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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風暴夜

  羅素順著看過去。

  一根負責固定貨箱的纜繩已經鬆了一截,另一端隨著船身擺動不斷彈起來。

  「壓住!」

  羅素沒有廢話,踩著濕滑的甲板衝過去。

  船身猛地一沉。

  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了一下,肩膀撞在護欄上。

  還好沒摔下去。

  他重新站穩,一把抓住了那根纜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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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粗麻繩早就被海水泡透了,沉得驚人。

  羅素剛握緊,風就猛地從側面壓過來。

  他整個身體被拽得向外偏。

  手掌瞬間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再一點!」

  強森咬著牙喊。

  「撐住!」

  羅素低著頭,雙腳死死蹬住甲板上的鐵環。

  他現在總算明白那群水手為什麼總喜歡在這種時候把自己綁起來了。

  這種風裡,人根本沒有辦法靠腿站穩。

  風太大,船也晃得利害。

  一股浪頭從船側翻過來,冰冷的海水直接灌進羅素的衣領。

  他牙關一緊,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幾分。

  強森終於把繩結重新拴住。

  「好了!」

  羅素鬆手。

  掌心已經被粗麻繩磨開幾道口子。

  雨水順著手腕往下流,碰到傷口的時候,疼得他指尖都抽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沒事。」

  強森看見他要包紮,張了張嘴。

  「先幹活。」

  羅素已經把領巾扯了下來,三兩下纏住手掌。

  「我知道。」

  他轉身去抓另一根繩子。

  風暴卻在這時候徹底壓了下來,幾乎沒有過渡。

  海浪一層接一層撞上船身。

  赫斯珀里亞號開始劇烈搖晃。

  船頭甚至有幾次直接栽進浪里,過了片刻才猛地抬起來。

  甲板上的積水沿著傾斜的木板迅速流動,沒一會兒就已經能沒過鞋底。

  幾個年輕隊員扶著擋風板吐得臉色發白。

  其中一個剛吐完,抬起頭,恰好看見羅素從旁邊經過。

  羅素停了一下。

  「別對著風口吐。」

  年輕人愣了愣。

  「啊?」

  「會嗆到。」

  他說完便走。

  那年輕人反應了兩秒,又撐著欄杆乾嘔起來。

  然後,船頭傳來了哨聲。

  尖銳急促,三長一短。

  羅素猛地抬頭,那是巡夜人的警報。

  有人發現東西了。

  船橋上方,一個穿著雨披的瞭望員探出半個身子,正朝甲板瘋狂揮手。

  風太大,他的聲音幾乎聽不清。

  羅素只捕捉到了幾個字。

  「海里……」

  「有東西……」

  下一刻,他已經開啟了靈性視野。

  世界驟然換了模樣。

  風還是風。

  雨還是雨。

  可漆黑的海水下面,卻多了一抹令人不舒服的暗紅。

  那東西正在移動。

  就在船底。

  羅素屏住了呼吸。

  那團暗紅色的靈光大得有些誇張,幾乎覆蓋了半邊船底。

  它貼著海水遊動,時而往前,時而盤旋。

  第三圈。

  它已經繞著赫斯珀里亞號轉了第三圈。

  羅素看得頭皮發麻。

  海水裡那團東西並沒有一個正常生物該有的形狀。

  它寬而扁。

  像一條鋪開在海里的巨大布匹。

  靈息從它身上不斷滲出來,顏色駁雜,裡面混著大量已經失控的靈性波動。

  其中有一部分灼熱得像火。

  還有一部分冷得像冰。

  更多的東西羅素根本辨認不出來。

  那些靈息互相糾纏,形成了一種非常混亂的感覺。

  那是什麼?

  某種水生靈體?

  邪靈?

  還是某種被風暴從深海里翻上來的東西?

  羅素根本來不及判斷。

  那團靈光突然停了。

  然後,朝船尾游去。

  羅素臉色一變。

  「船尾!」

  他扭頭大喊。

  「所有能戰鬥的人去船尾!」

  喊完,他自己先沖了過去。

  甲板已經滑得幾乎站不住腳。

  他一腳踩空,膝蓋直接跪進積水裡。

  剛站起來,第二個浪頭又從側面拍過來。

  羅素抓住欄杆,硬生生撐住身體。

  等他趕到船尾的時候,埃利奧特已經在那裡了。

  埃利奧特站在風雨里。

  衣服全濕了。

  黑色衣擺在身後瘋狂翻卷。

  可他整個人卻穩得出奇。

  像一顆釘進甲板里的釘子。

  「你看見了?」

  羅素喘了口氣。

  「看見了。」

  埃利奧特盯著海面。

  「在下面。」

  停頓了一下。

  「很大。」

  羅素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它要幹什麼?」

  「已經繞第三圈了。」

  埃利奧特說。

  話音剛落。

  轟!

