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第一聲槍聲響起的不久前……
背甲聖島,銀鱷神廟。
祭典開始後,大部分祭司都去了波克塔球場。
扎姆納大祭司要親自主持獻土禮,其他祭司也要在一旁進行見證。
留守的人雖然不多,但完全夠用。
畢竟銀鱷城建立至今,城本身雖然被占領過無數次,但從未有人敢闖入神廟,更沒有人敢對聖樹動手。
直到……今天。
烏納克正沿著一條狹窄的地下石道緩緩向前。
這裡位於背甲聖島的最深處。
粗大的樹根從石壁中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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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裸露在外,表面覆蓋著一層銀綠色的微光;有些則深深埋進泥土,只能從腳下不時傳來的震動猜出它們的位置。
越靠近聖樹中心,樹根便越密集。
兩名銀鱷神廟的日知者守衛倒在了不遠處。
其中一人的手還按在石壁上,似乎是臨死前還想要喚醒沉睡在地下的根須。
再往前,屍體越來越多。鮮血在根須間積成了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烏納克從屍體旁走過時,看都沒有看一眼。
今天……顯然不需要任何見證者。
石道盡頭,一扇由銀灰色樹根編織而成的大門攔在前方。
數十條根須交錯纏繞,彼此之間沒有留下一絲縫隙。
這裡便是銀鱷聖樹的根門,根門後方,存放著支撐整座銀鱷城的世界樹之心。
一名頭髮花白的祭司正守在門前。
他的祭袍上繡著銀色的鱷紋,手中的木杖則纏繞著三條仍在生長的嫩藤。
守心祭司,也是地下石道里最後一個還活著的人。
老人原本已經舉起了木杖,可當他看清來人的面容時,臉上的憤怒漸漸化作了難以置信。
「烏納克?為什麼是你?!」
他當然認識烏納克。
翡翠之心有資格站在祭司王身邊的人並不多,能夠與阿赫金爭論世界樹教義的人更是少可憐。
也正因如此,老人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一個被五城的日知者尊稱為「識根之人」的人,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你應該守護世界樹!」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門後的東西意味著什麼!」
烏納克在他面前停了下來,望向那扇緊閉的根門。
「正因為我清楚,所以……祭司王才讓我來。」
守心祭司的神情驟然一變,「是伊察姆納派你來的?」
就在這時,根門上的銀灰色根須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幾滴清澈的水珠從樹皮縫隙中滲出,沿著根須緩緩滑落。
此時,波克塔球場上的獻土禮已經開始,扎姆納大祭司正將取自聖樹倒影的湖水倒入五瓣石盆。
五城的土壤正在湖水中匯聚,與此同時,銀鱷聖樹也向連接五城的地脈張開了根須。
守心祭司回過頭看向了正在緩緩鬆動的根門。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烏納克要選擇今天動手。
「你們一直在等獻土禮……該死!」
不等烏納克的回答,他立刻舉起木杖,用力砸向腳下的石板。
「銀鱷之根,聽從……」
咔嚓——
老人腳下的地面驟然裂開,一根粗壯的樹根破土而出,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噗——
鮮血從他的口中噴出。
不等他站穩,另外幾條根須便纏住了他的手腕與腳踝,將他牢牢釘在牆上。
老人試圖掙扎,卻發現根本無濟於事。
這裡的每一條根須本該聽從他的命令。
但此刻,它們全都臣服在了烏納克的腳下。
這不怪,更高階的日知者足以壓制地脈術不如他的人。
只要烏納克站在這裡,地脈就不會回應第二個聲音。
老人低頭看著纏繞身體的樹根,眼中終於浮現出了一絲絕望。
「烏納克……你知道根門後面是什麼。」
「聖樹之心一旦出了問題,整個銀鱷城都會下沉!」
烏納克不緊不慢地走到他面前。
「我當然知道。」
守心祭司的聲音已經沙啞了起來。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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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鱷城從未進攻過翡翠之心,庫諾克也沒有倒向羅蘭德,為什麼偏偏要毀掉這裡?」
