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松靈看著桌案上堆疊的滿盒上品靈石，心中已然篤定。
江尋與洛宗主之間必然有著旁人不知的淵源。
自己繼續留在此處，難免有些唐突冒昧。
思慮至此。
王松靈不再久坐。
他當即起身站直身子，對著江尋鄭重拱手一禮，而後笑道：
「江兄，宗門課業尚有安排，我不便久留，便先告辭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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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日後若是無事，可直接來歸元峰尋我，我隨時恭候。」
江尋見狀，亦是抱著龍凝兒緩緩起身，說道：
「好，那我便不多留你了，王兄歸途一路小心。」
他也想多留王松靈一會兒，可有洛幼楚在此，他再想和王松靈聊天閒談，也沒那個心情了。
不如早點散了，改日再敘。
「無妨，宗門之內，安穩無虞。」王松靈笑著點頭。
而後他突然緊繃了起來。
他向著洛幼楚的方向，拱手一禮，「剛剛宗主突然來臨，弟子一時手足無措，並未行禮，還請宗主恕罪。」
他語氣恭敬。
神態也不像剛才一樣輕鬆。
王松靈剛剛確實嚇傻了。
看見宗主突然到訪，腦子都有些空，緩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都忘了自己禮數疏忽。
洛幼楚輕輕頷首，「無妨，既然是江尋的朋友，便無需這麼拘束。」
王松靈依然拱手道：「弟子不敢逾矩。」
他雖然沒在什么正經宗門裡待過，但久居江湖，怎麼可能這麼傻。
大佬說隨便，那是體現自己的和善。
當小弟的如果當真，那真是太不懂事了。
況且宗主和江尋熟，可不和自己熟。
自己在宗主門下修行，怎麼可能不恭敬一點兒。
他可不想仗著和江尋的一點兒關係，就狐假虎威起來。
洛幼楚也不強求，「既然你有事，就先走吧。」
「是，宗主。」
王松靈鬆了一口氣。
他指尖一勾，儲物袋靈光一閃，一柄青色飛劍破空而出，穩穩懸浮在身前半空。
劍身清亮，靈氣內斂。
他縱身一躍，穩穩踏立飛劍之上，御劍而起，順著靈峰山道凌空飛去。
飛劍掠至半空，王松靈回頭，不忘高聲喊道：
「江兄，改日我再登門尋你敘舊，你也記得抽空來歸元峰找我！」
江尋立在院中，望著半空那道青色身影，淡淡應聲：
「一定。」
簡單兩字落下，王松靈再不遲疑。
御著飛劍劃破長空，轉瞬消失在層層雲海之中。
熱鬧褪去，院落瞬間重歸清靜。
偌大的庭院裡，此刻只剩下三道身影。
江尋和懷中摟著溫順安靜的龍凝兒。
還有靜靜佇立的洛幼楚，其身姿清雅，沉默不語。
空氣微微凝滯，氣氛悄然變得微妙。
江尋率先打破寂靜。
目光看向身前的洛幼楚，語氣疏離平淡：
「洛宗主若是無事，便也請回吧。」
洛幼楚聞言，並未移步。
她抬眸望向江尋，目光溫柔，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掙扎。
「我還有一事。」
江尋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疑惑：「何事？」
「此前一戰，凝兒因我重傷，此事我一直記在心底。」
洛幼楚輕輕說道：「我今日前來，並非刻意叨擾，是特意帶了一件機緣寶物。」
「或許能助凝兒快速修復傷勢，消去體內殘餘隱患。」
江尋聞言，神色好奇。
多了幾分探究。
龍凝兒身負真龍血脈，根基特殊，普通資源只能滋養皮肉，無法修復傷及本源的暗傷。
能讓洛幼楚特意提及、對龍凝兒有益的寶物，必然絕非俗物。
「什麼東西？」江尋開口問道。
洛幼楚沒有拖沓，掌心輕輕一翻。
一道璀璨耀眼的金色光芒從她掌心綻放，光暈溫潤厚重，極具磅礴底蘊。
一枚通體通透，金光流轉的圓珠靜靜懸浮在她掌心。
珠身縈繞著淡淡的龍氣，氣息雄渾厚重。
圓珠流轉之間，絲絲縷縷的精純靈氣四散飄散。
原本溫順靠在江尋懷中的龍凝兒，在看到這枚圓珠的瞬間，眸子忽的亮起。