  整艘赫斯珀里亞號猛地向右傾斜。

  甲板上的人同時失去平衡。

  有人直接撞到船舷,有人從原地滾了出去。

  羅素只感覺腳下一空,身體瞬間被甩向外面。

  欄杆從胸前掠過去。

  下一秒,他的右腿已經懸在了船外。

  下面就是翻湧的黑海。

  一隻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埃利奧特。

  他單手將羅素往後一拽。

  兩人一起撞在船舷上。

  頭頂的桅杆發出一聲呻吟。

  嘎吱。

  又是一聲。

  像一根老骨頭正在被一點點折斷。

  羅素還沒站穩,船尾的海水突然鼓了起來。

  有什麼東西從浪里升了出來。

  一條觸手。

  半透明。

  灰藍色。

  沒有鱗片,也沒有吸盤。

  它從海面下緩緩伸出,表面覆蓋著一層濕漉漉的靈性薄膜,遠遠看去,像一截泡爛的舊布。

  下一秒。

  啪!

  觸手纏住桅杆。

  桅杆瞬間彎曲。

  那東西開始收緊。

  羅素開啟靈視。

  這一次,他終於看清楚了。

  那條觸手內部密密麻麻布滿了靈息紋路。

  一條條紅黑色的光線在裡面緩慢流動。

  像血管。

  又像某種已經死去很多年的東西,還在憑藉本能爬動。

  「靈體!」

  高斯的聲音從船橋方向傳來。

  「別浪費子彈!」

  「打節點!」

  船橋周圍的靈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慘白的燈光撕開雨幕。

  幾個友好者衝上主甲板,拿起了隨船攜帶的靈性武器。

  他們有人臉色發白。

  有人甚至雙手都在發抖。

  這沒有什麼可丟人的。

  第一次面對這種東西的人,大概沒有幾個能真的鎮定。

  埃利奧特已經出手。

  他抬起右手。

  灰白色的寂滅靈息瞬間從掌心湧出。

  那股力量沿著觸手一路沖了上去。

  接觸的剎那。

  觸手的表面開始大片潰散。

  灰藍色的靈息像融化的蠟一樣往下滴。

  一道刺耳的聲音驟然傳來。

  那聲音不像野獸,也不像人。

  更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撕開了。

  觸手瘋狂抽動。

  最終從桅杆上脫落。

  「退!」

  埃利奧特喝道。

  眾人剛往後撤了一步。

  海面突然炸開。

  三條觸手同時沖了出來。

  一條撲向左舷。

  一條卷向右舷。

  最後一條直奔羅素。

  羅素側身閃過。

  觸手擦著他的臉掠過去。

  一股寒意貼著皮膚掃過。

  那一瞬間。

  他體內七道靈息同時起了反應。

  秘啟。

  心瀾。

  寂滅。

  蒼璧。

  輝光。

  鑄變。

  血源。

  七道靈息像被某種氣息驟然驚醒,在體內同時震盪起來。

  羅素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知道情況變了。

  剛才那一擊只是試探。

  現在,這東西準備認真了。

  「保羅!」

  他大喝。

  下一秒,一道魁梧的人影從甲板另一端沖了過來。

  保羅抱著一捆東西。

  「接著!」

  他把那東西往甲板上一放。

  金屬撞擊聲連續響起。

  三根標槍。

  通體都是用鑄變靈息臨時製造出來的。

  槍身厚重,槍頭嵌著靈性金屬,邊緣還帶著倒鉤。

  保羅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我能做三個。」

  「夠不夠?」

  「夠了。」

  羅素拿起一根。

  標槍沉得出乎意料。

  他試著掂了一下。

  槍身上的靈性紋路微微發燙。

  埃利奧特已經抽出另一根。

  強森也拿了一根。

  羅素看了一眼眼前不斷翻湧的海水。

  「聽我說。」

  他的聲音不算很大。

  可靈息順著聲音傳出去,清清楚楚地落進附近每個人耳里。

  「分開打。」

  「左、中、右。」

  「不要同時打一個地方。」

  「先封住它,再找節點。」

  他停了一下。

  「前兩輪不要追。」

  「守住船尾。」

  「誰都不准越過舷牆。」

  幾個人同時應聲。

  戰鬥真正開始。

  左側的輝光者先動手。

  一道金白色的光幕從船舷升起。

  光幕照在觸手上。

  那條觸手明顯停了一瞬。

  就是現在。

  中間的標槍脫手而出。

  嗖!