烏納克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隨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城之所以至今仍是五城,是因為他們從未共同失去過什麼。」
「利益可以重新計算,今天的敵人,也能成為明天的客人。」
他看向根門後逐漸擴大的縫隙,緩緩道:
「所以……只有共同的、乃至刻骨銘心的傷疤,才能讓他們再也無法討價還價。」
守心祭司怔怔地看著他。
「你們想用銀鱷城……把其他四城綁在一起?」
烏納克平靜地糾正道:
「不,是讓他們成為同一個民族,翡翠民族。」
根門上的樹根越來越快地向兩側退去。
銀綠色的光芒從門縫中透出,照亮了守心祭司滿是鮮血的臉龐。
老人忽然輕笑了一聲,笑聲里卻滿是嘲諷:
「用一城的屍體養出來的東西……也配叫民族?」
烏納克卻沒有和他爭辯,也不屑於和他爭辯。
手指抬起,纏住老人的樹根驟然收緊,隨後……
噗——
尖銳的根須貫穿了他的心臟。
烏納克站在原地,等到他的呼吸徹底停止,才走向徹底敞開的根門。
門後是一間圓形石室,一顆巨大的樹心從聖樹的主根中生長出來。
無數銀綠色的脈絡在其表面流動,如同一顆倒懸的心臟。
烏納克來到樹心前,小心翼翼地從祭袍內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邊緣還有些焦黑的木盒。
打開木盒,裡面躺著……
一顆種子。
種子只有半個拇指大小,表面呈現暗褐色,乍一看和雨林里隨處可見的樹種沒有多少區別。
然而,就在木盒打開的瞬間,石室里的根須輕輕顫動了起來。
這是……世界樹的種子。
烏納克將它托在掌心,自言自語道:
「世界樹能散開枝葉。」
「自然也能在合適的時候……收回祂的孩子。」
知道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而他,恰好是其中一位。
話音剛落,種子表面的紋路便緩緩亮起,暗紅色的火光從外殼裂縫中透了出來。
隨後,整顆種子在他掌心燃燒起來。
火焰只有拳頭大小,外層是翠綠色,中心卻燃燒著近乎漆黑的暗紅。
樹心的跳動頓時急促了起來,石室四周的根須也開始瘋狂扭動。
祂察覺到了危險,但來不及了。
下一秒,那團火焰從他掌心撲出,直接撞進樹心。
樹心表面的銀綠色只停頓了一瞬,隨後全部向火焰所在的位置匯聚。
積蓄了上千年的地脈力量奔涌而來,源源不斷地被那團火焰吞入其中。
火焰一點點漲大,樹心則逐漸變乾癟。
咔嚓——
一條深入湖床的主根迅速枯萎,隨後從岩土中緩緩抽離。
石室頂部開始落下灰塵,腳下也出現了些許裂縫。
烏納克靜靜看著那團火焰。
在許多古老的祭司眼中,火焰象徵著死亡。
火會燒毀森林,會把藏在樹下的一切都化為灰燼。
可大火過後,總會有新的嫩芽從灰燼下鑽出。
樹心的跳動越來越弱。
咚——
最後一聲落下,樹心表面裂開無數道縫隙,點點火光從裂縫裡冒出,很快就連成一片。
那團火焰明顯比剛才明亮了許多,繞著樹心盤旋一圈,這才飛回烏納克面前。
火焰迅速收攏,最後又變回了那顆不起眼的暗褐色種子。
烏納克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將種子重新放回木盒裡。
就在盒蓋合上的瞬間……
轟——
整座石室突然向下一沉,牆壁上的裂縫迅速擴大,湖水也從縫隙中噴涌而出。
失去了聖樹的支撐,背甲聖島正在坍塌。
烏納克不再多作停留,快步轉身走向石室的後方。
隨著主根的枯萎,原本被根須封死的地方露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那裡是銀鱷聖樹過去汲取湖水的舊根道,修建於銀鱷聖樹剛剛移植到希爾卡湖的年代。
據說,彼時的銀鱷聖樹還只是一株幼苗,根須無法深入湖床,當初的翡翠之心祭司們便人工修建了一條汲水道,將湖水引向樹心。
即使過去了不知道多少年,那些水道資料仍然保存在了翡翠之心當中。
邁入黑暗前,烏納克最後看了一眼逐漸開始燃燒的根須:
「火焰代表死亡,也代表新生。」
「接下來,該去處理那位預言之人了……」
……
數百里格外,香檳堡。
聖百合醫院的一間外科病房裡,黎雅正低著頭,為一名傷員更換手臂上的繃帶。
黎雅一邊把藥膏均勻塗在傷口周圍,一邊叮囑道:
「你的傷口恢復不錯,估計明天就能出院了。」
「但是請注意,出院後不要用這隻手提重物。」
「再裂開一次,你就繼續喝一個星期的苦藥了。」
一聽這話,傷員立刻打了個寒顫,苦著臉道:
「不敢了,下次真不敢了。」
黎雅滿意地點了點頭,剛準備拿起托盤離開。
但下一秒……
啪——
托盤整個摔在了地上。
那位傷員被嚇了一大跳,「黎雅小姐?」
