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哈爾濱,天亮得早。天剛蒙蒙亮,道里區的老巷子裡還浸著淡淡的晨霧,青石板路上沾著露水,潤得發亮。
張家藥材的黑漆大門 「吱呀」 一聲拉開,夥計二柱子拎著掃帚出來掃院子,「唰唰」 的掃地聲,打破了清晨的靜謐。
院子裡的苞米柳葉片上還掛著露珠,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落在曬藥架上的草藥上,混著甘草、黃芪、五味子的香氣,漫得滿院都是。
陳石早早就起來了。
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光著膀子,手裡握著那把鐵刀,正站在院子中央練立劈華山。一刀接一刀,刀風帶著 「呼、呼」 的嘯聲,劈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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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角的汗水順著下頜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濕痕,他也渾然不覺。
張鐵山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裡端著個大茶缸,釅茶冒著熱氣。
他眼睛死死盯著陳石的動作,時不時喊一聲:「腰沉下去!刀走中線!又歪了!上戰場你這一刀劈空,人家刺刀直接捅你心窩子!」
陳石也不吭聲,手腕一沉,調整刀身,又是穩穩一刀劈下。
正練著,大門外傳來 「咚咚咚」 的敲門聲,力道不輕,透著幾分急切。
「誰啊?」 二柱子停下掃帚,過去開門。
門剛拉開一條縫,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男人便邁步走了進來。
五六十歲年紀,頭髮梳得整齊,卻帶著幾分風塵僕僕,領口皺巴巴的,眼角帶著淡淡的血絲,手裡拎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包角都磨得起毛了。
「你是誰啊?」 二柱子愣了一下,連忙招呼,「是有什麼事嗎?」
「找周牧雲。」 李院長聲音帶著點連夜趕路的沙啞,目光掃過院子,一眼就看見廊下的張鐵山和場中的陳石,連忙往裡走,「老張,早啊。」
「哎喲,老李!」 張鐵山哈哈一笑,放下茶缸站起身,「我當是誰呢,這麼早砸門。你這是連夜從遜克趕過來的?看這眼睛紅的,一宿沒睡吧?」
「可不嘛。」 李建國苦笑一聲,抬手揉了揉眼角,「昨天接完電話,我安排完院裡的事,就讓司機開車來了,晃了七八個鐘頭,半夜才到省城。找了個國營招待所湊合一宿,天沒亮就往你這兒趕。生怕牧雲有事出門了。」
他說著,目光往院裡掃了一圈,沒見著周牧雲,便問:「牧雲呢?還沒起?」
「早起了,在屋裡休息呢。」 張鐵山擺擺手,拉著他往廊下走,「別急,坐會兒,喝口熱茶。這一路顛的,遭罪了吧?我說你也是,什麼事這麼急,等白天坐車來不行?」
「那能等嗎?周牧雲的事,哪敢耽誤。」 李院長坐下,接過二柱子遞來的熱茶,捧在手裡暖手,目光落在場中練刀的陳石身上,笑著點點頭,「小陳也在呢?這一趟進山,出息了吧?看著都結實了。」
陳石聽見叫自己,連忙收刀,轉過身,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李院長好。」
「好好好。」 李建國笑著連連點頭,「不錯不錯,精氣神都不一樣了。跟著你師父,好好學,前途無量。」
陳石嘿嘿笑了笑,又看了眼張鐵山,見他微微點頭,便又轉身回去,繼續練刀。
正說著話,西廂房的門 「吱呀」 一聲開了。
周牧雲走了出來,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衫,乾淨利落,絲毫不見風塵僕僕。他緩步走下台階,微微頷首:「李院長,早。一路辛苦了。」
「牧雲!」 李院長連忙站起身,臉上堆起笑,「不辛苦不辛苦,你這一趟進山三個多月,風餐露宿的,才是真辛苦。怎麼樣?藥材都收著了?」
「嗯,都妥了。」 周牧雲點點頭,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收了不少上品野生藥,五味子、柴胡、山萸肉,藥性都足。等回頭整理好了,給縣醫院送一批過去。」
「那可太好了!」 李院長眼睛一亮,「縣醫院藥房正缺這些野生藥呢,好多老病號就等著這口藥調。你可解決大問題了。」
張鐵山在旁邊聽得直樂,插嘴打趣:「我說老李,你合著眼裡就有你們醫院那點藥材?見了周兄就說藥,我這麼大個人坐這兒,你都沒看見?」
「你老張?」 李院長斜了他一眼,哈哈一笑,「你老張一年四季天南海北跑,風吹雨打都慣了,哪用得著我問候?再說了,你這藥材大掌柜,吃香的喝辣的,還用得著我操心?」
兩人說笑幾句,都是老相識了,說話也隨便。
寒暄了片刻,李建國放下茶缸,看向周牧雲,神色稍稍鄭重了些:「牧雲啊,你電話里說的東西……」
他沒說透,卻意思明確。
周牧雲微微頷首,站起身:「跟我來。」
說著轉身進了西廂房,片刻功夫,拎著一個半尺見方的藍布包走了出來。布包是老粗布的,洗得發白髮軟,針腳細密,邊角都疊得整整齊齊,看著就嚴實。
他把布包輕輕放在八仙桌上。
清晨的陽光正好斜斜照在桌上,藍布包泛著柔和的光。
周牧雲伸手,慢慢打開布包。
裡面還裹著一層乾淨的白綿紙,層層疊疊,包得仔細。掀開最後一層綿紙的瞬間,一股濃郁清苦的藥香便漫了出來。
不是家種人參那股淡淡的土腥氣,是混著深山腐殖土、松針、草木氣息的藥香,清而不沖,苦中帶甘,吸一口,都覺得肺腑里清爽。
李院長本來還帶著笑,目光一落在桌上的人參上,瞬間就定住了。
他不由自主往前湊了半步,微微彎下腰,眼睛瞪得溜圓,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像是怕吹口氣就把參須吹斷了似的。
只見一支野山參靜靜躺在綿紙上。
參體長約莫七寸,粗壯飽滿,通體是老深的黃褐色,皮紋細密深刻,像老人額頭的皺紋,順著參體螺旋而下,每一道紋路里都藏著歲月的痕跡。
頂端的蘆頭層層疊疊,一節一節往上收,足足有十三節,每一節都帶著清晰的碗痕 —— 那是野山參每年春季發芽、秋冬落葉,年復一年留下的痕跡,一節便是一年。
十三節,便是一百三十年往上的年份。
參須從參體下部四散開來,密如髮絲,長的有半尺多,根根柔韌,上面帶著細細的珍珠點,完整得一根都沒斷。
參體上還沾著點細細的黑褐色腐殖土,沒完全撣淨,透著原生的野氣,一看就是從深山老林里剛挖出來沒多久的。
「這…… 這是百年野山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