  精準刺向節點。

  可觸手反應得更快。

  它猛地一抽。

  標槍擦著觸手飛出去,砸進海里。

  羅素臉色沒變。

  「再來!」

  第二輪。

  埃利奧特出手。

  寂滅靈息瞬間壓住右側那條觸手。

  灰白色的光芒沿著表面蔓延。

  那條觸手瘋狂扭動,卻始終無法完全掙脫。

  羅素抓住機會。

  投槍。

  保羅同時投出。

  兩根標槍幾乎同時命中。

  噗!

  槍頭刺入靈體。

  倒鉤瞬間張開。

  黑色的靈液從傷口裡噴了出來。

  幾滴落在甲板上。

  滋滋作響。

  空氣中立刻冒起一縷黑煙。

  海面下的那團暗紅猛地膨脹。

  羅素心裡一沉。

  「退!」

  話音剛落。

  一整個浪頭轟然拍了上來。

  兩個年輕隊員直接被沖翻。

  保羅被浪撞得後退數步,一肩膀撞在桅杆上。

  羅素抓住桅杆底座。

  海水從頭頂澆下來。

  他睜眼的時候,視野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黑。

  可靈視還在。

  他看見了。

  越來越多。

  不只是觸手。

  還有一些透明的東西。

  它們隨著海水一同升起,懸浮在浪尖。

  薄。

  長。

  邊緣模糊。

  有些看起來像撕碎的水母。

  還有一些,更像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

  其中最大的一張緩緩從海里浮出來。

  羅素第一次看清了那東西的身體。

  那一刻,他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太大了。

  大得已經很難用某種生物去理解。

  它的身體鋪在海水下面,像一張已經腐爛的巨大裹屍布。

  而那層身體裡,竟然還能看見許多東西。

  船木。

  錨鏈。

  魚骨。

  破碎的皮帶扣。

  生鏽的鐵片。

  還有幾塊像是從舊建築上掉下來的石板。

  無數死在海里的東西,全都被塞進了它的身體。

  它們已經分不清彼此。

  在靈息的映照下,彷佛變成了這個東西的一部分。

  甲板上,有人看清這一幕以後,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羅素沒有理會。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靈體上。

  它為什麼不死?

  埃利奧特剛才的攻擊明明已經毀掉了一部分。

  標槍也刺中了節點。

  可它的靈息仍然在不斷移動。

  羅素盯著那些流動的光。

  忽然明白過來。

  核心。

  它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核心。

  至少不是那種固定存在於某個位置的核心。

  它的核心一直在移動。

  靈息沿著身體不停迴圈。

  每一個節點都會短暫成為核心,然後立刻轉移。

  只要找不到那個瞬間,攻擊就永遠差一點。

  可為什麼輝光能夠讓它停頓?

  羅素想起了剛才。

  光幕升起的一瞬間,那條觸手明顯僵住。

  輝光照亮了節點。

  節點暴露。

  所以……

  不是尋找一個固定的核心。

  而是讓它所有的節點,在同一時間失去藏身的地方。

  羅素抬起頭。

  風在咆哮。

  雨水不停砸下來。

  周圍全是喊聲。

  可那些聲音突然離他很遠。

  他像是掉進了一口深井。

  心跳越來越清楚。

  一下。

  一下。

  胸口裡的靈息慢慢沉了下去。

  然後。

  黑暗裡傳來了一道聲音。

  很輕。

  像有人站在很遠的水底,隔著厚厚的海水呼喚他的名字。

  羅素睜開眼。

  喀秋莎。

  他知道她來了。

  羅素緩緩跪下。

  右膝壓進冰冷的積水。

  掌心貼在甲板上。

  就在他的手掌落下去的瞬間。

  整個船上的靈性波動忽然停了一剎。

  下一刻。

  一個女人的身影從他身後緩緩站起。

  沒有人看見她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她太高了。

  高得幾乎與桅杆齊平。

  舊式長裙垂落下來,邊緣卻沒有真正接觸甲板,彷佛一直浸在水裡。

  長發隨著狂風向後飄。

  髮絲之間閃著一點點蒼白的光。

  她沒有清晰的臉。

  或者說,只要人試圖去記,她的五官就會從記憶里滑出去。

  最後留下來的,只剩下那雙眼睛。

  明亮,安靜。

  像兩盞從深海里升起的燈。

  她張開雙臂。

  沒有聲音。

  卻像是在對整片海說了一句話。

  剎那間。

  所有伸出海面的觸手同時停住。

  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羅素的身體狠狠一顫。

  精神力正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消耗。

  眼前開始發黑。

  他的手指輕輕發抖。

  不能倒。

  現在還不能。

  他抬起右手,一點靈息從指尖凝聚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