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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羅影授課

  第191章 羅影授課

  僵了半晌。

  羅影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棗樹下,夏老頭的那句話。

  那句話,點醒了他,讓他想通了。

  薪火相傳,傳的不是帳。

  不衝著誰還。

  你已經在傳了,你自己不知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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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這個理,走到這一步,才算真正落了地。

  羅影抬起頭:「好。那學生不與師兄換。」

  程子訓挑了挑眉。

  羅影指了指外間,滿屋的學子:「學生把鑒膳術......教給子訓班。」

  「術是學生自己的。按書院的規矩,願教誰,教誰。」

  「師兄不收學生的..

  」

  「那學生就學師兄。」

  「也傳出去。」

  裡間,靜了。

  程子訓愣住了。

  這個永遠雲淡風輕的人,愣了足有三息。

  然後,放聲大笑。

  笑得桌上的課業都震了震,笑得外間的學子紛紛探頭張望,笑得窗台上的信風雀撲棱一聲飛起來,繞著屋樑轉了一圈,又落回去。

  「好!好啊...

  」

  他站起身,重重一拍羅影的肩膀:「馮教習那面牌子。」

  「真是一面都沒給錯。」

  羅影微微一怔。

  這句話里的分量,程子訓自己不知道。

  他不知道夏淵給羅影講過氈靴,講過三面牌,講過第一面的痛......他只是有感而發。

  可落在羅影耳朵里,這句話,重逾千斤。

  一面給了程子訓,傳成了子訓班。

  一面給了自己..

  從今日起,也開始傳了。

  當日,裡間傳術。

  程子訓授淬靈術,羅影授鑒膳術。

  兩不相欠。

  各自傾囊。

  傍晚,子訓班的油燈,一盞一盞點起來。

  消息傳開了。

  羅影要給子訓班開課,傳的還是金教習一脈的鑒膳術,今日就講第一堂。

  外間坐得滿滿當當,連窗根底下都站了人。

  二十幾個親傳弟子全來了。

  各家的子弟,各師門的傳人,哪一個不是家學淵源、眼界不低的人物?

  平日裡這些人來子訓班,聽的是程子訓的課..

  今日,都是衝著那個名字來的。

  人群中排,坐著兩張熟面孔。

  王健,李子誠。

  他們原是來聽程子訓晚課的。

  得了空便來,這是兩人的習慣。

  誰知今日,台上換了人。

  羅影站上那方小小的講台。

  台不高,一步就上去了。

  可站定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先落向了台下最後一排。

  那個位置,空著。

  幾個月前,他就坐在那兒。

  掀開氈簾進來,縮在最後一排,聽得懂課,卻不敢多問。

  答疑排隊,他自覺地排在隊尾,把前頭的位置,讓給正式的親傳弟子..

  今日,他站在了台上。

  台下最後一排的空位,安安靜靜的。

  像在等下一個,掀簾進來的窮學生。

  羅影收回目光,環視一圈,開篇第一句:「諸位家中,多半都有祖傳的餵養方子。」

  「我想先問一句......諸位可知道,自家的方子,為什麼有效?」

  滿屋,靜了。

  沒人答得上來。

  各家的方子,是祖上一代代試出來的。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照著喂,有效。

  為什麼有效?

  換一味料行不行?

  獸入了階還這麼餵對不對?

  沒人說得清。

  祖宗沒傳這個。

  祖宗自己,也不知道。

  「今日這一課,就講這個。」

  羅影拿起粉筆:「講「為什麼「。」

  這一講,就是一個多時辰。

  獸有虛實寒溫之分。

  同一張方子,餵虛獸是補,餵實獸是毒..

  台下有人猛地坐直了,他家的兩隻獸,一直共用一張方子。

  某味人人當寶的名貴主料,與常見的三種輔料同鍋,三成的功效被配伍衝掉,白白糟蹋銀子..

  前排一個錦袍的世家子,聽到這兒,握著筆的手,停了。

  那味主料,正是他家方子上壓軸的一味。

  祖訓里寫著,此料千金不易。

  他張了張嘴,想辯,可台上的道理一層一層鋪下來,配伍,藥性,相衝相合..

  嚴絲合縫,辯無可辯。

  他攥著筆,攥了半天。

  最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低下頭,一筆一划,記了下來。

  記完,又在那一條底下,重重畫了一道線。

  世家的驕傲,和求學的誠實,打了一架。

  誠實贏了。

  同樣的方子,按獸的歲口,調三處,成色能翻一倍...

  台下,鴉雀無聲。

  有人飛快地記,筆尖都在抖。

  有人忘了記,就那麼仰著頭聽,嘴巴微微張著。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這種學問,各家御獸宗族捂了幾百年,傳媳不傳女,是安身立命的本錢。

  如今有人站在台上,一文不收,掰開揉碎了,講「為什麼」。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自己在見證什麼。

  裡間的門框邊,程子訓抱著臂,倚在那兒,從頭聽到尾。

  他臉上帶著笑。

  心裡,卻翻著一點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子訓班開了三年。

  三年裡,這盞燈,是他一個人點的。

  他講課,他答疑,他把自己會的,一樣一樣往外掏....

