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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歸於一顆種子

  就在第一聲槍聲響起的不久前……

  背甲聖島,銀鱷神廟。

  祭典開始後,大部分祭司都去了波克塔球場。

  扎姆納大祭司要親自主持獻土禮,其他祭司也要在一旁進行見證。

  留守的人雖然不多,但完全夠用。

  畢竟銀鱷城建立至今,城本身雖然被占領過無數次,但從未有人敢闖入神廟,更沒有人敢對聖樹動手。

  直到……今天。

  烏納克正沿著一條狹窄的地下石道緩緩向前。

  這裡位於背甲聖島的最深處。

  粗大的樹根從石壁中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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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裸露在外,表面覆蓋著一層銀綠色的微光;有些則深深埋進泥土,只能從腳下不時傳來的震動猜出它們的位置。

  越靠近聖樹中心,樹根便越密集。

  兩名銀鱷神廟的日知者守衛倒在了不遠處。

  其中一人的手還按在石壁上,似乎是臨死前還想要喚醒沉睡在地下的根須。

  再往前,屍體越來越多。鮮血在根須間積成了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烏納克從屍體旁走過時,看都沒有看一眼。

  今天……顯然不需要任何見證者。

  石道盡頭,一扇由銀灰色樹根編織而成的大門攔在前方。

  數十條根須交錯纏繞,彼此之間沒有留下一絲縫隙。

  這裡便是銀鱷聖樹的根門,根門後方,存放著支撐整座銀鱷城的世界樹之心。

  一名頭髮花白的祭司正守在門前。

  他的祭袍上繡著銀色的鱷紋,手中的木杖則纏繞著三條仍在生長的嫩藤。

  守心祭司,也是地下石道里最後一個還活著的人。

  老人原本已經舉起了木杖,可當他看清來人的面容時,臉上的憤怒漸漸化作了難以置信。

  「烏納克?為什麼是你?!」

  他當然認識烏納克。

  翡翠之心有資格站在祭司王身邊的人並不多,能夠與阿赫金爭論世界樹教義的人更是少可憐。

  也正因如此,老人怎麼想也想不明白。

  一個被五城的日知者尊稱為「識根之人」的人,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你應該守護世界樹!」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門後的東西意味著什麼!」

  烏納克在他面前停了下來,望向那扇緊閉的根門。

  「正因為我清楚,所以……祭司王才讓我來。」

  守心祭司的神情驟然一變,「是伊察姆納派你來的?」

  就在這時,根門上的銀灰色根須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幾滴清澈的水珠從樹皮縫隙中滲出,沿著根須緩緩滑落。

  此時,波克塔球場上的獻土禮已經開始,扎姆納大祭司正將取自聖樹倒影的湖水倒入五瓣石盆。

  五城的土壤正在湖水中匯聚,與此同時,銀鱷聖樹也向連接五城的地脈張開了根須。

  守心祭司回過頭看向了正在緩緩鬆動的根門。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烏納克要選擇今天動手。

  「你們一直在等獻土禮……該死!」

  不等烏納克的回答,他立刻舉起木杖,用力砸向腳下的石板。

  「銀鱷之根,聽從……」

  咔嚓——

  老人腳下的地面驟然裂開,一根粗壯的樹根破土而出,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上。

  噗——

  鮮血從他的口中噴出。

  不等他站穩,另外幾條根須便纏住了他的手腕與腳踝,將他牢牢釘在牆上。

  老人試圖掙扎,卻發現根本無濟於事。

  這裡的每一條根須本該聽從他的命令。

  但此刻,它們全都臣服在了烏納克的腳下。

  這不怪,更高階的日知者足以壓制地脈術不如他的人。

  只要烏納克站在這裡,地脈就不會回應第二個聲音。

  老人低頭看著纏繞身體的樹根,眼中終於浮現出了一絲絕望。

  「烏納克……你知道根門後面是什麼。」

  「聖樹之心一旦出了問題,整個銀鱷城都會下沉!」

  烏納克不緊不慢地走到他面前。

  「我當然知道。」

  守心祭司的聲音已經沙啞了起來。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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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鱷城從未進攻過翡翠之心,庫諾克也沒有倒向羅蘭德,為什麼偏偏要毀掉這裡?」

  烏納克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隨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城之所以至今仍是五城,是因為他們從未共同失去過什麼。」

  「利益可以重新計算,今天的敵人,也能成為明天的客人。」

  他看向根門後逐漸擴大的縫隙,緩緩道:

  「所以……只有共同的、乃至刻骨銘心的傷疤,才能讓他們再也無法討價還價。」

  守心祭司怔怔地看著他。

  「你們想用銀鱷城……把其他四城綁在一起?」

  烏納克平靜地糾正道:

