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遜克縣醫院的後院就醒了。
解放牌卡車噴著淡青色的晨霧,穩穩停在院子中央,車斗里碼著半人高的木板箱,稜角分明,用粗麻繩捆得扎紮實實,外面罩著厚帆布,邊角壓著磚頭,怕路上顛散了。箱子上用白漆刷著 「巡回醫療」 四個大字,字跡工整,在熹微的晨光里透著莊重。
李國華穿著熨得筆挺的藏青色中山裝,領口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攥著卷邊的物資清單,正圍著卡車轉,挨個核對箱子上的編號,鞋尖沾著凌晨的霜露,踩在青磚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周牧雲帶著陳石站在牆根。陳石背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挎包,帶子特意調短了,挎在肩上規規矩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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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卡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挎包帶,既緊張又興奮。
他這么小就能參加公家的醫療隊,三十個大夫護士一起出發,想想都覺得熱鬧。
王淑芬拎著個藍布包袱走過來,包袱角露出半截毛線活,是給孩子織的毛褲。
她三十出頭,剪著齊耳短髮,乾淨利落,看見師徒倆笑著打招呼:「牧雲,石頭,早啊。這一路車顛,等會兒坐靠里點,別摔著。」
「王姨早。」 陳石乖乖應聲。
林建軍和護士張艷也前後腳到了。
林建軍背著個棕色的牛皮藥箱,擦得鋥亮,裡面是他常用的手術刀、止血鉗,都是吃飯的傢伙,走到哪帶到哪。
張艷拎著個網兜,裝著牙缸、毛巾,還有兩袋鹹菜,是她媽特意醃的,說農場飯淡,帶著下飯。
「人齊了?」 李國華核對完物資,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六點半,「上車!早走早到,別讓王局長等。」
眾人紛紛爬上車斗。周牧雲伸手託了陳石一把,自己也動作輕盈,很快就上了車。
王淑芬和張艷挨著坐在箱子上,掏出毛線活接著織。林建軍把藥箱抱在懷裡,靠在車幫上,時不時檢查一下綁箱子的繩子。
李國華拉開駕駛室門坐進去,沖司機王師傅點點頭:「走吧。」
卡車 「轟」 地一聲,緩緩駛出醫院後院,拐上正街。
清晨的縣城還沒完全醒過來,路燈還拖著橘黃色的光暈,路邊的早餐鋪剛掀開蒸籠蓋,白汽裹著豆香飄得老遠。
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騎自行車趕早班的人,叮鈴鈴按著車鈴,擦肩而過。
出了東門,公路兩邊便是連綿的小興安嶺余脈,九月底的山林已經染了秋,紅的柞樹、黃的白樺、綠的樟子松,層層疊疊鋪向天邊,像打翻了的顏料盤。
風從帆布的縫隙里鑽進來,涼絲絲的,裹著松針的清香。陳石扒著車幫往外看,公路像條灰黑色的帶子,順著山坳蜿蜒向前,遠處的山尖浸在晨霧裡,朦朦朧朧。
他看什麼都新鮮,連路邊趕著牛車送糧的社員都要盯著看半天。周牧雲靠在木箱上閉目養神,周身的內力緩緩流轉,抵消著路途的顛簸。
中午在龍鎮公社的食堂歇了腳。
大搪瓷碗盛著熱騰騰的大碴子粥,就著咸蘿蔔條和玉米面窩頭,眾人吃得香。
開車的王師傅跑慣了這條線,邊吃邊說:「再走三個鐘頭就到黑河了。」