眼底瞬間被濃郁的渴望鋪滿。
她小小的身子微微抖著，鼻尖輕動，眼睛死死盯著那枚金色圓珠。
一副迫不及待想要立刻將其吞入腹中。
江尋低頭看了眼懷中滿眼渴求的龍凝兒。
隨即抬眸看向洛幼楚掌心的靈珠，出聲詢問：
「這是何物？」
洛幼楚輕聲解釋道，「這是一枚化神巔峰期蛟龍孕育的龍珠。」
她面容平淡，靜靜講述這龍珠的來歷。
「早年間有一頭修行千餘年的蛟龍欲化真龍，準備渡劫，在走蛟時途經我宗門地界，作亂山間，驚擾宗門清修。」
「我便出手將其斬殺，取下這枚龍珠，其中蘊含千年蛟妖修為，但對我無用。」
「我想著也許能給凝兒進補，便拿過來了。」
江尋聽完，沒有多餘客套，抬手凌空一抓。
那枚蛟龍寶珠瞬間脫離洛幼楚掌心，穩穩落入他的手中。
入手溫潤厚重，靈力精純凝練，沒有半點駁雜邪氣，氣息乾淨純粹。
他簡單探查一番。
確認無異常，無毒害，無後手禁制，便坦然收下。
「多謝洛宗主，這份人情，我替凝兒收下了。」
江尋語氣平淡。
既承了對方的寶物，又未松半分心底界限。
洛幼楚輕輕搖頭，目光落在龍凝兒身上，眼底帶著幾分愧疚。
「無需言謝，這本就是我虧欠凝兒的，能幫到她，便足夠了。」
話音落下，兩人之間再度陷入沉默。
院中風聲輕拂，靈草搖曳。
氣氛安靜得有些尷尬。
洛幼楚立在原地，沒有離去，也沒有再多言，只是靜靜看著抱著龍凝兒的江尋。
眼底藏著一絲不願離去的執拗。
江尋見狀，眉峰微挑，再度開口，語氣直白。
「東西已然送到，你還站在這裡，是還有別的事？」
洛幼楚心頭微緊，被他一語點破僵持，連忙收斂心緒，微微垂眸。
「沒有別的事了。」
「無事便回吧。」江尋語氣乾脆，沒有半分挽留，「宗門事務繁多，洛宗主不必在此浪費時間。」
洛幼楚雙唇輕輕抿動數次。
唇瓣微緊，心底泛起淡淡的酸澀與無奈。
她多想停留片刻，多看他幾眼，可江尋態度堅決，疏離之意顯而易見。
她再停留，便是自討無趣。
良久，她輕輕點頭，低聲應道：
「好。」
沒有再多言，洛幼楚轉身抬步，身姿清雅，化作一道蒼藍遁光消失原地。
直到徹底看不見洛幼楚的身影，江尋才輕輕鬆了一口氣。
「終於肯走了。」
他眼底閃過一抹無奈。
刻意冷淡，刻意疏離，刻意招人嫌一些，就是為了讓洛幼楚徹底死心。
不再對他抱有什麼美化的幻想。
不再深陷無果的糾纏。
他之所以留下來，另一層原因，就是為了讓洛幼楚徹底認清他的態度。
而非像燕清凝一樣。
無端陷入心魔自耗。
這般刻意冷漠的模樣，應當能徹底逼退她了。
「江尋。」
軟糯輕柔的聲音在他懷中響起，拉回江尋的思緒。
他低頭垂眸，看向懷中的龍凝兒。
小姑娘一雙澄澈的眸子亮晶晶的，直直盯著他手中的蛟龍珠，眼底渴望絲毫未減。
她的小腦袋微微點著，模樣乖巧又饞嘴。
江尋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無奈失笑。
抬手晃了晃手中龍珠。
「饞了？想要這個？」
龍凝兒用力點頭，小腦袋一點一點的，軟糯應聲：「嗯！」
江尋再次細細探查一遍蛟龍珠。
珠內靈力浩瀚磅礴，沒有半點邪氣，禁制與隱患，的確是最適合龍凝兒的滋養至寶。
在他感知之中，這就是一枚純粹的千年神獸本源靈珠，只會有益，不會有害。
他沒有多想，抬手將蛟龍珠遞出，輕輕放在龍凝兒的掌心。
「給你，沒人跟你搶。」
得到龍珠的瞬間，龍凝兒眼底亮起璀璨光芒，滿臉歡喜。
「嗯嗯。」
她根本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雙手緊緊捧著溫熱的蛟龍珠，小嘴微微張開，深深吸了一口氣。
「嗡——」
金色靈光從龍珠之上爆發。
磅礴精純的靈力如同開閘洪水，順著她的口鼻，掌心經脈，源源不斷湧入她的體內。
起初，龍凝兒眉眼舒展，神色舒適。
顯然在享受本源靈力的滋養，整個人都透著溫潤愜意。
江尋坐在原地，靜靜護著她，目光溫柔，安心看著她吸納靈力。
可僅僅數息過後，變故忽生。
龍凝兒原本舒展柔和的眉眼，忽然緊緊蹙起。
她的身子輕輕一顫，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白。