  「不,是讓他們成為同一個民族,翡翠民族。」

  根門上的樹根越來越快地向兩側退去。

  銀綠色的光芒從門縫中透出,照亮了守心祭司滿是鮮血的臉龐。

  老人忽然輕笑了一聲,笑聲里卻滿是嘲諷:

  「用一城的屍體養出來的東西……也配叫民族?」

  烏納克卻沒有和他爭辯,也不屑於和他爭辯。

  手指抬起,纏住老人的樹根驟然收緊,隨後……

  噗——

  尖銳的根須貫穿了他的心臟。

  烏納克站在原地,等到他的呼吸徹底停止,才走向徹底敞開的根門。

  門後是一間圓形石室,一顆巨大的樹心從聖樹的主根中生長出來。

  無數銀綠色的脈絡在其表面流動,如同一顆倒懸的心臟。

  烏納克來到樹心前,小心翼翼地從祭袍內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邊緣還有些焦黑的木盒。

  打開木盒,裡面躺著……

  一顆種子。

  種子只有半個拇指大小,表面呈現暗褐色,乍一看和雨林里隨處可見的樹種沒有多少區別。

  然而,就在木盒打開的瞬間,石室里的根須輕輕顫動了起來。

  這是……世界樹的種子。

  烏納克將它托在掌心,自言自語道:

  「世界樹能散開枝葉。」

  「自然也能在合適的時候……收回祂的孩子。」

  知道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而他,恰好是其中一位。

  話音剛落,種子表面的紋路便緩緩亮起,暗紅色的火光從外殼裂縫中透了出來。

  隨後,整顆種子在他掌心燃燒起來。

  火焰只有拳頭大小,外層是翠綠色,中心卻燃燒著近乎漆黑的暗紅。

  樹心的跳動頓時急促了起來,石室四周的根須也開始瘋狂扭動。

  祂察覺到了危險,但來不及了。

  下一秒,那團火焰從他掌心撲出,直接撞進樹心。

  樹心表面的銀綠色只停頓了一瞬,隨後全部向火焰所在的位置匯聚。

  積蓄了上千年的地脈力量奔涌而來,源源不斷地被那團火焰吞入其中。

  火焰一點點漲大,樹心則逐漸變乾癟。

  咔嚓——

  一條深入湖床的主根迅速枯萎,隨後從岩土中緩緩抽離。

  石室頂部開始落下灰塵,腳下也出現了些許裂縫。

  烏納克靜靜看著那團火焰。

  在許多古老的祭司眼中,火焰象徵著死亡。

  火會燒毀森林,會把藏在樹下的一切都化為灰燼。

  可大火過後,總會有新的嫩芽從灰燼下鑽出。

  樹心的跳動越來越弱。

  咚——

  最後一聲落下,樹心表面裂開無數道縫隙,點點火光從裂縫裡冒出,很快就連成一片。

  那團火焰明顯比剛才明亮了許多,繞著樹心盤旋一圈,這才飛回烏納克面前。

  火焰迅速收攏,最後又變回了那顆不起眼的暗褐色種子。

  烏納克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將種子重新放回木盒裡。

  就在盒蓋合上的瞬間……

  轟——

  整座石室突然向下一沉,牆壁上的裂縫迅速擴大,湖水也從縫隙中噴涌而出。

  失去了聖樹的支撐,背甲聖島正在坍塌。

  烏納克不再多作停留,快步轉身走向石室的後方。

  隨著主根的枯萎,原本被根須封死的地方露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那裡是銀鱷聖樹過去汲取湖水的舊根道,修建於銀鱷聖樹剛剛移植到希爾卡湖的年代。

  據說,彼時的銀鱷聖樹還只是一株幼苗,根須無法深入湖床,當初的翡翠之心祭司們便人工修建了一條汲水道,將湖水引向樹心。

  即使過去了不知道多少年,那些水道資料仍然保存在了翡翠之心當中。

  邁入黑暗前,烏納克最後看了一眼逐漸開始燃燒的根須:

  「火焰代表死亡,也代表新生。」

  「接下來,該去處理那位預言之人了……」

  ……

  數百里格外,香檳堡。

  聖百合醫院的一間外科病房裡,黎雅正低著頭,為一名傷員更換手臂上的繃帶。

  黎雅一邊把藥膏均勻塗在傷口周圍,一邊叮囑道:

  「你的傷口恢復不錯,估計明天就能出院了。」

  「但是請注意,出院後不要用這隻手提重物。」

  「再裂開一次,你就繼續喝一個星期的苦藥了。」

  一聽這話,傷員立刻打了個寒顫,苦著臉道:

