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站在那家店門口,看著那張寫著「暫停營業」的白紙,沒有立刻移開目光。
她拉開捲簾門旁邊的側門,門縫裡透出一股藥材混合著舊木頭的氣味。
她側身推開門,走了進去。
店裡光線很暗,櫃檯後面沒有人,只有幾排空蕩蕩的貨架。
蘇晴在櫃檯前站了片刻,聽到裡屋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有人在翻找東西。
她往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停在一扇半掩的門前面:
「趙師傅?」
裡屋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傳出來,帶著幾分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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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
「我是青川市公安局的。你的信,我收到了。」
門被拉開了一條縫,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後面,穿著一件舊毛衣,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目光裡帶著一種謹慎的打量。
他看了蘇晴幾秒,像是確認了身份,把門拉得更開了一些:
「進來說吧。」
裡屋不大,堆著一些紙箱和舊貨架,靠牆放著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趙守田在椅子上坐下來,蘇晴站在他面前,沒有坐:
「趙師傅,你的藥店是什麼時候關的?」
「兩個星期前。一天下午有人來了,站在門口說,你這店不能再開了。我沒有看清他的臉,他戴著一頂帽子,說完就走了。我想了三天,決定先關上。」
「你當時報警了嗎?」
「沒有。報警沒有用。鎮上的人都知道衛生院那邊有人,我報了警,可能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而且我關了店,他可能就不會再來了。我沒有別的證據,也沒有證人。」
蘇晴看著他的眼睛:
「趙師傅,你信上說衛生院賣的藥比縣城貴將近一倍。你當時有沒有想過向縣裡反映?」
趙守田沉默了一下:
「想過。但我不敢。我不是怕衛生院,我是怕衛生院背後的人。衛生院能在鎮上開這麼多年,價格一直那麼高,不是因為它自己有多大的本事,是因為有人替它撐著。」
「你知不知道替它撐著的是誰?」
趙守田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會兒:
「是鎮上的人。具體是誰,我也說不準。但有一次,一個縣裡下來的幹部在衛生院門口跟院長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但我聽到了一句,『價格的事你不要操心,上面有人幫你兜著』。」
他抬起頭看著蘇晴:
「我當時站在街對面,聽到這句話之後,我就知道這衛生院關不了。」
「除了你的藥店,鎮上還有別的藥店嗎?」
「沒有了。就我這一家。衛生院旁邊有一家賣中藥的,但那不是賣西藥的,不管用。」
蘇晴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趙師傅,你那句『鎮上的人』有沒有具體的指向?」
趙守田看了她一眼:
「衛生院院長姓孫,孫德望。他在鎮上幹了十幾年了,跟鎮上的幹部都熟。他那人話不多,但辦事利落。有人說他背後有人,但沒有人說得清楚是誰。」
蘇晴站在那間堆滿紙箱的裡屋,她沒有繼續追問,把帶來的名片放在了那張桌上:
「趙師傅,那家藥店還會再開的。在你開店之前,如果有人再來敲門,別開門,先記下時間。也記住他有沒有說什麼話、有沒有留東西。你是最早遞出這封信的人。」
她轉身走出藥店,拉開側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門前的台階上,把門檻照得發白。
那扇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發出細微的聲響。
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起地面上一片枯葉,沿著門檻滾了一圈,又落回原來的位置.......
蘇晴從趙守田的藥店出來之後,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鎮衛生院斜對面的一棵梧桐樹下站了一會兒。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在地面上灑下細碎的光斑,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縣衛生局的公開信息頁面,查了一下鄉鎮衛生院的藥品定價規定。
上面寫得清楚——鄉鎮衛生院的藥品銷售價格,應當在進貨價的基礎上加成不超過百分之十五。
但趙守田說,桐溪鎮衛生院的藥價是縣城藥店的將近一倍,顯然超出了這個範圍。
她把手機收起來,沒有進去衛生院,轉身往回走了幾步,看到路邊有一家小飯館,門口擺著幾張塑料桌椅,一個穿白圍裙的男人正坐在門口的凳子上擇菜,手中的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把一上午的時間攤開來重新數一遍。
蘇晴走過去,在旁邊的塑料椅上坐下來,要了一碗麵。
等面的間隙,她開口問道:
「老闆,鎮上那家藥店怎麼關門了?」
擇菜的男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說趙守田那家?關了好些天了。說是暫停營業,也不知道還開不開。」
「他生意不好嗎?」
「生意挺好的。鎮上就他一家私人藥店,衛生院那邊藥貴,很多人都去他那兒買。他關了門,那些人就只能去衛生院拿藥了。」
「衛生院的藥,確實比外面貴嗎?」
男人放下手裡的菜,看了看四周,聲音低了一些:
「貴。同一盒藥,衛生院賣三十多,縣城那邊二十出頭。鎮上的人也不是不知道,但只有衛生院能開處方,你不在他那拿藥,他就給你少開藥量,讓你下次還得再來。時間長了,大家也就不說啥了。」
「衛生院的人有沒有跟你說過為什麼藥那麼貴?」
「說過。他們說藥是統一採購的,價格就是這樣的。但鎮上有人去縣裡問過,縣裡的藥價確實便宜不少。孫院長說那是縣裡的政策不一樣,鄉鎮衛生院有配送費和管理費,價格自然高一些。」
蘇晴沒有繼續追問,面端上來之後,她低頭吃完了。
結帳的時候,她在桌上多放了五塊錢:
「老闆,你說的那些話,我不會告訴別人是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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