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沒有接話，低頭繼續擇菜。
蘇晴沿著主街往南走，路邊有一家賣農具的小店，門口坐著一個正在修理鋤頭的老人。
她走過去，在店門口的台階上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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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鎮上那家衛生院，在這開了多少年了？」
老人沒有停下手裡打磨鋤頭的動作：
「開了十幾年了。衛生院以前就兩間屋子，後來慢慢擴成了現在這樣。孫院長是後來調來的。」
「孫院長來了之後，衛生院的藥價有什麼變化嗎？」
老人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了蘇晴一眼：
「他來了之後，藥就貴了。以前沒這麼貴，他來了之後慢慢漲上來的。有人說他認識縣裡的人，能拿到一些別人拿不到的東西。」
「您知道他認識縣裡的哪些人嗎？」
老人搖了搖頭：
「不知道。只知道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去一趟縣裡，回來的時候會帶一些東西。有人說是去開會，也有人說不是。」
他沒有再說下去，重新低下頭，繼續打磨那把鋤頭，像已經把要說的話說完了。
蘇晴站起來，道了聲謝，轉身沿著主街繼續往前走。
她沒有回頭，心裡卻已經大致拼出了這幅地圖的輪廓——孫德望在縣裡有人，那些人的身份決定了衛生院的藥品定價能夠長期維持在高位，也決定了鎮上的人沒有一個敢公開質疑。
趙守田的藥店關了一個多星期了，那封信還躺在她的辦公桌上，鎮上的人還靠這條信息鏈活著，而孫德望還在繼續他的採購。
她想，她不需要再去問第三個鎮民了。
她需要做的，是找到孫德望從縣裡拿回來的東西——那些被裹在「配送費」和「管理費」里的空白單，才是幫她把這幅地圖剩下的線條連起來的關鍵......
蘇晴回到青川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把車停在市局院子裡，沒有急著上樓，坐在駕駛座上看了一會兒手機，把那碗面的老闆和修鋤頭老人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藥價高、配送費藉口、孫德望每隔一段時間去一趟縣裡、回來帶東西——這些碎片已經足夠她確定一個方向了，只要從縣衛生局調出桐溪鎮衛生院的採購記錄，一切線索都能對上。
第二天上午，蘇晴去了縣衛生局。
她在辦公室門口等了一會兒，被人領進了一間不大的辦公室，屋裡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戴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外套，胸前別著工作牌——縣衛生局藥品採購管理科，科長，孫秀蘭。
蘇晴在她對面坐下來，說明來意之後，孫秀蘭從電腦上調出了桐溪鎮衛生院的採購記錄，列印了幾頁紙，放在桌面上：
「這是近兩年的採購記錄，每一筆都是按照程序報上來的。」
蘇晴拿起那幾頁紙翻看。
藥品種類、採購數量、單價、供貨商名稱都列得很清楚，每一條都格式統一，看不出問題。
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同一款常用藥，採購記錄上的單價跟公示價格差不多。
她指了指其中一行：
「這種藥在鎮衛生院賣二十多塊錢，進貨價四塊五，加價率超過百分之四百。鄉鎮衛生院規定的加價率不超過百分之十五，這已經遠遠超出了。」
孫秀蘭的目光在蘇晴指的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這個情況，我們這邊沒有核查過。鎮衛生院的採購帳目都是報到局裡備案的，備案價格如果是符合規定的，那在備錄環節就會直接放行。備案之後再進行常規抽查。」
她的聲音不重，但措辭很清晰：
「你手裡那份材料是從鎮衛生院出來的。」
「採購記錄是衛生院自己報上來的，鎮衛生院的進價和售價之間的差價已經確認了。如果你這邊的記錄和鎮衛生院的售價對不上，那就說明有人在這條線上做了手腳。」
孫秀蘭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桌上那幾頁紙的邊緣停了一會兒，像是沿著紙面邊緣的毛邊逐寸走了一遍，然後重新抬起頭：
「蘇市長，我們會核查這些採購記錄，如果發現問題，會按規定處理。」
蘇晴把那幾頁紙折好放進包里：
「孫科長，如果核查有結果，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一些補充材料。」
她站起來：
「趙守田的藥店關了快半個月了，這段時間鎮上那些慢性病患者只能去衛生院買藥。進貨記錄已經在案卷里備存了，價格差異也已經確認了。你核查的時候，可以同時參照趙守田那邊的進銷存信息。」
她走出了辦公室，沒有再多說。
走廊里的日光燈白晃晃的，把牆壁照得一片明亮。
她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孫秀蘭還在那間辦公室里翻動著桌上的材料，像是在重新整理已經核驗過一遍的文檔。
蘇晴沒有回頭，她知道那些採購記錄會被重新逐項校核，配送費和管理費的分解清單也會被重新翻出來，和實際售價放在一起比對。
那些長期被裝進統一格式里的數字，正在等待一個結束核對的狀態，而孫秀蘭的核查已經進入了下一項。
她只需要等那個狀態從「待核」變成「已核」就行.......
孫秀蘭的回覆比蘇晴預想的要快。
就在她從桐溪鎮回來的第三天下午，蘇晴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男聲，自稱是縣衛生局辦公室的工作人員，說孫科長讓她轉告蘇晴——桐溪鎮衛生院的採購記錄核查已經完成了，數據一致，沒有發現問題。
蘇晴放下電話，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窗外的光線正從午後的明亮轉向傍晚的柔和，像一層正在緩慢調節的濾光片，把桌上的紙頁慢慢染成另一種色調。
她拿起手機，翻到方志文的號碼，撥了過去：
「方書記，縣衛生局那邊的核查結果出來了。他們看了桐溪鎮衛生院的採購記錄，說數據一致，沒有發現問題。但採購記錄本身只是一份採購記錄，沒法解釋加價率為什麼達到了百分之四百。
那批採購記錄里，供貨商的名字、進貨價、數量都是清楚的，但裡面的進貨價和公示價差的百分比，我已經算過了。百分之四百的加價率，跟孫秀蘭說的『數據一致』之間，還有一截對不上的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