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交換禁術
出了金教習的小院,羅影沒有直接去獸儲庫。
他先拐向了另一處。
子訓班。
來福的進化,材料齊了,隨時可辦。
但老黑的三步棋里,還缺一環,提資質的禁術。
老師指的路,以術易術,兩廂情願,書院不過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ᴀ🅽.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而全書院最可能有這門術、也最好說話的地方,就是子訓班。
先補齊這一環,再去獸儲庫。
走在路上,羅影有些觸景生情。
這條路,他走過。
幾個月前,他第一次來子訓班,是王健引的路。
那時他連子訓班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跟在王健身後,穿過半個書院,一路上心裡都在盤算,該怎麼開口,問幾個問題合適
,會不會討人嫌。
坐在最後一排,答疑排在隊尾。
那時他心裡清楚,屋裡認識他的人,認的是「李子誠的同窗」,是「王健的朋友」。
他是沾著旁人的光,坐進那間屋子的。
而今日。
他是憑著自己的名字,走這條路的。
子訓班還是那間舊屋。
窗紙新糊過,門口的破氈簾換成了半舊的布簾,除此之外,一切如舊。
連窗根底下那兩塊墊腳的舊磚,都還是原來的擺法。
羅影掀簾進門。
程子訓正在講課,沒停。
台上的聲音還是那個調子,不急不緩,講到要緊處,粉筆在木板上篤篤地敲兩下。
離門近的幾個學子先看見他,微微一怔,隨即安靜地朝他點頭致意。
目光一道一道地傳過去。
認出那身綴銀線的親傳服制,不稀奇,屋裡過半都穿著。
認出那張臉的,都多看了兩眼。
有低低的議論聲,很克制:「羅影......他也來子訓班了。」
「聽說他拜了金教習......怎麼這會不忙著學禁術,還來這兒?」
「噓。聽課。」
幾個相熟的老生,沖他拱了拱手。
羅影一一回禮,找了個後排的空位,安靜坐下。
還是坐後排。
沒人起身讓座,沒人圍上來寒暄。
子訓班有子訓班的規矩,進了這道簾,都是來學東西的。
可羅影分明感覺到,那些目光里的東西,和大半年前不一樣了。
大半年前,目光掃過他,是掃過一個陌生的旁聽生。
落一下,就移開了。
今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是落在一個「人物」身上。
帶著掂量,帶著佩服,帶著一句沒說出口的了不起。
不多。
也不少。
讀書人的敬意,就是這個分寸。
羅影坐在後排,聽著台上熟悉的講課聲,心裡安安靜靜的。
他想起第一次坐在這裡的自己。
聽得懂課,卻坐得不踏實。
總覺得這一屋子的善意,是借來的。
別人的一聲招呼,一次讓座,他都要在心裡記下,掂量著。
這份好,沖的是誰的面子。
今日再坐在這,屁股底下這條長凳,才算真正是他自己的。
憑本事進的書院,憑本事拜的師,憑本事..
讓這一屋子人,認下「羅影」這兩個字。
不是李子誠的同窗。
不是王健的朋友。
就是羅影。
一堂課講完,學子們各自攤開書冊,自習。
程子訓這才朝後排抬了抬下巴,笑:「來了?」
「進來說。」
還是幾個月前那個語氣。
好像羅影只是個下學晚了,來補課的師弟。
羅影起身穿過課堂,心裡那點滋味,落了定。
滿屋的目光都變了。
只有這個人,沒變。
還是這兒,舒服。
程子訓引著羅影,進了裡間。
裡間還是老樣子,一桌,兩凳,滿牆的舊書。
桌上攤著一摞學子的課業,硃筆的批註密密麻麻,一份份改到一半。
窗台上,臥著一隻雀。
灰撲撲的羽毛底下,隱隱透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像蒙塵的玉。
它眯著眼打盹,聽見人進來,眼皮掀開一條縫,看了看,又闔上了。
信風雀。
獸市上五文錢三隻的信風雀。
陪他睡了三年橋洞,又受了那一次引龍訣的雀。
程子訓把課業往邊上攏了攏,給他騰出半張桌:「坐。」
「說吧,什麼事。」
羅影也不繞。
「師兄,學生想求一門禁術。」
「提升御獸資質的禁術。」
程子訓也不問緣由。
不問你要給哪只獸用,不問你一個剛拜師的親傳急著提資質做什麼。
他只點了點頭:「有。」
「淬靈術。」
他從牆邊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手抄的舊冊,擱在桌上,翻開第一頁,指給羅影看:「洗淬御獸根骨,把血脈里積的雜質,一遍一遍,濾出去。」
「資質這東西,三分是天生的底子,七分是底子上蒙的塵。」
「獸活得越久,操勞越重,傷病越多,塵蒙得越厚。
多少獸,明明底子不差,鑒出來的資質卻低了一檔兩檔,就低在這層塵上。」
「淬靈術洗不了天。」
「但能把塵,擦乾淨。」
「擦乾淨了,獸的底子是什麼成色,才見真章。」
羅影的心,微微一動。
老黑。
耕了十五年的地。
風裡雨里,傷病勞損,塌過,斷過角..
