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都聽過他的名字。畢竟這麼年輕的副科級中醫,省里的首長之前可是專門到下面去看他,在地區衛生系統早就傳開了。
今天一見,果然氣度不凡,看著沉穩得不像二十多歲的人。
有人小聲議論:「就是他啊?聽說針灸神了,扎幾次就能把老寒腿紮好。」
「可不是嘛,聽說省里有些領導的病,都是他給治好的。」
陳石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見眾人都看師父,胸脯不自覺地挺了挺,臉上滿是驕傲。
周牧雲坐下後,陳石也跟著站起來,小臉有點紅,卻站得筆直:「我叫陳石,是周大夫的徒弟,這次跟著來學習的。包藥、換藥、記病歷、跑腿,我都能幹。各位長輩、老師,多指教。」
說完,還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
眾人都笑了,眼神裡帶著善意。這么小的孩子,看著也就八九歲,這麼懂禮數,還跟著出來學醫,真是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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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好好學。」 王局長笑著說了一句,「以後前途無量。大家可能好奇,本來定好的三十個人,現在多了周牧雲同志和他的徒弟,這是老李極力推薦的。」
眾人聽了都沒有說什麼,什麼定不定下來,不都是領導決定的嘛,再說了,周牧雲確實有真本事,跟著去也沒有什麼。
最後是孫吳縣的三個人。
領頭的年輕大夫戴副細框眼鏡,皮膚白皙,說話帶著點淡淡的南方口音,溫溫柔柔的:「周明,孫吳縣醫院內科,上海醫學院畢業的。經驗淺,以後多向各位前輩學習。」
他是上海知青,六八年分到孫吳,算下來也五年了,早已不是剛來時的文弱書生,只是說話還帶著點鄉音。
兩個護士也站起來,一個叫林紅,一個叫秦玉潔,都是二十出頭的姑娘,看著就利索,笑著說:「我們是孫吳的護士,以後多配合。」
三十二個人,一一介紹完畢。
屋子裡不再是陌生的面孔,名字和臉對上了號,眼神里都多了幾分熟絡。
王局長最後總結:「好了,都認識了。以後就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了。明天一早出發,今天晚上大家好好休息,檢查好各自的東西。我在這裡預祝大家,圓滿完成任務,平安歸來!」
散會的話音響起,眾人紛紛起身,三三兩兩地往外走,互相搭著話,說著以前的舊事,說著這次的任務。
李國華被幾個老熟人圍著,趙德山拍著他的肩膀:「老李,這次你帶隊,我們都聽你的。」
「客氣啥,一起干。」 李國華笑著,目光掃過人群,看見周牧雲正被幾個人圍著問中醫的事,吳向明也站在旁邊,聽得很認真。
陳石跟在師父身後,手裡攥著個小本子,偷偷把每個人的名字和科室都記下來,字歪歪扭扭的,卻記得認真。他抬頭看著滿屋子的白大褂,心裡怦怦跳。
這麼多厲害的大夫,這兩個月,肯定能學好多好多東西。
夕陽從會議室的窗戶斜照進來,給每個人的身上都鍍了一層金邊。窗外的楊樹葉子嘩嘩響,像是在為這支即將出征的隊伍送行。
九月二十八日的清晨,地區衛生局的院子裡就響起了卡車引擎的轟鳴聲。
三輛解放牌卡車一字排開,墨綠色的車身上刷著雪白的 「巡回醫療」 四個大字,車斗里物資碼得整整齊齊,帆布罩得嚴嚴實實。
三十多人站在院子中央,清一色的白大褂,背著包袱、挎著藥箱,站得筆直。
王局長站在台階上做最後動員,話音被秋風卷著,飄得很遠:「同志們,一路平安!記住,治病救人,不辱使命!」
「保證完成任務!」 眾人的聲音匯成一股,震得楊樹葉上的晨露簌簌掉落。
李國華一揮胳膊:「上車!」
眾人紛紛爬上車斗。周牧雲拉了陳石一把,自己也縱身躍上,靠在最前面的木箱上。
卡車 「轟」 地一聲開動,駛出衛生局大院,拐上主幹道,一路向東。
出城不過半個鐘頭,建築便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松嫩平原。
收割完的大豆地留著齊刷刷的茬,像鋪了層金黃的絨毯,一直鋪到天邊的地平線。
防風林帶像一條條深綠色的長龍,橫亘在原野上,風卷著林梢,發出 「嗚嗚」 的聲響,帶著北大荒特有的粗獷與蒼涼。
天上的雲很低,大朵大朵的,壓得原野仿佛更遼闊了。
陳石扒著車幫往外看,眼睛都不夠用。他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平、這麼大的地,一眼望不到頭,連個山包都沒有。風颳在臉上,帶著點沙土,糙糙的,卻透著股敞亮勁兒。
「這就是北大荒啊……」 少年小聲念叨。
「嗯,嫩江農場就在前面,比這還開闊。」 旁邊的周明輕聲接話,在北大荒待了五年,對這片土地熟得很,「看著平,底下全是凍土,九月底就上凍了,夜裡能零下好幾度。你們南方來的,得慢慢適應。」
周牧雲沒說話,只是閉著眼感受風裡的氣息。
荒原的風裡帶著泥土的腥氣、枯草的氣息,還有極淡的地脈餘氣,散而不聚,浮在地表。
嫩江流域是松嫩地脈的北支,被嫩江切得零散,大多是浮脈散氣,比不得秦嶺的凝聚,卻也比尋常地方強些。他心裡暗暗記下地勢走向,等有空了,倒是可以往江邊走走。
卡車顛簸了五個多鐘頭,中午剛過,遠遠便看見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排排土黃色的房舍,還有高高的煙囪冒著白煙,像是荒原上的孤島。
「到了!嫩江農場場部!」 開車的師傅喊了一聲。
車開近了,便看見場部門口站著一群人。領頭的是農場衛生科的科長,四十多歲,瘦瘦的,戴著藍布帽子,穿著洗得發白的勞動服,身後跟著衛生院的幾個醫護,都伸長脖子張望著。
看見卡車,立刻迎上來,拍著手笑:「可把你們盼來了!李院長,各位大夫,一路辛苦了!」
李國華跳下車,伸手握住王科長的手:「趙科長,客氣了。這是我們三十二人的醫療隊,這趟下來,給咱們農場職工解決解決問題。」
「歡迎歡迎!都安排好了,招待所就在前面,磚房,燒了火牆,暖和。」 趙科長熱情得很,回頭招呼,「來幾個人,幫著搬物資!先安頓下來,下午歇半天,明天正式開診。」
眾人紛紛下車,活動著坐僵的腿腳。陳石跳下車,腳踩在地上,硬硬的黑土,帶著點霜後的硬實。
他抬頭打量場部:一排排土黃色的磚房,最高的也就兩層,是場部辦公樓;旁邊是衛生院,也是磚房,門口掛著白牌子;遠處是職工家屬區,低矮的土坯房,一排排的,煙囪冒著煙。
更遠處的田野里,還有人在忙著收秋,人影小小的,像螞蟻似的。
住處果然不錯,四人一間的磚房,上下鋪,火牆燒得燙手,一進屋就暖烘烘的。
被褥都是農場新換的,帶著點陽光味。趙科長笑著說:「場長說了,醫療隊是貴客,必須安排最好的住處。本來這是幹部值班宿舍,專門騰出來的。」
李國華客氣了兩句,心裡卻清楚,這是正式職工幹部的待遇,普通工人家屬都住土坯房,更別說那些下放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