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日的九州，天色灰藍。
福岡機場的停機坪上，一架架B-17D轟炸機的螺旋槳開始轉動，先是兩架，再是六架，繼而整個編隊。
宋明遠站在臨時指揮部的二樓窗口，看著機群依次滑跑、拉起、編隊、向北飛去。他手裡攥著一份剛剛定稿的勸降書。司令部幾個參謀潤色了半夜，他刪掉了那些文縐縐的外交辭令，只留最直接的句子。
「日本本土各市市政府、各地方駐軍、全體國民：日本陸軍、海軍最高指揮機關及皇族成員，已於六月二十二日被遠征軍空軍殲滅。其地下指揮工事已不復存在。本州、北海道已無任何有效的軍事指揮體系。繼續抵抗沒有意義。遠征軍司令部要求你們以城市為單位，立即無條件投降。第一批宣布無條件投降的城市，將獲得遠征軍給予的一定優待。請以明碼電文聯絡遠征軍司令部，表明接受無條件投降之意向。時限：六月二十三日至六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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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群起飛後，天色更陰了一些。
福岡以北的海峽對岸，本州島已經殘破不堪。二十一日、二十二日連續兩天的戰略轟炸，將沿岸守備工事轟成一片廢墟。現在，轟炸機群再度飛臨，但這次投下的不是炸彈。
炸彈艙門打開，紛紛揚揚的紙張如雪片般從雲層間落下。
大阪、名古屋、靜岡、東京、橫濱、仙台、青森、札幌、函館……本州和北海道的主要城市上空，一夜之間仿佛下了一場紙雪。紙張落在屋頂、街道、河道、電線上。有的落在晾曬的衣物上，有的漂在雨水溝里，有的被風吹進了寺廟的院落。
大阪的清晨，市街上行人稀少。賣菜的老婦人彎下腰，從水溝邊撿起一張沾了泥水的紙。她識字不多，但認得「無條件投降」幾個漢字。她怔在原地，手微微顫抖。
旁邊一個年輕男子撿起了另一張，看完後臉色發白，忽然蹲在路邊，捂住臉大哭起來。
「胡說！胡說八道！」一個穿舊軍裝的中年男人站在街頭，把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又撿起來撕得粉碎。他喊得聲嘶力竭，但周圍沒有人附和他。一個巡警走過來，撿起地上被撕碎的紙片，拼湊著看了半晌，臉色越來越白，最後默不作聲地將紙片收進口袋，轉身往市府方向去了。
名古屋的商業街上，紙張落在了一家吳服店的招牌上。店裡的夥計爬上去取下來，客人圍過來看。看完之後，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說：「大本營那些大人物，真的全死了？」沒有人回答他。過了一會兒，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說：「那還打什麼。」
東京的廢墟上，紙張落在燒焦的木料和坍塌的磚牆之間。僥倖逃過轟炸的人們從防空洞裡鑽出來，撿起這些從天而降的紙。有人在哭，有人在罵。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呆呆地看著紙上的字，忽然說：「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函館的港口邊，一個老漁民把紙折好，塞進懷裡。旁邊的小孫子問：「爺爺，上面寫的什麼？」老人說：「上面說，不用打仗了。」孩子不懂，說：「那爸爸是不是可以回來了？」老人望著海面，沒有說話。
青森的蘋果園裡，果農撿起落在枝頭的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後把紙放進衣兜，抬頭看了看從南邊飛過的轟炸機群，喃喃道：「已經來了啊。」
仙台的學校操場上，紙片落了一地。一個教師拾起一張，看後面色鐵青，對學生們說：「都回家去，不要在外面逗留。」一個學生問：「老師，是不是要投降了？」教師沉默良久，說：「等市府的通知。」
各市市府的電話從清晨就開始響個不停。
大阪市府大樓內，市長石田敬三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他今年五十一歲，瘦削，留著一撮修剪整齊的鬍鬚。桌上放著三張從不同渠道拿到的勸降書，內容一模一樣。他拿起電話撥了東京的號碼，沒有人接。再撥陸軍省，沒有信號。再撥海軍省，忙音。
「再試。」他對秘書說。
秘書又撥了一次，還是不通。
「給東京市府發報，給陸軍大臣官邸發報，給海軍大臣官邸發報，給宮內省發報。」石田敬三說，「全部明碼發，就說大阪市府有緊急事務請示。」
秘書轉身去發報室。半小時後他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張抄報紙：「市長，東京那邊有回電了。」
石田敬三接過一看，是東京市府一個相熟的官員發來的。電文很短：「市谷、御文庫、虎門三處均已遭到毀滅性打擊，地下工事被完全摧毀。皇族及陸海軍高層無一生還。勸降書內容屬實。」
石田敬三看完，坐回椅子裡，半天沒有說話。
「召集市府全體課長以上人員開會。」他最後說。
大阪市府的會議室里，二十多人圍坐在長桌旁。勸降書的副本被傳閱了一遍。煙霧繚繞，沒有人先開口。
良久，財政課長說：「市內的糧食儲備還能維持一個月。如果遠征軍繼續轟炸，大阪就全完了。」
警察部長說：「駐軍已經散了，沒有部隊能防守。轟炸真來了，我們連維持秩序都做不到。」
教育課長說：「如果投降，後果是什麼？遠征軍會怎麼處置我們？」
石田敬三站起來，走到牆邊掛著的日本地圖前，指了指九州：「他們已經拿下九州和四國了，現在本州和北海道也被轟炸成這樣。我們拿什麼擋？」
他轉過身，說：「諸位，大本營已經不存在了。這個國家已經沒有最高指揮機關了。我們不決定，大阪的市民就要繼續挨炸彈。我提議——發出明碼通電，接受無條件投降。」
一片沉默。然後，一個聲音響起：「附議。」
「附議。」
「附議。」
石田敬三點點頭，說：「那好。就以大阪市府的名義，向遠征軍司令部發出明碼通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