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守義低頭看了看那兩份材料,他看完之後把材料放回桌上,沒有伸手去動:
「蘇市長,杜山月在鎮上開了很多年店,鎮上的建設確實離不開他的供應。他的經營方式可能比較靈活,但您也知道,鄉鎮裡的生意很多時候靠的是人情和信任。」
「方秋聲簽的預付款收據,沒有寫供貨時間,沒有寫退款條件;周潤生的合同沒有寫水泥標號,沒有寫驗收標準;老人的合同也沒有寫送貨時間。這些不是靈活,是故意留空。杜山月的合同有一個共同點——把關鍵信息留空,而關鍵信息一旦缺失,客戶維權就會變得困難。他不是靠質量和服務留住客戶的,是靠空白的合同條款留住客戶的。」
趙守義沒有馬上接話。他把雙手搭在桌面上,目光在桌面上的那兩頁紙之間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找一句能同時覆蓋兩邊的話:「蘇市長,您說的這些情況,我會跟鎮上相關部門的同事溝通。如果確實存在違規經營,我們會依法處理。」
蘇晴站起來:「趙鎮長,材料我留一份複印件在你桌上,供你參考。如果後續調查需要這些材料的原件,我會提前聯繫你。」她走出辦公室,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趙守義還坐在辦公桌後面,目光落在那兩份材料上,像是一個人在整理一摞還沒想好該往哪個方向放的舊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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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晴沒有等他開口,沿著走廊走向樓梯口,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漸漸遠去。
樓梯間的光線從窗戶外透進來,在台階上投下一塊斜斜的光影,像一張被多次摺疊後重新展開的紙,摺痕還留在原處,只是暫時被光線覆蓋了....
趙守義答應調查之後的三天裡,柳溪鎮沒有發生什麼明顯的變化。
杜山月的供應站照常開門,魏行舟的茶館照常營業,工地上的工人照常幹活。
但蘇晴注意到一個細節——姜懷遠的人在鎮口蹲守時發現,這兩天進入柳溪鎮的貨車比之前少了一些,其中有兩輛掛著外縣牌照的貨車在鎮口停了一下,像在辨認方向,然後掉頭走了。
蘇晴接到姜懷遠的電話時,正在辦公室里翻看周潤生發來的判決書照片。
她放下照片,拿著手機走到窗前:「那些外縣的貨車是來送貨的,還是來拉貨的?」
「應該是送貨的。一輛裝著水泥,一輛裝著鋼筋,都掛著外縣的牌照。它們到鎮口之後停了一會兒,沒有繼續往裡開,掉頭走了。像是被人攔住了。」
「攔車的人你看到了嗎?」
「沒有明顯的人在攔,但鎮口的路邊停著一輛灰色的麵包車,車頭朝著路的方向,像是停在那裡觀察。外縣的貨車走了之後,那輛麵包車也開走了。」
蘇晴的目光在窗外的老槐樹上停了一下:「那輛灰色麵包車,是杜山月的人。他們不需要下車攔車,只要停在路邊,外地來的車就知道前面不能走了。」
「那我們怎麼辦?」
「先不動。趙守義那邊說會調查,我們給他一些時間。如果他這邊沒有進展,再走下一步。」
掛了電話之後,蘇晴坐回辦公桌前,把周潤生的判決書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判決書里有一句話被她反覆看了幾次:「因雙方未就供貨標準達成明確約定,原告主張被告違約的證據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她把這句話抄在了筆記本上,在旁邊寫了一個詞——「空白合同」。
第二天上午,蘇晴接到了一個電話,是柳溪鎮那邊打來的,號碼沒有存過。
她接起來,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有些耳熟,像在哪裡聽過:「蘇市長,我是趙守義。你上次跟我說的那些情況,我跟鎮上的相關部門溝通了一下。杜山月的建材供應站確實存在一些合同不規範的問題,我們已經向他提出了整改要求,要求他完善合同條款,明確供貨標準。如果他拒不整改,鎮裡會按程序處理。」
蘇晴握著聽筒,窗外的光線在桌面上投下一塊暖融融的光斑:「趙鎮長,杜山月的合同不規範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通過這種手段壓住了很多客戶,方秋聲、周潤生、還有那位老人。你提出的整改要求,他們什麼時候能完成?」
「我們已經給了期限,一周之內。到時候如果整改不到位,我們會採取措施。」
「那攔車的事呢?外地來的貨車在鎮口被擋回去,這件事你們調查過嗎?」
趙守義沉默了一下:「攔車的事,我們目前沒有收到正式的投訴。如果有人能提供具體的證據,我們可以立案調查。」
蘇晴聽完之後,沒有繼續追問。
一周的期限確實在走,但灰色麵包車還會停在鎮口觀察,外地貨車還會掉頭離開,那些合同上的空白欄還要等多久才會被人填上,取決於那輛停在鎮口的灰色麵包車會不會被人記下車牌。
趙守義承諾的一周期限,轉眼就過了四天。
蘇晴沒有乾等。她讓姜懷遠每天傍晚都去柳溪鎮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坐一會兒,看著那些進出鎮子的車。
姜懷遠連續守了四天,發現那輛灰色麵包車還在鎮口附近停著,位置比之前調整了一下,挪到了一棵梧桐樹的陰影下面,角度正好能看清鎮口那條岔路的全景,車牌號沒有變。
四天裡,有三輛外地牌照的貨車在鎮口停了一下,掉了頭。灰色麵包車在他們掉頭之後才緩緩開走,像是只需要坐在那裡就能完成它的任務。
姜懷遠把其中一輛貨車的車牌號記了下來,通過系統查到了車主的信息。車主叫沈長河,是一個跑長途貨運的個體戶,住在鄰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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