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清風徐徐。
江尋坐在石凳上,呆呆望著空蕩蕩的院落。
李舒棠就這麼走了?
來去匆匆,話沒說透,理由也給得含糊,仿佛根本不在意他被困在東域、被困在天衍道宗。
甚至隱隱透著一種,默認了洛幼楚所有操作的姿態。
江尋心底說不上失望,也談不上惱怒,反倒莫名輕鬆了不少。
他向來不喜歡糾纏太深的人際關係,尤其是牽扯男女情愫,牽扯執念虧欠的糾葛。
李舒棠對他不上心。
反倒最好。
她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女帝,他依舊是寄居宗門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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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不黏連,互不逼迫。
他可以坦然把李舒棠當靠山,當背景,當可以隨時借力的大腿。
需要的時候伸手,不需要的時候各自安好。
這種普普通通,互不干涉的相處模式,才是他最舒服的狀態。
從來不需要刻意討好,也不需要刻意虧欠。
只是莫名的空落縈繞著他。
江尋心緒慢慢沉澱。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永遠沒辦法把李舒棠,洛幼楚這類人,放在和自己平等的位置上去看待,去相處。
不只是身份,修為的差距。
更多的是思想層面的鴻溝。
半步登仙,登臨仙道的大人物,早已跳出凡人七情六慾的常規桎梏。
他記憶深處殘留著道尋時期的碎片,清楚知曉真正的登仙修士是什麼模樣。
那是一群視天地為芻狗,視萬物為資糧,視眾生為棋子的瘋子。
道義,人情在絕對大道與長生執念面前,統統可以捨棄。
為了大道,可以掠奪一切,可以犧牲一切,可以踐踏一切。
那是一種極致自私,極致冷漠,極致偏執的心境。
歸根結底便是心魔的存在。
修士修為越深,所經所歷便是越是清晰難忘,對於正道修士無非是斷情絕愛。
不思不想便可達那通透之境。
而對於魔道修士那就是抓住心中最執念的那一段記憶無限放大。
不完成便不甘休。
等執念消散,心境自然也通透了。
江尋很怕。
怕自己再度被那種極端思想裹挾,怕自己重新陷入那種不擇手段的執念之中。
所以這些年,他一直在刻意放空自己。
不讓前世的那些執念和情愫再次與他產生聯繫。
他偶爾也會恍惚,會疑惑。
前世的自己,到底是抱著怎樣瘋狂的執念,才會不惜一切,四處攻略,步步算計的與那些仙子產生聯繫?
那份近乎病態的執念根源到底是什麼?
他想不通,也不願去深究。
過去的早已過去,碎片記憶殘留的瘋狂,他不需要,也不接納。
現在的江尋,只想安穩守著凝兒,靜待她破殼,護著她安穩長大。
其餘的愛恨糾葛,大道爭鋒,他半點都不想沾染。
可人心從來不是全然清淨的東西。
靜坐片刻。
江尋看著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數道絕世身影。
燕清凝清冷絕艷,李舒棠雍容絕世,洛幼楚恬靜憐愛……
皆是世間頂尖的傾世容貌。
心底深處,一絲陰暗惡念悄然滋生,緩緩翻湧。
他太清楚自己的秉性。
他一旦對這類高高在上的女仙,女帝生出半分情慾念頭,伴隨而來的,永遠不是溫柔愛慕。
而是一種扭曲的征服欲。
總想把這些立於雲端,俯瞰眾生,清冷孤傲的女子,狠狠扯下高台。
撕碎她們的清冷,打碎她們的高傲,碾碎她們的疏離。
讓高高在上的仙,落入凡塵,染上煙火,染上卑微,只為他一人低頭。
這種念頭一旦生根,便是無盡的糾纏與折磨。
這也是他一直刻意劃清界限的原因之一。
他不敢深交,不敢動情,不敢靠近。
他怕自己失控,怕自己重走老路。
怕自己變成那個偏執瘋狂,不擇手段的道尋。
「不能亂。」
江尋輕輕吐出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陰暗雜念。
他用力晃了晃腦袋,清空腦海紛亂的思緒。
