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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護他們不交底簿

  太師令從太師府傳出時,朝歌諸侯館舍那一排長街還亮著燈。

  各館正門未閉。

  門前燈架未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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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侯使者出入的正道也無人攔。

  被甲士圍住的,只有館舍背後那扇小驛門。

  那是各館遞私信、接急報、換客箋的地方。

  門後掛著三隻信匣,一隻收入城拜帖,一隻收諸侯來書,還有一隻專走館舍遞客箋。

  太師府主簿帶人到時,沒有拔刀。

  他只把封條貼在第三隻信匣上。

  「太師令。」

  「查南門假北境驛簽來源。」

  「封館舍驛門。」

  「正門不封。」

  「使者不扣。」

  「諸侯公書照常入府登記。」

  「凡私遞客箋,今夜停用。」

  這幾句話念完,館舍長街反倒靜了一息。

  隨後,幾座館舍里同時有人出來。

  最先開口的是東側一名掌舍使。

  「太師府夜封驛門,還說不封諸侯?」

  另一人冷笑。

  「驛門一封,諸侯急信如何遞?」

  「邊地急報耽誤了,誰擔?」

  「聞太師要查一張紙,便能斷諸侯往來?」

  話越說越重。

  長街兩邊的門燈下,館舍僕役、書吏、隨行使臣全都圍了過來。

  他們沒有沖甲士。

  他們把話喊給街上的人聽。

  太師府主簿站在封條前,等他們喊完,才抬手。

  一名小吏捧出木盤。

  木盤裡有兩樣東西。

  半截帶污的北境驛簽。

  一角帶青印的館舍遞客箋。

  主簿道:「南門軍眷問信案,披舊斗篷之人以假北境驛簽挑動軍眷。驛丞已驗,北境驛印真,紙不出北境軍驛。」

  他把那角紙拿起。

  「紙出朝歌館舍遞客箋。」

  「此處有半枚侯館青印。」

  「太師府封驛門,只查假信來源。」

  「誰若說這是斷諸侯公書,便先把這半張假簽說清。」

  西側館舍里,一名穿青袍的使者走了出來。

  他年紀不大,衣冠整齊,袖口壓著西岐館舍的雲紋。

  他先向太師府方向行了一禮。

  禮做足了。

  話卻硬。

  「主簿大人,館舍遞客箋每日出入不知多少。諸侯使臣往來,車伕、僕役、門子都能碰到。只憑半枚青印,便封整條驛門,未免太重。」

  他轉向長街。

  「今日太師府能因半張紙封驛門,明日就能因一句話查諸侯書信。」

  「朝歌要給諸侯一個說法。」

  這句話落下,幾座館舍里立刻有人附和。

  「給說法!」

  「查可以,不能封!」

  「諸侯入朝,不是來受搜的!」

  金鰲島前,水光映著館舍長街。

  龜靈聖母聽得指節咔地一響。

  「他們倒會喊。」

  「拿軍眷的怕做刀時不喊規矩,被人封了驛門,倒想起諸侯體面了。」

  趙玄沒有接怒話。

  他看著那名西岐館舍使者。

  「他在護一件事。」

  多寶道人道:「護什麼?」

  趙玄道:「護他們不交底簿。」

  朝歌館舍長街。

  主簿聽完西岐使者的話,把木盤往前一推。

  「說法就在這裡。」

  「遞客箋有底簿。」

  「每百張一束,束尾記號,入匣登記,出匣簽名。」

  「調底簿。」

  西岐使者袖口動了一下。

  他身後一名館舍書吏趕緊上前。

  「底簿在內庫。」

  「庫鑰由掌庫保管。」

  「掌庫今日染疾,已經歇下。」

  主簿看著他。

  「叫醒。」

  書吏額角冒汗。

  「夜裡開庫,壞館舍舊例。」

  主簿道:「夜裡遞假軍信,壞的是朝歌軍眷的心。」

  書吏被噎住。

  西岐使者接過話。

