個答案。」

  男人的眼神停頓了一瞬。

  像是沒有想到會得到這麼一個回答。

  「答案?」

  「嗯。」

  「那祝你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