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沒有回覆的消息
二十分鐘後,白煜澤推開實驗室的門。
艾華斯正坐在電腦前敲鍵盤,聽見開門聲,他才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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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弟來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U盤,遞給白煜澤。「小師弟,我現在走不開,你去學校列印處幫我把這裡面的試卷列印出來吧。」
白煜澤的餘光瞟了顯示屏一眼,「這是————」
艾華斯一臉平靜地說道:「這是我單獨出的一套模擬題,準備先讓實驗室的師弟師妹們都做一遍練手。我這邊走不開,你幫我去列印一下,每人一份。」
「行。」
雖說有些意外,但還在自己的接受範圍之內,畢竟進實驗室這半年,幫穆教授、大師兄列印其他學院系的試卷,整理資料,跑腿送文件.....這些雜活他也沒少干,但列印本學院的模擬題試卷,確實是第一次。
只不過,這些東西對於他來說,只能算是雞肋,他都能混進穆教授的實驗室打雜了,還能需要這些東西嗎?
但他想了想,自己用不著,但有的人可以用著。
這般想著,白煜澤掏出手機,給千葉夢魚發消息:【在哪?過來幫我幹些事。】
發完以後,他就把手機收了起來,沖艾華斯點點頭:「大師兄,那我就先去列印了。」
艾華斯揮了揮手,繼續敲鍵盤。
「半個小時要回來。」
「明白。」
白煜澤走出實驗室,下了樓,往冬青大學的列印處方向走去。
走了一半,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千葉夢魚沒回。
他又等了兩分鐘,還是沒回。
【人呢?】
發過去,沒反應。
白煜澤皺了皺眉。
千葉夢魚為什麼能被他稱之為五星級員工,那就是因為對方對他的信息基本上都是秒回,不管是什麼時候。
今天是怎麼回事?
他又看了一眼聊天界面。
上一條消息還是昨晚千葉夢魚發的:【老闆,後天考完試我想請你吃頓飯,您看可以嗎?】
白煜澤當時沒回,想著今天見了面再說。
現在————
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前走。
也許是在複習,手機靜音了。
待會兒再打一個試試。
清晨五點半,鬧鐘還沒響,千葉夢魚已經醒了。
這是她常年兼職後養成的習慣,不需要鬧鐘,身體會自動在那個點醒來。躺回床上也睡不著,不如起來複習。
她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像是怕吵醒隔壁的租客,雖然現在這邊就她一個人住,但她還是習慣了這樣。打開那盞小小的檯燈,從床底拖出那個裝滿複習資料的紙箱。
明天就是AET考試。
冬青大學最重要的一場考試,決定能不能畢業,能不能找到好工作,能不能————離開那個地方。
她翻開筆記,開始背。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從深黑變成墨藍,再從墨藍變成灰白,她背完一章,看一眼時間;
做完一套題,再看一眼時間。
六點半。
七點...七點半。
八點的鬧鐘準時響起。
千葉夢魚合上書本,站起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子。複習的時間總是過得太快,快得像被偷走了一樣。
但她不能繼續了。
墨跡咖啡館九點開門,她得抓進時間過去了。
她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衛衣,把今天要帶的資料塞進包里。
從邗江區去咖啡館的路上可以再看一會兒,午休的時候可以再看一會兒,晚上回來還可以再看一會兒。
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只要願意擠,總是有的。
穿上鞋,她站在門口,忽然頓了一下。
昨晚睡前她發了消息過去。
很簡單的一句話:「老闆,明天考完試有空嗎?想請你吃頓飯。」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盯著屏幕等了一會兒。
沒有回覆。
也許是在忙。
她這樣告訴自己,然後閉上眼睛睡覺。
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
還是沒有回覆。
她盯著那個空蕩蕩的對話框,看了好幾秒。
也許還沒起床。
她這樣告訴自己,然後起床洗漱、複習、收拾東西。
現在站在門口,她又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還是沒有。
千葉夢魚把手機收進口袋,深吸一口氣。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一頓飯嗎?人家也許有事,也許沒看到,也許————
也許不想去。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心裡忽然緊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麼。
老闆平時對她挺好的,說話雖然隨隨便便的,但該幫的都幫了,該給的也都給了。他應該不會拒絕一頓飯吧?就是一頓飯而已。
可是萬一呢?
萬一他覺得麻煩?
萬一他那天有事?萬一他其實只是把她當員工,沒想過要一起吃頓飯?
千葉夢魚站在門口,攥著手機,發現自己心跳有點快。
這種感覺很奇怪。
以前請別人吃飯,從來沒這樣過。請了就請了,對方來就來,不來拉倒。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她特別希望他能來。
不是因為他幫了她那麼多,想還人情那麼簡單。
是因為————
是因為什麼?