  有人勸過他,你掏空了自己,圖什麼。

  他從來只笑笑。

  燈是他點的。

  可他一直不知道,這燈,傳不傳得下去。

  今日,他知道了。

  那個幾個月前坐在最後一排、答疑排在隊尾的少年,今日站上了他的講台,把壓箱底的本事,一文不收,往外講。

  程子訓靠著門框,笑著笑著,鼻子忽然有點酸。

  他抬手,在鼻樑上捏了一把。

  值了。

  這三年。

  一堂課畢。

  滿屋靜了一瞬。

  然後,掌聲,轟然而起。

  沒有喝彩,沒有起鬨。

  一屋子眼界不低的親傳弟子,齊齊站起身,實實在在地鼓掌。

  那種讀書人對讀書人的,最鄭重的敬意。

  程子訓倚在門框上,也在拍。

  拍得比誰都響。

  王健坐在中排,跟著鼓掌,目光卻落在台上那個人身上,久久沒動。

  說實話,方才聽到一半的時候,他心口是實實在在地,抽了一下。

  商人的本能。

  這一堂課的東西,若拿去賣...

  單是那味配錯的主料,點給任何一家,都值數十兩往上。

  若攢成一門傳承,捂在手裡,那更是能換族譜的本錢。

  獨門的學問,就是立族的本錢。

  這個道理,滿縣城沒人比他更懂。

  可台上那個人,正把這樣一門本錢,當著各家子弟的面,白白講出去。

  一文,不收。

  王健的心口抽完那一下,慢慢地又平了。

  平下去之後,浮上來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正因為他掂得出這份「白給」值多少錢...

  他才掂得出,台上那個人,有多重。

  王健低下頭,搖著摺扇,輕輕笑了。

  李子誠沒怎麼鼓掌。

  他的手抬起來,拍了兩下,就停了。

  因為看得出了神。

  幾個月前,他比王健早一個月進的子訓班。

  進來的頭一天,他就想著影子了。

  這樣的課,影子聽了,比誰都受用..

  他去找人舉薦,一回,兩回,三回。

  都沒通過。

  子訓班的門不高,可舉薦的規矩擺在那,他一個新入班的,人微言輕,作不了保。

  他急得嘴上起了燎泡,卻連是哪一環卡住了,都問不出來。

  那一個月,他每回坐在這屋裡聽課,心裡都不踏實。

  好東西自己一個人受用著,像偷來的。

  後來,王健來了。

  王健一句話,那道簾,掀開了。

  他記得羅影第一天進來的樣子。

  揀最後一排坐下,腰杆挺得筆直,程師兄講什麼,他記什麼,一堂課記滿了三頁紙。

  散課後兩人分一塊乾糧,影子說,子誠,這課真好。

  他嘴上應著,心裡卻臊。

  領進門的,不是他。

  他跑了一個月,連門都沒敲開......是他沒本事。

  那時他心裡想的是,影子底子好,多聽聽課,總能追上來的。

  後來羅影入了階。

  他咬著牙說,你走前面,我加把勁追。

  可今日他坐在台下,看著講台上那個人..

  他忽然發現,「追」這個字。

  都說小了。

  幾個月前,他傾盡全力,都沒能替這個人敲開一道門。

  今日,這個人站在門裡最亮的地方。

  給滿屋子當年他求都求不動的人.

  講課了。

  李子誠坐在那,眼眶有點熱。

  臊過的那點舊事,此刻翻上來,竟不苦了。

  反倒是暖的。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兩柄孤舟,總將並肩同行。

  此刻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又改了一遍。

  影子,你這條船,揚帆了。

  我這條...也不能停。

  掌聲散去,學子們圍著講台,一層一層。

  這些人,幾個月前,是羅影仰著頭看的人物。

  各家的嫡系,各師門的傳人。

  那時他坐在最後一排,答疑排在隊尾,前頭隨便一位回過頭,他都要斟酌著,該不該開口,會不會失禮..

  而此刻。

  「羅師兄,我家獸的歲口,該怎麼調?」

  「羅師兄,那味配錯的料,換成什麼合適?」

  一個錦袍的世家子,把祖傳的方子一句一句背了出來,背完,躬身:「羅師兄,請您給掌掌眼。」

  羅師兄。

  一聲一聲,喊得謙卑,喊得誠懇。

  沒人覺得彆扭。

  學問面前,先者為師......這滿屋子眼界不低的人,比誰都懂這個理。

  羅影一個一個,答得認真。

  答到細處,他拿粉筆在板上畫配伍的關係,一邊畫一邊講。

  講得口乾了,不知是誰,悄悄把一碗溫水,擱在了講台角上。

  油燈的光,照著那個十四歲的少年,照著他身上那件銀線的親傳服制,也照著滿屋子仰起來的,發亮的眼睛。

  王健和李子誠立在人群外。

  誰也沒上前。

  兩人對視了一眼。

  什麼都沒說。

  可卻...

  什麼也都在裡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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