  「不敢了,下次真不敢了。」

  黎雅滿意地點了點頭,剛準備拿起托盤離開。

  但下一秒……

  啪——

  托盤整個摔在了地上。

  那位傷員被嚇了一大跳,「黎雅小姐?」

  黎雅卻只是呆呆地看著右手的手背,臉色一點點蒼白了起來。

  就在剛剛,那裡毫無徵兆地傳來了一陣刺痛。

  與此同時,銀色的紋路也一閃而過。

  她知道這是什麼。

  只有以信實禮締結的誓言可能面臨斷絕時,七誓神祂老人家才會提前施以警告。

  『萊昂不是在銀鱷城尋找金雞納樹嗎?那裡出什麼事了?』

  黎雅猛地轉過身,對著門外的一名修女喊道:

  「抱歉,法妮,幫我收拾一下,我有急事。」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病房,隨後衝出了醫院。

  最後,她沖向了亨利上校和克萊蒙元帥所在的那棟小樓。

  ……

  銀鱷城,落日堤附近。

  「閣下,閣下,快醒醒。」

  睡夢中,萊昂感覺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臂,還一連搖了好幾下。

  「……是誰啊?」

  萊昂揉了揉眼睛,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昨天連續使用法術對敵,再加上折騰了一整個晚上……

  結果就是,他剛躺下沒多久便徹底睡過去了,還一直睡到大中午。

  莫蕾娜站在他的旁邊,那雙平日裡總是沒什麼波瀾的眼睛,此時卻顯有些慌亂。

  萊昂還是第一次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臉色也正經了起來:

  「怎麼了,莫蕾娜,看你這樣子……是出什麼事了?」

  他下意識地開啟了心跳感知,卻發現周圍沒有什麼可疑的心跳。

  莫蕾娜轉頭看了一眼大門,聲音明顯急促了不少:

  「是死亡……我感覺到很多……不,非常多。」

  「就像是整座城市都在哀嚎。」

  萊昂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莫蕾娜很少主動談及死亡,更不會為了一個模糊的預感就把他叫醒。

  他迅速抓起旁邊的外衣披上,朝著倉庫門口走去。

  「我去看看外面,你在這裡等著。」

  正午的陽光從門縫中照了進來,表面上看去一切正常。

  可等他推開倉庫大門,卻發現……

  眼前……是一片燃燒的天空。

  遠處,背甲聖島上的小世界樹已經完全被火焰覆蓋。

  暗紅色的火焰沿著樹幹不斷向上攀爬,樹枝在火光中接連折斷,帶著燃燒的樹葉墜向下方的湖面。

  萊昂站在門口,嘴巴張老大,半天都沒有說話。

  他不是第一次見到大火,在原來的世界,他甚至見過整層建築都陷入火海。

  可眼前這一幕,依舊讓他有種近乎荒謬的不真實感。

  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特庫姆揉著眼睛從倉庫深處走了出來,顯然才剛剛被外面的動靜吵醒。

  「怪……外面怎麼這麼亮?」

  他打了個哈欠,順著萊昂的視線望去。

  下一秒,他臉上的睡意瞬間消失。

  「樹、樹、樹……」

  他還是第一次結巴到說不出話來。

  緊接著,腳下的木板忽然輕輕晃動了一下,天花板也跟著落下幾縷灰塵。

  萊昂立刻轉頭看向天花板,「怎麼回事?地震了?」

  特庫姆依舊呆呆地望著遠處,下意識地抬起手,在手臂上使勁掐了一下。

  「嘶——」

  「不是夢……真的不是夢……」

  萊昂雙手搭上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這才把他從夢遊的狀態晃醒。

  「醒醒,特庫姆,這到底怎麼回事?」

  特庫姆的眼睛裡已經滿是絕望。

  「聖樹的根……支撐著背甲聖島,也支撐著銀鱷城。」

  「樹沒了,城就會往下沉。」

  仿佛是為了驗證他的話。

  轟隆——

  一陣更加明顯的震動從湖心的方向傳來。

  水道兩側的木樁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幾條拴在小碼頭旁的貨船也跟著劇烈搖晃起來。

  萊昂連忙扶住門框,這才勉強穩住身體。

  軍服、鳶尾槍、祭典上發動襲擊。

  然後……世界樹恰好在同一時間燃燒。

  零散的信息在這一刻終於連在了一起。

  還有什麼比共同信仰的死亡,更能讓五座爭吵了數百年的城市站到一起。

  想到這裡,萊昂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難怪……難怪聯合航運會在祭典開始前,把所有雇員都召集了起來。」

  話音剛落,腳下又傳來一陣震動,遠比剛才的要強烈多。

  咔嚓——

  水道對面,一座房屋突然向著一側傾斜。

  支撐房屋的幾根木柱接連斷裂,半邊牆體連同屋頂一起砸進了水裡,濺起了數米高的水花。

  短暫的寂靜後,廢墟下面傳來一聲:

  「救命!」

  「……」

  萊昂聽不懂那人在說什麼。

  但那種陪了他兩輩子、病人呼救時的熟悉感,不需要翻譯也能反應過來。

  「莫蕾娜,快去拿我的醫療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