李國華點點頭,扒拉了兩口窩頭,又就著鹹菜喝了口粥:「嗯,不著急,安全第一。」
吃完飯歇了半個鐘頭,卡車再次上路。
越往南走,地勢越平緩,山林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黑土地,收割完的大豆地留著齊刷刷的茬,像鋪了層金黃的地毯。
遠處的村屯冒著炊煙,防風林帶像一條條綠色的長龍,橫亘在原野上。
下午兩點一刻,卡車穩穩停在黑河地區衛生局的大門口。
蘇式三層辦公樓灰磚灰瓦,莊嚴肅穆,門口懸掛著白底黑字的木牌,「黑河地區衛生局」 幾個字遒勁有力。
大門兩側的磚牆上,紅漆刷著大幅標語:「把醫療衛生工作的重點放到農村去」「為人民服務」,字跡雖有些斑駁,卻依舊醒目。
院子裡已經停了兩輛解放卡車,車身上分別噴著 「北安縣醫院」「璦琿縣醫院」 的白字,車斗里也堆著物資箱,看來是早到了。
醫政科的王科長正站在台階上張望,看見李國華下車,連忙迎下來:「李院長!可算到了,王局長還問呢,說就等你們和孫吳的了。」
「路上車多,慢了點。」 李國華笑著握手,回頭招手,「來,都下來,我給你們介紹。」
周牧雲帶著陳石跳下車,王淑芬幾人也跟著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王科長目光落在周牧雲身上,眼睛一亮,連忙伸手:「這位就是周牧雲同志吧?久仰久仰!李院長經常在局長跟前誇你,年輕有為,中醫針灸神了。今天可見著真人了。」
「王科長過獎。」 周牧雲伸手輕輕一握,語氣平淡。
「走,先去後院招待所安頓下來。」 王科長拎起一個箱子在前面帶路,「局裡的老招待所,平房,燒了火牆,暖和。四個人一間屋,上下鋪,條件有限,湊活住兩天,等孫吳的到了咱們就出發。」
招待所就在辦公樓後面,一長排紅磚平房,院子裡種著高大的楊樹,落葉鋪了一地。
推開門,屋裡果然暖和,火牆燒得燙手,靠窗擺著兩張上下鋪鐵床,鋪著軍綠色的褥子,疊得方方正正。
牆角放著張木桌,兩把椅子,桌上擺著個搪瓷暖壺,擦得鋥亮。
「條件是差點,但是乾淨。」 王科長笑著說。
折騰了半個多鐘頭,才算安頓下來。陳石睡周牧雲的下鋪,爬上去坐了坐,彈簧床板咯吱響,他覺得新鮮,忍不住晃了晃。
「老實點。」 周牧雲看了他一眼,「沒事就看書,別亂跑。」
「知道了師父。」 陳石連忙掏出醫書,趴在床上翻起來。
接下來的一天多,各縣的隊伍陸續抵達。
院子裡越來越熱鬧,穿白大褂的、穿中山裝的,拎著包袱、扛著藥箱的人來來往往,南腔北調的說話聲、笑聲混在一起。
李國華可是整個黑省衛生系統的老人了,幹了一輩子,各縣的老資歷大多認識,時不時有人過來打招呼,拉著說幾句話。
「老李!好幾年沒見了!」 北安的趙德山上前來和李國華說話,嗓門洪亮,「上次地區開會還是兩年前,你小子倒是一點沒變啊。」
「老趙!你也不減當年啊。」 李國華哈哈笑,「這次下去,咱們老搭檔再配合一次。」
璦琿的李長順也湊過來,三個人站在院子裡抽菸,說起當年一起下鄉防疫的事,冰天雪地里走幾十里地,半夜在社員家烤土豆吃,說得哈哈大笑。
周牧雲大多時候待在屋裡,要麼打坐煉神,要麼翻看局裡閱覽室的舊醫書。
陳石閒不住,總蹲在院子裡看卸藥品,看各個縣的醫生搬器械,默默記著每個人的樣子。
他發現北安的大夫說話都敞亮,璦琿的護士手腳麻利,地區來的大夫看著更斯文,戴眼鏡的多。
九月二十七號下午,最後一輛掛著孫吳牌照的卡車開進院子。
車停穩,下來三個人,兩女一男,都很年輕,拎著簡單的行李,臉上帶著點趕路的疲憊。
至此,五個縣加地區直屬,三十名醫護人員,全部到齊。
半小時後,通知下來了:下午三點,小會議室開動員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