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外套里的押門人影,抬起了手。
那隻手影從衣擺下方伸出來,指尖貼著濕透的里襟。河船船艙深處那點白光更亮了一些,像一枚扣子隔著布亮在衣服裡面。
阿舟小銅扣在陸沉舟衣襟里跟著響。
一下。
兩下。
三下。
陸沉舟按住胸口,另一隻手壓著骨牌。虎口的扣印疼得發麻,骨牌背面的小狼黑點也在發燙。
水面浮出灰字。
轉查押門人影內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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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取內扣補阿舟扣影。
唐財財當場罵出聲:「你怎麼什麼都想補?」
秦照夜白骨筆橫過去,筆尖擋在灰外套和陸沉舟之間。
「衣服不能開。」
熊山半柄歸槳壓住船舷。叩門獸趴在槳柄上,銅牙咬著一截濕線,那濕線從灰外套里襟垂出,正往岸邊爬。
陸沉舟看著灰衣。
那件外套被防水布裹過,此刻卻自己鬆開一角。肩頭那道刮痕露出來,雨水順著刮痕往下走,匯到里襟的白光上。
那隻手影繼續抬起。
像在摸扣子。
陸沉舟喉嚨發緊。
他知道那不是父親在求他拿扣。
這件衣服走過太多門,裡面的影子早被船艙摸過一遍。現在抬手的,可能只是押門流程借來的動作。
他低聲道:「手停下。」
灰衣里的手影頓住一息。
鐵簽上的濕黑繩立刻一抖,像抓住了這句話。
灰字改寫。
保管人已呼押門人。
請補稱呼。
秦照夜眼神一沉。
「別再說了。」
陸沉舟閉上嘴。
唐財財把殘屏反扣在胸口,屏幕邊角那一點光很弱。唐小滿憋了很久,只擠出一個字。
縫。
唐財財立刻抬頭:「看縫線。」
秦照夜的筆尖貼著外套邊緣往下移。
里襟那枚白光旁邊,有一排很細的針腳。針腳歪歪扭扭,線頭藏在衣料裡面。白光並非扣子本身,而是針腳圍出來的一圈空白。
陸沉舟看清後,呼吸鬆了一瞬。
「是扣痕。」
唐財財立刻接上:「扣早掉了?」
灰字一抖。
內扣缺失。
請取扣痕。
唐財財臉色一黑:「連痕都要?」
濕黑繩順著船板爬向那圈針腳。灰外套的衣角被拽起半寸,里襟要被翻開。
熊山歸槳猛地往下一壓。
船身晃了一下,濕線繃緊。
叩門獸咬住濕線,銅牙卻只壓住表面,線芯仍往衣料里鑽。
秦照夜白骨筆落下,在衣角外寫了半個「縫」字。她沒有碰衣服,只把筆壓在雨水流過的地方,逼那排針腳的倒影停住。
陸沉舟把骨牌放到灰衣旁邊。
閉眼小狼細紋從骨牌背面探出,脖頸黑點被鐵簽牽得發亮。它沒有撲向里襟,只輕輕咬住外套投在水裡的衣角影。
衣角停住了。
白光弱了一點。
灰字繼續逼近。
扣痕可補影。
請提交衣內縫線。
陸沉舟伸手要壓衣角,秦照夜立刻扣住他手腕。
「別碰。」
唐財財把剪線鉗遞過去。
「用鉗背,別剪。」
陸沉舟接過剪線鉗,用鉗背隔著防水布壓住衣角。衣料下的白光被壓扁,原本圓圓的扣痕變成一道彎月。
鐵簽停住。
灰字變得細碎。
扣痕變形。
請恢復圓扣形。
「就不圓。」唐財財咬牙,「你愛補不補。」
殘屏邊角微光亮了一下。
歪。
唐財財馬上明白,把塑料貓爪剩下的斷環往泥里一摁,拖出一個歪圈,再用殘屏背殼裂邊刮掉一角。
他把那個歪圈影甩到衣角旁邊。
兩個扣痕疊在水裡,一個被壓扁,一個缺了一角。濕黑繩在兩處之間來回擺動,找不到能補阿舟扣影的完整圓形。
秦照夜白骨筆在兩處影子中間點了三下。
三個白點落入水面,像三顆沒縫牢的線結。
灰字改寫。
衣內扣痕不成扣。
唐財財低聲道:「成不了就退。」
鐵簽忽然轉向灰外套里的手影。
那隻手影猛地抓住里襟,想把衣服翻開。
陸沉舟眼神一變,骨牌直接壓上去。
閉眼小狼細紋咬住手影的腕部。
不是咬斷。
只是咬住,讓它停在半空。
手影顫了一下。
陸沉舟盯著那隻影手,聲音低而穩。
「這件衣服現在由我看押。」
灰字頓住。
他沒有說父名,也沒有把自己填進歸屬欄。
秦照夜立刻補上一筆,在水面寫了半個「押」。筆畫不合口,卡住「看押」兩個字的後路,不讓系統把它改成領回。
熊山歸槳往船舷上一抵。
「衣服不翻。」
唐財財抱緊殘屏。
「小滿,別看扣。」
殘點微弱亮了一下。
不看。
鐵簽上的濕黑繩突然縮回,轉而纏向陸沉舟腳邊那截影長。它剛伸過去,陸沉舟已經一腳踩住影子。
黑繩撲空。
灰字散開又聚。
內扣不可取。
扣痕不可補。
轉查押門人衣縫來源。
灰外套肩頭那道刮痕忽然裂開一點,裡面滑出一截細白線。
線頭上沾著一點干黑泥。
那不是扣線。
是縫過肩口的線。
線一露出來,船艙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氣。
像有人在雨夜裡替人縫衣,手指被針扎了一下,卻沒吭聲。
灰字從線頭旁浮出。
請提交縫衣人。
陸沉舟的臉色終於變了。
阿舟小銅扣在布里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不像敲門。
像有人在屋裡,把扣子放到桌上。
唐財財看見陸沉舟的手背繃緊,立刻往前擋了半步。
「別答。」
秦照夜白骨筆也橫過來,裂紋亮得發白。
「這題不能接。」
熊山歸槳壓住白線。
可那截細白線從槳下滑出來,輕輕纏上陸沉舟衣襟里的布團。
布團下,阿舟小銅扣又響了一下。
水面浮出最後一行字。
扣由衣生,衣由人縫。
請確認:阿舟扣最初縫在誰手裡。
灰外套里的押門人影,慢慢把那隻手伸向陸沉舟。
手心裡,躺著一枚白色針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