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完涼水澡,林辰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短袖。
二樓男生臥室的木地板上,橫七豎八躺著兩個人。
彭於唱四肢癱開,面部朝天,胸口微弱地起伏。
大華連拖鞋都沒脫利索,趴在涼蓆邊緣一動不動。
兩人小腿肚上的肌肉還在不受控制地細微抽搐。
彭於唱閉著眼,嗓音沙啞地哼唧。
「辰哥,你以前在老家,難道天天干農活嗎?」
林辰拉開背包找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農忙的時候,搶收比這趕時間。」
彭於唱在心裡默默淌下兩行寬麵條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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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嘛,劇本根本不是這麼寫的啊!
按照錄製的常規套路,嘉賓下地干一個小時。
機位拍夠特寫,大家累得滿頭大汗喊兩聲口號。
素材有了,勞動態度也立住了。
誰能料到今天來了個真神仙,直接平推十畝地!
大華翻了個身,半張臉壓在竹蓆上,有氣無力地咕噥。
「辰哥,我的腿已經不屬於我自己了。」
「它現在有它自己的想法,一直在發抖。」
二十歲出頭的年輕藝人,心裡那點勝負欲最是要命。
在田裡的時候,林辰一直在前面埋頭狂割。
彭於唱和大華誰也不好意思主動開口喊停求饒。
咬著後槽牙死撐到底的結果,就是整整四個小時滴水未進。
肚皮貼著後背,渾身骨頭架子都在抗議。
林辰把擦頭髮的白毛巾搭在椅背上,低頭看了看手錶。
時間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下午三點四十分。
外頭陽光西斜,熱氣漸漸退散。
樓道里傳來何炯輕柔的呼喚聲。
「孩子們,洗好了沒有?快下樓,開飯咯!」
聽到開飯兩個字,彭於唱眼皮一跳。
飢餓的本能戰勝了肌肉的酸痛。
他雙手撐地,吃力地從地板上爬起來。
「飯!大華哥快起,吃飯了!」
大華也連滾帶爬地翻身坐起,眼神重新聚焦。
蘑菇屋正常一天就兩頓飯。
真實原因其實簡單得很。
都是明星,大家都需要身材管理。
加上黃雷做飯出了名的慢條斯理,大半天折騰下來,每天基本只能湊出兩頓正經飯。
林辰跟著兩人走下木樓梯。
涼亭下的長木桌已經擦拭乾淨,擺好了幾副竹筷。
廚房灶台邊,濃白的蒸汽升騰而起。
黃雷繫著那條深藍色的圍裙,雙手端著一個粗瓷大盆走出來。
他面色泛紅,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油汗。
「開飯開飯,今天辛苦林辰了,嘗嘗我的手藝。」
大盆落在桌子正中央,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桌面上整齊碼著六道菜。
家常小炒肉、拍黃瓜、蔥花炒土雞蛋、油炸花生米。
旁邊是一條淋著濃稠醬汁的紅燒草魚。
正中央大盆里裝著滿滿當當的土豆燉豆角。
菜色看著油潤光亮,分量十足。
來浙江之前,趙陽唾沫橫飛地吹了半天。
說黃老師早年師從淮揚名廚,廚藝在圈內排得上前三。
吃過他做飯的明星,無不讚不絕口。
林辰在竹椅上落座,心裡隱隱升起幾分期待。
彭於唱和大華早已餓紅了眼。
兩人抓起大粗瓷碗,手忙腳亂地盛滿白米飯。
林辰拿起竹筷,率先伸向正中間的燉豆角。
夾起一根油汪汪的扁豆角,送入口中。
上下牙齒合攏的一瞬間。
林辰後槽牙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外層的醬汁確實濃油赤醬,鹹味撲鼻。
但牙齒切破表皮後,裡面傳來的觸感帶著脆響。
豆角兩邊的老筋沒有撕扯乾淨。
堅硬的纖維絲卡在牙縫邊緣。
林辰喉結緩緩滑動,把菜咽了下去。
他又夾了一片小炒肉。
豬肉切得厚薄不均,味道還可以,但也只能算得上普通家常菜,距離所謂的大廚出品還相差甚遠。
林辰把視線移向對面。
彭於唱和大華根本不顧及滋味。
兩人捧著大海碗,筷子化作殘影,瘋狂往嘴裡扒飯。
豆角連著醬汁混進米飯,囫圇吞棗咽下肚子。
人在餓到極致的時候,吃樹皮都是香的。