想太多無用,糾結過往更是徒勞。
眼下最實在的路,是儘快突破元嬰。
只要境界突破,實力足夠,他便有底氣遠離所有糾葛,遠離一切讓他心緒動盪的人。
至於金丹中的姜紅綾。
他已經無力顧及,也無暇深究。
人人皆有命,事事皆有緣,他連自己的本心都堪堪守住,再也沒能力去包攬所有人的結局。
心念落定,心緒徹底歸於平靜。
……
第二日。
天光大亮,晨霧漫山。
天衍道宗各大靈峰鐘聲接連響起,清脆悠遠,迴蕩群山。
各峰弟子晨起修行。
練氣,打坐,授課,整座宗門緩緩恢復熱鬧喧囂。
江尋簡單收拾一番,便起身出門。
突破元嬰,絕非憑空頓悟便可成事。
需要海量靈氣滋養,需要對應的修煉資源穩固根基。
他初入天衍道宗,無門無派,無師承無職位,手裡資源寥寥,根本不足以支撐境界突破。
想要資源,最快最穩妥的路子,便是宗門任務。
而他對偌大的天衍道宗一無所知。
各峰規制,任務等級,領取渠道,獎勵兌換,全然不懂。
不過王松靈在此待了許久,或許是個不錯的領路之人。
這也是他唯一可以放心問詢的熟人。
他如今已是金丹圓滿,只差一步便可叩開元嬰門檻。
尋常宗門基礎,歷練,值守的任務,對他而言毫無難度,隨手可完成,足以安穩積攢修行資源。
問路山間,沿途偶遇數位早起巡山的外門弟子。
江尋禮貌問詢歸元峰方向,弟子皆是恭敬指路,不敢怠慢。
一路前行,穿雲踏霧,跨過多座靈峰,不多時,歸元峰便映入眼帘。
這一座靈峰極為熱鬧,遠超他居住的僻靜小峰。
峰頂廣場開闊平整,靈氣濃郁。
上百名弟子整齊列隊,身姿挺拔,各自占據方位,吐納練氣,功法運轉,靈光點點,遍布整座廣場。
看起來十分生機勃勃,仙氣十足的模樣。
江尋身形一動。
輕輕落在廣場邊緣,不擾眾人修行。
他目光掃過人群,很快鎖定一名獨自調息的弟子,上前開口詢問。
「這位師弟,請問王松靈可在峰上?」
藍衣弟子聞聲收功,轉頭看來。
見江尋氣質超然,修為深不可測,連忙拱手行禮,態度恭敬。
「回師兄,王師兄今日輪值早課,正在大殿帶領新晉弟子冥修打坐。」
「那還請……這位師弟勞煩告知大殿方位。」江尋有些不好意思道。
弟子沒有遲疑,抬手指向峰中深處一座古樸大殿。
「順著這條主道直走,正中歸元大殿便是,此刻新弟子早課未散,王師兄應當一直在殿內。」
「多謝。」
江尋微微頷首,轉身順著青石主道,緩步走向歸元大殿。
大殿恢弘厚重,殿門敞開。
向里看去,內里乾淨肅穆,檀香裊裊。
十幾名新晉內門弟子端正坐於蒲團之上,閉目凝神,靜心冥煉。
周身靈氣緩緩流轉,姿態規整。
王松靈立在人群正前方,身姿端正,閉眼講述一些打坐心得。
看起來盡職盡責。
江尋沒有出聲打擾,靜靜倚靠在大殿門框邊,身形鬆弛,神色淡然。
左右不過是等候片刻,並非要緊急事。
沒必要打斷王兄的授課秩序。
他就這般靜靜看著殿內一眾年輕弟子修行。
江尋不由感嘆。
靠譜的師兄,可愛的小師妹,這才是他想像的修仙日常啊!
殿內眾人皆全心沉定,專注冥修,無人分心張望。
唯有最角落處,一名身著淺白衣衫的少女,眉心微蹙,鼻尖輕輕皺了皺。
她似是聞到了一縷極淡,卻異常熟悉的氣味。
這是一種讓人莫名心安的味道。
原本平穩調息的心境,瞬間微微晃動。
少女克制不住心底的好奇,看似端坐冥修,實則早已分神。
她微微偏頭,目光悄然向後掠去,越過一眾同門,精準落在門邊倚靠的那道身影上。
少女面容清秀俏麗,眉眼乾淨靈動,氣質溫婉脫俗,正是江挽星。
雖換了姿顏,但骨相難改。
那一臉從骨子裡透出的清麗芳容難掩分毫。
她一雙澄澈眼眸直直望著門口的江尋,徹底呆住。
江尋目光恰好與她相撞。
他看著這張清秀靈動的臉龐,神色平和,唇角微微上揚,淺淺一笑。
笑意清淡,只是禮貌回應,不帶半分多餘意味。
轉瞬之後,他便收回目光。
視線落向殿內空曠地面,不再多看她一眼。
畢竟一直看著人家一個女孩兒,難免有些不合適。
可就是這短暫一瞬的對視一笑,卻讓江挽星的內心出現了極大的波瀾。
周身靈氣暴亂。
差點導致她的心台失守。
江挽星轉過頭,呼吸都有些困難,大股大股的委屈與喜悅交織著洶湧而來。
她想壓下,可根本就做不到。
「哥哥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