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徹底亮起,下一秒,客廳里空了。
蘇軾回去了。
唐小悠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塞進去的一小包山楂糕。
【宿主。】
唐小悠帶著鼻音:「嗯。」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嗯。」
……
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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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裡,夜色深沉。
蘇軾伏在院中的桌案邊,像是睡了一夜。
僕人早起經過,見他趴在石桌上,嚇了一跳,趕緊上前。
「老爺?老爺!」
蘇軾迷迷糊糊睜開眼。
晨風帶著寒意,吹得他肩頭一涼。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
熟悉的院子,熟悉的桌案,遠處天邊已經泛白。
僕人滿臉擔憂:「老爺怎在院中睡了一夜?夜裡寒氣重,可別受了風。」
蘇軾坐直身體,剛想說話,忽然怔住。
他昨夜……
燈火如星的城。
會自己開的門。
無馬而行的車。
會說話的白胖貓。
還有唐家三人。
熱騰騰的飯菜。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後世之言。
他下意識按了按胸口,身體竟然比昨日輕快許多。
胸中久積的悶意散去大半,喉間也不似往日乾澀。
僕人見他不說話,更急了:「老爺,您可有哪裡不適?小的這就去請大夫。」
蘇軾抬手:「不必。」
他的聲音剛出口,自己都頓了一下,比往日清亮些。
僕人也愣了愣:「老爺?」
蘇軾站起身。
他本以為自己會因為院中睡了一夜而腰酸背痛,誰知腿腳竟然還算穩當。
他心裡仍有些恍惚。
果真是夢?
他笑了笑。
若是夢,也太真了些。
就在這時,他餘光忽然掃到桌案另一邊。
那裡整整齊齊擺著一個布袋。
布袋口微微敞著,裡頭露出一角油紙包。
蘇軾的笑容一下停住,伸手,慢慢拿起布袋。
沉甸甸的。
打開。
裡面是一包包油紙裹好的吃食,棉繩扎得整齊。
還有幾個擦得乾乾淨淨的果子。
僕人也看傻了:「老爺,這是……」
蘇軾沒有回答。
他拿起其中一包,解開棉繩,裡面是幾塊桃酥。
香甜氣息一下散開。
僕人震驚:「這是何處來的點心?小的昨夜並未見過。」
蘇軾捏起一塊桃酥,怔怔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原來不是夢。
那一切,都是真的。
僕人見他這樣,更擔心:「老爺?」
蘇軾把桃酥重新包好,動作小心。
「無事。」
他提起布袋,又像想起什麼,回頭對僕人道:「昨夜之事,不必聲張。」
僕人忙低頭:「是。」
蘇軾把布袋帶回房中,關上門,把每一包吃食都看了一遍。
山楂糕酸甜,肉脯香濃,栗子膏軟糯,果乾清甜,還有一個叫蛋黃酥的,跟他這邊的酥餅有點像,裡面也有鹹蛋黃,但是滋味確實不同。
還有那幾個果子,說是什麼晴天葡萄,他有點記不清了,水分足,還甜。
他不是小氣之人。
平日裡得了好東西,也願意與人分。
可這一次,他竟有些捨不得,也不能讓旁人瞧見。
於是接下來兩三日,蘇軾多了個小秘密。
僕人送來飯食,他照常吃。
等人一走,他便從櫃中取出一小包油紙,躲著嘗兩塊。
桃酥酥得掉渣,他一邊吃一邊笑,怕碎屑落到衣上,還特意拿帕子墊著。
最後,又會把帕子上的碎渣,一起倒在嘴裡。
發覺自己在吃碎渣,又笑出聲。
山楂糕酸得開胃,他吃完一塊,忍不住又吃一塊,最後想起唐小悠的囑咐,硬生生停住。
肉脯最香,他本想留到最後,可又怕放壞,只得先吃。
咸香微甜,越嚼越有滋味。
他一邊吃,一邊想起那姑娘一本正經的樣子。
「這個要先吃,別放。」
「水果也要儘快吃。」
「糕點別一次吃太多,噎。」
蘇軾越想越覺得有趣。
幾日後,吃食終於見了底,最後一個橘子被他剝開時,清香滿室。
他坐在窗邊,一瓣一瓣慢慢吃完,吃到最後,連皮都捨不得立刻丟。
其實他這裡也有橘子,就是沒有這般甜,也許是這段記憶甜吧……
這幾日,他精神好了許多,旁人只當他近來心情不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止是心情。
那顆藥丸讓他的身體輕快不少,雖不能讓人返老還童,卻足夠讓他少些病痛,多幾分力氣。
但蘇軾也知道,自己如今手裡沒有實權。
既不能憑空改變朝局,也不能將那場奇遇說給旁人聽。
說了,旁人未必信。
信了,也可能惹出禍事。
他沒什麼錢。
也沒什麼能為後世唐家三人做的。
左思右想,他只剩下一支筆。
於是某個午後,蘇軾鋪紙研墨,提筆寫下一篇雜說。
他隱去自己的身份,只說夢中誤入一處仙境。
那仙境中,門能自開,車無馬而行,燈火照夜如白晝。
那裡有會言語的靈物,有能映出萬千人言的寶鏡,還有一戶善良人家,以肉食、糕點、果子相待。
他寫那裡的飯菜。
寫鍋包肉外酥內軟,酸甜相濟。
寫一種醬肉,甜鹹兩味皆佳。
寫一碗小米粥暖胃,一盞果酒清甜。
寫後世諸君隔著寶鏡與他交談,問人生苦難,問親人離別,問普通一生是否珍貴。
他寫得很快。
有時寫著寫著,會停下來笑。
有時寫著寫著,又會沉默很久。
這篇雜說最後被他托人賣了出去。
他沒有署真名,只用了一個隨手取的別號。
原本只是想換些錢,補一補手頭拮据。
可沒想到,文章一出,竟在一段時間裡傳得頗熱鬧。
有人說這夢境荒誕,卻新奇有趣。
有人說文中仙境太過真實,仿佛真有其地。
還有人最愛他寫吃食那幾段,讀完便饞得去買肉。
蘇軾聽說後,大笑了好一陣。
他拿到賣文的錢,也不多,可足夠讓日子寬裕些。
後來幾年,若有不順心的時候,他便會想起那一夜。
想起唐家人。
想起無數後世之人說:
【先生,我們一直記得您。】
這句話,比任何名利都重。
再後來,他又被貶去儋州。
旁人聽了都替他嘆息。
儋州遙遠,路途艱辛,尋常人避之不及。
蘇軾卻收拾行囊,依舊笑呵呵的。
有人問他:「先生何以還能如此豁達?」
蘇軾望著遠處天光,笑道:「人間路遠,哪裡不是去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