黎雅卻只是呆呆地看著右手的手背,臉色一點點蒼白了起來。
就在剛剛,那裡毫無徵兆地傳來了一陣刺痛。
與此同時,銀色的紋路也一閃而過。
她知道這是什麼。
只有以信實禮締結的誓言可能面臨斷絕時,七誓神祂老人家才會提前施以警告。
『萊昂不是在銀鱷城尋找金雞納樹嗎?那裡出什麼事了?』
黎雅猛地轉過身,對著門外的一名修女喊道:
「抱歉,法妮,幫我收拾一下,我有急事。」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病房,隨後衝出了醫院。
最後,她沖向了亨利上校和克萊蒙元帥所在的那棟小樓。
……
銀鱷城,落日堤附近。
「閣下,閣下,快醒醒。」
睡夢中,萊昂感覺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還一連搖了好幾下。
「……是誰啊?」
萊昂揉了揉眼睛,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昨天連續使用法術對敵,再加上折騰了一整個晚上……
結果就是,他剛躺下沒多久便徹底睡過去了,還一直睡到大中午。
莫蕾娜站在他的旁邊,那雙平日裡總是沒什麼波瀾的眼睛,此時卻顯有些慌亂。
萊昂還是第一次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臉色也正經了起來:
「怎麼了,莫蕾娜,看你這樣子……是出什麼事了?」
他下意識地開啟了心跳感知,卻發現周圍沒有什麼可疑的心跳。
莫蕾娜轉頭看了一眼大門,聲音明顯急促了不少:
「是死亡……我感覺到很多……不,非常多。」
「就像是整座城市都在哀嚎。」
萊昂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莫蕾娜很少主動談及死亡,更不會為了一個模糊的預感就把他叫醒。
他迅速抓起旁邊的外衣披上,朝著倉庫門口走去。
「我去看看外面,你在這裡等著。」
正午的陽光從門縫中照了進來,表面上看去一切正常。
可等他推開倉庫大門,卻發現……
眼前……是一片燃燒的天空。
遠處,背甲聖島上的小世界樹已經完全被火焰覆蓋。
暗紅色的火焰沿著樹幹不斷向上攀爬,樹枝在火光中接連折斷,帶著燃燒的樹葉墜向下方的湖面。
萊昂站在門口,嘴巴張老大,半天都沒有說話。
他不是第一次見到大火,在原來的世界,他甚至見過整層建築都陷入火海。
可眼前這一幕,依舊讓他有種近乎荒謬的不真實感。
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特庫姆揉著眼睛從倉庫深處走了出來,顯然才剛剛被外面的動靜吵醒。
「怪……外面怎麼這麼亮?」
他打了個哈欠,順著萊昂的視線望去。
下一秒,他臉上的睡意瞬間消失。
「樹、樹、樹……」
他還是第一次結巴到說不出話來。
緊接著,腳下的木板忽然輕輕晃動了一下,天花板也跟著落下幾縷灰塵。
萊昂立刻轉頭看向天花板,「怎麼回事?地震了?」
特庫姆依舊呆呆地望著遠處,下意識地抬起手,在手臂上使勁掐了一下。
「嘶——」
「不是夢……真的不是夢……」
萊昂雙手搭上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這才把他從夢遊的狀態晃醒。
「醒醒,特庫姆,這到底怎麼回事?」
特庫姆的眼睛裡已經滿是絕望。
「聖樹的根……支撐著背甲聖島,也支撐著銀鱷城。」
「樹沒了,城就會往下沉。」
仿佛是為了驗證他的話。
轟隆——
一陣更加明顯的震動從湖心的方向傳來。
水道兩側的木樁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幾條拴在小碼頭旁的貨船也跟著劇烈搖晃起來。
萊昂連忙扶住門框,這才勉強穩住身體。
軍服、鳶尾槍、祭典上發動襲擊。
然後……世界樹恰好在同一時間燃燒。
零散的信息在這一刻終於連在了一起。
還有什麼比共同信仰的死亡,更能讓五座爭吵了數百年的城市站到一起。
想到這裡,萊昂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難怪……難怪聯合航運會在祭典開始前,把所有雇員都召集了起來。」
話音剛落,腳下又傳來一陣震動,遠比剛才的要強烈多。
咔嚓——
水道對面,一座房屋突然向著一側傾斜。
支撐房屋的幾根木柱接連斷裂,半邊牆體連同屋頂一起砸進了水裡,濺起了數米高的水花。
短暫的寂靜後,廢墟下面傳來一聲:
「救命!」
「……」
萊昂聽不懂那人在說什麼。
但那種陪了他兩輩子、病人呼救時的熟悉感,不需要翻譯也能反應過來。
「莫蕾娜,快去拿我的醫療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