她說不上來。
也許是因為那條裙子,也許什麼都不是。
就是她自己的問題。
千葉夢魚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回口袋。
算了。
不想了。
等考完試再說。
她推開門,走進清晨的邗江區。
街道很安靜。
沒有醉鬼的罵聲,沒有女人的尖叫,沒有不知從哪傳來的悶響。
只有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在漸亮的天色里顯得有點多餘。
她走得不快,但也不慢。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背剛才複習的內容。
背到一半,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
千葉夢魚拿出來看了一眼,千葉大志。
她皺了皺眉,接起來。
「餵?」
那邊沒有立刻說話。
「爸?」
那邊還是沒說話。
但能聽見呼吸聲,很重,還有一點她聽不太懂的聲音。
千葉夢魚停下腳步。
「爸,怎麼了?」
那邊終於開口了。
「小魚啊————」
聲音都是飄的。
千葉夢魚的動作頓住了,她聽得出來,她爸喝酒了,而且喝得不少。
那種舌頭打結、每個字都像在水裡泡過的腔調,她太熟悉了。
「爸,你喝了多少?」
「沒多少————沒多少————就是想跟你說說話————」
千葉夢魚嘆了口氣,站在路邊,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
「說吧。」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聽見她爸吸了吸鼻子。
「小魚————爸對不起你。」
千葉夢魚愣了一下。
「你說什麼?」
「爸對不起你————」
那邊重複了一遍,聲音更低了,「爸沒用————爸把家裡的錢————都賠進去了————」
千葉夢魚的手攥緊了手機。
「你又說那個?」
「不是又說————」
那邊的聲音有點急,又有點虛,「是真的————這次是真的————爸想著翻本————想著翻本就能把你的學費賺到手,能讓你活得輕鬆點,能把你弟那個窟窿補上————結果————」
他沒說下去。
千葉夢魚也沒說話。
清晨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一輛車駛過,很快就消失在遠處。她站在路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還欠了多少?」她問。
那邊沒回答。
「爸,我問你還欠了多少。」
「————八萬。」
八萬。
千葉夢魚閉上眼睛。
八萬。
加上之前那些,她得打多少份工才還得完?
「小魚————」
那邊的聲音又開始飄了,「爸真的沒用————爸是廢物————你媽走得早,爸沒把你照顧好,也沒把你弟管好————
爸就是個廢物————」
千葉夢魚沒接話。
她知道她爸喝醉了才會說這些。
清醒的時候,他只會罵罵咧咧,只會說大人的事小孩別管,只會把那些難處都悶在心裡,悶成酒,悶成更深的沉默。
「你弟————」
她爸又開口,聲音更低了,「隼人那小子————這段時間你沒在家,他又跑出去了————」
千葉夢魚的心往下沉了沉。
「跑哪兒去了?」
那邊沉默。
「爸?」
————街上的混混那邊。
那邊終於說出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天天往那邊跑————我攔不住————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沒用————他就像被鬼附身了一樣————」
他沾的那些不好的東西————他之所以會接觸到,是我帶回來的。
千葉夢魚愣住了。
「爸?」
工地上有人給的,幹活太累了,吃了就不累,我也試了一下,發現的確幹活輕鬆了許多,後面帶回來了一點,想著累的時候用一下,平時是不碰的。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誰知道隼人那小子——————他以為是麼好東西————他————」
那邊忽然沒聲了。
千葉夢魚握著手機,手指攥得發白。
小魚,你不知道他那個樣子————渾身難受,跪在地上求我給他————我看著他那個樣子,我想抽自己————
他沒說下去。
但千葉夢魚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見過。
上次回家的時候,她見過弟弟難受發作的樣子。
渾身不舒服,跪在地上求她給錢。
那一幕,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小魚————」
她爸又叫她。
「嗯。」
「爸————」
那邊頓了頓,聲音忽然變了,變得有點用力,像是在撐著什麼,「爸跟你說這些幹什麼————你明天還要考試是不是?」
千葉夢魚愣了一下。
「爸————」
「行了行了。」
那邊打斷她,聲音開始往回縮,」爸喝多了,胡說八道。你別往心裡去。你好好考試,考完了再說。」
「可是」
「沒有可是。」
那邊的聲音忽然硬起來,像那個平時罵罵咧咧的老頭又回來了,「老子是一家之主,這些事情老子來解決。你一個小孩兒,讀你的書,考你的試,別的不用管。」
千葉夢魚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邊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爸的聲音又軟下來,軟得像要化掉:「小魚啊————」
「嗯?
」
「爸對不起你。」
千葉夢魚攥著手機,沒說話。
「爸這輩子————沒出息————讓你跟著受罪————」
「爸————」
「行了行了。」那邊又打斷她,像是怕她說出什麼來,「爸掛了,不打擾你休息了。」
"
電話已經掛了。
千葉夢魚站在原地,手機還貼在耳邊。
清晨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好半晌,她深吸一口氣,點開通訊錄,撥通了璐姐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通了。
「小魚?這麼早打電話,怎麼了?」
「璐姐————」
千葉夢魚頓了一下,「那個......我今天有點事情需要處理,可能去不了店裡了。」
那邊沉默了一秒,然後璐姐的聲音響起來,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行,知道了。
有事就去忙,別硬撐。」
「謝謝璐姐。」
「謝什麼。」
璐姐頓了頓,輕笑道:「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千葉夢魚張了張嘴,最後也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掛斷電話,她又點開另一個對話框,白煜澤的頭像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發嗎?
說家裡有事?說今天去不了?說————
說什麼呢?
千葉夢魚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往巷子深處跑。
老闆也只是個普通人。
他幫不了這種忙。
她不能把對方扯進來,更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那個爛泥一樣的家,那個喝了酒只會說「對不起」的父親。
數分鐘後,穿過那條狹窄的巷子,繞過幾個拐角,視野逐漸開闊起來了,公交站到了。
她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
腦子裡亂成一團。
父親說他會解決。
但父親那個樣子,喝醉了連自己都管不好,怎麼解決?
等待公交車的時間中,她直起身,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撥弟弟的號碼。
關機。
再撥。
還是關機。
她深吸一口氣,又撥父親的號碼。
響了幾聲,沒人接。
再撥。
還是沒人接。
她站在公交站台前,盯著屏幕。
未接電話記錄在不斷變長。
她攥著手機,站在清晨的公交站台前,耳邊是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撞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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