黃雷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淡茶。
他看著兩個年輕人狼吞虎咽的吃相,笑眯眯地點頭。
「慢點吃,管夠。」
何炯也拿起筷子,給林辰夾了一塊魚肚肉。
「林辰,多吃點。」
「謝謝何老師。」
林辰禮貌道謝。
飯桌上的氣氛逐漸熱鬧起來。
幾碗米飯下肚,飢餓感消退,閒聊自然展開。
林辰放下手中的瓷碗,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
看向身側的何炯,語氣平和地開口。
「何老師,有個事我一直想跟您請教。」
何炯轉過頭來,眼神溫和。
「什麼事?你儘管問。」
林辰把手肘搭在桌沿邊,神情認真。
「我最近在籌備自己的影視項目,想跨界嘗試一下做導演。」
「您當年執導過電影,在這方面是我的前輩。」
「跨界做導演,核心的難點到底在哪裡?」
何炯手裡握著筷子,眼神亮了一下。
他正準備分享自己當年的實際經驗。
還沒等何炯把話說出口。
坐在正對面的黃雷輕輕把茶杯放在桌面上。
涼亭內的談笑聲停滯下來。
黃雷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嘴角,靠向椅背,兩手交疊放在凸起的肚腩上。
北電錶演系資深教師的氣場籠罩開來。
黃雷看向林辰,眼神帶著過來人的居高臨下與審視。
「林辰啊,聽到你這個想法,我得給你潑一盆冷水。」
林辰神色沉靜,沒有打斷對方。
黃雷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兩下。
「現在的年輕人,走得太順,就容易心浮氣躁。」
「戰狼2拿了那麼高的票房,但這光環到底是誰的?是吳驚拿命拼出來的,不是你的號召力。」
黃雷說話語速放慢,帶著長輩教訓晚輩的嚴肅。
彭於唱扒飯的動作停住了,悄悄把碗放低。
大華也縮了縮脖子,眼珠子左右轉動。
何炯臉上的笑容淡去,有些為難地看了黃雷一眼。
但黃雷顯然沒有收住的意思。
好為人師的性子一旦上來,不把話說透是不會罷休的。
「導演這個行當,門檻極高,水深得能淹死人。」
「很多科班畢業的研究生,熬到四十歲都不敢說自己能獨立執導。」
「你才演了幾部戲?戲拍得好,不代表你能拍好!」
黃雷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
「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多接幾部好劇本,把底子磨透。」
「別被外頭的鮮花和吹捧迷了心智,非要搞什麼跨界。」
「真拍出個爛攤子,你辛辛苦苦積攢的口碑就得垮掉。」
這番話挑不出任何毛病。
業內多少當紅演員跨界當導演,最後被釘在恥辱柱上。
但黃雷全然不知,林辰拍電影從不是為了追求世俗的藝術名利。
他是要藉助劇組龐大的預算和人力,在現實中搭建真實的修仙位面。
以此薅取系統的天地造化。
但林辰也知道黃老師雖然好為人師,但說的都是好話。
他耐心地聽完,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如水。
「黃老師您的提醒很中肯,我會認真考慮。」
黃雷端著茶杯,見林辰態度如此順從恭敬,心裡的自滿得到了滿足。
臉上的嚴肅消退,換上一副慈愛的面容。
「你能聽得進逆耳忠言,說明你這孩子心性還算沉得住。」
「來,多吃點肉,下午幹了那麼大力氣活。」
黃雷伸出筷子,給林辰夾了一大筷子小炒肉。
何炯在一旁悄悄鬆了一口氣,笑著把話題扯到了村裡的天氣上。
彭於唱這才敢放開手腳,屁顛屁顛地跑去廚房盛第二碗大米飯。
晚飯在黃雷偶爾的點評和彭於唱的咀嚼聲中慢慢收尾。
收拾完碗筷,夜幕悄然垂落。
院子裡的地燈次第亮起,驅散了深山的幽暗。
跟組的總導演王正宇帶著幾名編導,笑眯眯地走到了涼亭外。
執行編導手裡拿著記事板,開口提醒。
「各位老師,今天白天大家一直在地里收油菜,鏡頭素材全在幹活上。」
「缺乏足夠的互動和趣味環節。」
「趁著大家精神頭還好,咱們移步客廳,玩幾個經典的室內小遊戲補拍素材。」
黃雷揉了揉吃得滾圓的肚子,從竹椅上慢悠悠站起身。
「行啊,正好消消食,去客廳吧。」
彭於唱和大華互相攙扶著走在前面。
林辰拍了拍褲腿上的浮灰,神態悠閒地跟在人群後方,邁步朝客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