十五年的塵。
萬獸衍策上那顯現出的資質平平,鑒出來的,是蒙著十五年塵的老黑。
倘若...
擦乾淨了呢?
程子訓合上冊子,又補了一句:「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這術不是拔苗。它只還原,不拔升。」
「底子擦出來是什麼,就是什麼。
想在底子上再往上提檔..
那是另一路的本事了。」
「可遇。」
「不可求。」
羅影垂下眼,心裡的帳無聲地對上了。
另一路的本事。
斷命。
先淬,後斷。
淬靈術洗淨底子,還原真實的成色。
斷命再在真實的底子上,往上拔..
若不先淬,斷命拔升的,是蒙著塵的假底子,拔上去也打了折扣。
三步棋的次序,就此釘死。
淬靈,斷命,引龍訣。
羅影鄭重起身,朝程子訓一揖:「師兄。」
「學生想用一門禁術,與您交換。
老師親口指的路,禁術可換,兩廂情願。」
「老師傳我的鑒膳術,目之所及,鑒食材於御獸的滋養利弊。
師兄班裡學子眾多,各家的獸,各家的膳..
這門術在子訓班,用處不小。」
程子訓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子訓班沒有「換「的規矩。」
他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你當年來聽課。」
「交過一文錢嗎?」
羅影沒有坐下。
他站在桌前,堅持:「那是聽課。這是禁術。師兄,這不一樣。」
「淬靈術是您壓箱底的本事。學生白拿,心裡過不去。」
「誰對我好,我對誰好。這是學生的死理......師兄若不收,學生寧可,另想辦法。」
程子訓看著他。
也不惱。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朝窗台上那隻打盹的雀,指了指。
「看見它沒有。」
「我討飯那幾年,冬天睡橋洞。
有一年臘月,雪下了三天,我燒得說不出話。
是它天天飛出去,銜回來別人丟的餅渣,一口一口餵進我嘴裡。」
「它圖我什麼?」
「我那時候,命都是別人的。」
他收回手,聲音還是不急不緩:「後來我進了書院。
馮教習的令牌,腳行夥計馱了我半年的馬背,同窗勻給我的半件冬衣....
這一路,我全是白拿的。」
「我拿什麼換過?」
「我什麼都沒有。」
「可他們照給。」
程子訓望著羅影,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這一刻很靜:「所以子訓班開班那天,我就定了這條規矩。」
「我這兒的東西,不賣,不換。」
「只給。」
「你白拿了,將來遇上白拿你的人,照給。」
「這就是這間屋的帳法。」
羅影站在桌前,喉頭動了動。
他兜里,還揣著夏老那面加了雲紋的令牌。
棗樹底下,老人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又浮了上來。
薪火相傳,傳的不是帳。不用還。
你從泥里爬出去了,回頭看見還有人在泥里,力所能及,拉一把。
不衝著誰還,也不圖誰記著..
眼前這個人。
就是那個理兒。
活生生的,坐在這兒。
可羅影攥了攥拳,還是沒鬆口。
「師兄,您的理,學生前兩日,剛有人教過。」
「學生認。」
「往後學生自己的東西,遇上白拿的人,照給,學生做得到。」
「可今天這事,不一樣。」
他抬起頭,望著程子訓,一字一句:「您說傳燈,說不換隻給...
道理再大,落到今天這一樁上,實實在在的,就是學生受益,師兄吃虧。」
「淬靈術是您壓箱底的本事。
您給了學生,您少了什麼,學生清楚。」
「聽課,是您給一屋子人的。
這術,是單單給學生一個人的。」
「這不是燈。」
「這是您身上割下來的肉。」
「學生手裡明明有能換的東西,卻站在這兒白拿......那學生成什麼人了?」
「傳燈的理,學生接。」
「可無論師兄你說的再多...」
「白占師兄便宜的事,學生不干。」
裡間靜了下來。
外頭課堂里,翻書聲,筆尖劃紙聲,沙沙地傳進來。
窗台上的信風雀睡醒了,歪著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程子訓靠在椅背上,望著眼前這個較真的師弟。
一個,不肯壞了自己屋裡的規矩。
一個,不肯白占師兄的便宜。
兩條理,都站得直。
誰也不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