  「主簿大人莫要把話說死。假簽未必出自館舍,也可能是外人偷紙。」

  「既是外人偷紙,更要查底簿。」

  「若底簿清白,太師府當街撤封。」

  主簿抬頭,看向長街眾館。

  「今夜所有館舍都可作證。」

  「底簿清,封條撤。」

  「底簿缺,涉事驛匣封存,涉事人扣。」

  「誰再把查假信說成搜諸侯公書,就把自己的信匣推出來給百姓看。」

  這話一落,長街上那些附和聲少了一半。

  諸侯使者可以喊朝歌壓人。

  可沒人願意把自己的公書信匣推到街上。

  西岐使者身後的書吏退了半步。

  主簿看見了。

  「拿鑰。」

  甲士上前。

  書吏還想擋。

  「館舍內庫,外人不得入。」

  主簿道:「你拿出來。」

  「太師府不進內庫。」

  「就在街上開底簿。」

  「館舍自己的人翻,太師府的人看。」

  「諸侯使者在旁作證。」

  西岐使者這一次沒有立刻說話。

  再攔,便不是護體面。

  是護底簿。

  書吏被逼得沒路,只能轉身入內。

  片刻後,他抱著一隻舊木匣出來。

  匣上有鎖。

  他開鎖時,手抖了兩下,鑰匙在鎖孔里磕出細響。

  驛丞從南門趕來,衣擺上全是驛塵。

  他沒說廢話,先看假簽,又看底簿。

  館舍遞客箋紙色偏青,紙內有一道細細橫紋。

  驛丞取出假簽紙角,沿著燈光一照。

  「同紙。」

  他又把半枚青印對到底簿里夾著的束尾樣紙。

  「同印。」

  書吏立刻道:「同紙同印,也只能說明這是館舍遞客箋,不能說明是誰拿的。」

  驛丞沒理他。

  他翻到底簿丁字欄。

  「丁二十七束。」

  「百張入匣。」

  「昨日申時,出三張。」

  「領用處空著。」

  長街又靜了。

  主簿把燈移近。

  底簿上,那一欄確實空著。

  前後每一筆都有領用人。

  唯獨丁二十七束出三張,只畫了一道斜線。

  西岐使者沉聲道:「這只能說明館舍書吏疏漏。」

  主簿道:「繼續。」

  驛丞伸手摸過那一頁。

  「不止疏漏。」

  他指腹停在頁邊。

  「這裡被撕過。」

  書吏猛地抬手去按底簿。

  甲士一把扣住他的腕。

  底簿被主簿翻起。

  丁二十七束後面原該還有半頁附記。

  現在只剩一道毛邊。

  驛丞把假簽紙角挪過去。

  毛邊正好接上。

  半截北境假驛簽的紙口,也正是這頁附記撕下的一角。

  周圍幾名諸侯使者不說話了。

  西岐使者袖中的手攥緊。

  他還想往外摘。

  「館舍書吏私自偷紙,與諸侯無關。」

  「太師府若要扣人,扣書吏即可。」

  話剛落,那名書吏突然掙了一下。

  他沒掙開甲士,卻從袖中甩出一把小鑰匙,往街邊水溝踢去。

  一直守在封條旁的小吏撲過去,手肘磕在石沿上,硬把鑰匙壓住。

  主簿沒跟他廢話。

  「開涉事驛匣。」

  書吏嘴唇動了動。

  沒人聽他辯。

  鑰匙插進第三隻信匣。

  匣門一開,裡面分著幾格。

  丁二十七束的位置空了三張。

  一張成了南門假驛簽。

  一角從披舊斗篷男人袖裡掉出來。

  還有一張,不在匣中。

  主簿把匣底翻開。

  匣底壓著一條細窄的送箋木籤。

  上面只刻了兩個字。

  【西岐。】

  青袍使者的呼吸停了一拍。

  長街上,燈火被夜風吹得一晃。

  太師府中,聞仲站在輿圖前。

  他沒有動怒。

  他把南門那半截假驛簽、館舍底簿、涉事驛匣三樣東西聽完,才開口。

  「扣書吏。」

  「封涉事驛匣。」

  「丁二十七束遞客箋,全數追回。」

  「各館正門照開。」

  「諸侯公書照收。」

  「西岐館舍正使。」

  「來太師府。」

  長街上,青袍使者慢慢抬頭。

  甲士沒有拔刀。

  可那隻貼著封條的驛匣,已經被抬到了街心。

  主簿看著他。

  「太師請你說清。」

  「第三張遞客箋。」

  「送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