原本愜意的神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痛苦與隱忍。
體內湧入的靈力太過磅礴浩瀚，遠超她此刻肉身所能承載的極限。
化神期蛟妖的本源力量狂暴霸道，正在強行沖刷她的經脈。
「凝兒？」
江尋心頭一緊，立刻察覺到不對勁，連忙低聲詢問，「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難受？」
「唔……」
龍凝兒想要開口回應，可喉嚨像是被一股龐大力量堵住，根本發不出完整聲音。
浩瀚無邊的力量在她體內瘋狂衝撞。
肆虐翻騰。
周身空氣漸漸被濃郁的金色龍氣籠罩，威壓層層疊加，不斷擴散。
下一瞬，驚人的一幕出現。
龍凝兒原本纖細白皙的雙手，肌膚開始快速蛻變，指尖迅速拉長變銳。
短短數息，一雙纖細的少女小手，徹底化作鋒利冰冷的金色龍爪。
寒光凜冽，龍威盡顯。
緊隨其後，雙腳也同步蛻變，褪去凡人肢體形態，化作龍足之態。
江尋瞳孔微微收縮，心頭震撼，低聲驚嘆。
「這是……化龍蛻變？」
他一開始還以為是洛幼楚搞得鬼，現在看樣子是補過頭了。
蛟龍珠與真龍本源同源。
千年蛟力入體，竟是直接引動了龍凝兒潛藏的真龍血脈。
強行催動她開啟化龍蛻變。
這種蛻變，是血脈深處的本能，一旦開啟，便不可逆，無法停駐。
江尋一時懊悔不已。
早知道就不應該讓凝兒不加防護的吸取龍珠能量了。
「凝兒，撐住，告訴我你怎麼樣？」江尋連忙收緊手臂，穩穩抱住她，語氣滿是擔憂。
龍凝兒小臉慘白，額頭布滿冷汗。
層疊的金色龍鱗從她脖頸，臉頰兩側緩緩浮現，密密麻麻。
順著肌理蔓延，覆蓋大半肌膚。
極致的蛻變之痛席捲全身，痛得她渾身顫抖，卻只能死死咬緊牙關，強忍劇痛。
她緊緊蜷縮身子，用力抱住江尋的腰身，將臉深深埋在他的懷裡，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與顫抖。
「江尋……我好難受……」
「我，我以後再也不貪吃了……」
看著她痛苦隱忍的模樣，江尋心頭一揪，滿是心疼。
他能清晰感知到，這場血脈蛻變已然徹底成型，屬於不可逆轉的蛻變。
強行終止只會傷及她的身體。
他只能輕輕拍著龍凝兒的後背，柔聲安撫，語氣堅定溫柔。
「乖，凝兒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我陪著你。」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刺痛從他胸口傳來。
「嗤啦！」
江尋悶哼一聲。
十道道鋒利的龍爪指尖，下意識狠狠抓在江尋的胸口衣襟之上。
轉瞬之間，衣衫撕裂，五道深深的血痕突兀浮現。
皮肉外翻，鮮血滲出。
刺痛感清晰刺骨。
接連十道血淋淋的抓痕縱橫交錯，遍布江尋胸口，觸目驚心。
這是龍凝兒承受不住極致的蛻變劇痛，身體本能發力，無意識抓傷了他。
感受到掌心溫熱的鮮血，龍凝兒渾身一僵，混沌痛苦的意識瞬間清醒幾分。
她抬眸，淚眼朦朧看著江尋胸口的傷痕。
眼底一下蓄滿淚水，自責不已。
「對不起……江尋，對不起！」
她拼命想要收回爪子，掙扎著想要從江尋懷中退開，怕自己再失控傷到他分毫。
「我傷到你了……我放開你……」
「別動！」
江尋手臂收緊，死死將她牢牢抱在懷裡，不肯鬆開分毫。
他無視胸口的劇痛，低頭看著淚眼婆娑的小姑娘，眼底溫柔不改。
語氣輕柔堅定：
「沒關係。」
「我說過，這輩子都不會丟下你，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龍凝兒眼眶通紅，淚水不停滾落，打濕了江尋的衣襟，聲音哽咽微弱。
「可是你會疼的……」
江尋輕輕失笑，抬手溫柔拭去她臉上的淚水。
「一點皮肉傷而已，對我造不成半點傷害，別怕。」
得到他的安撫，龍凝兒緊繃的身子稍稍鬆弛，可全身撕裂般的劇痛依舊不曾減弱分毫。
她清楚自己的狀態。
血脈蛻變已然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她需要沉寂閉關。
龍凝兒輕輕掙開些許距離，看著江尋，聲音軟糯又虛弱。
「江尋，你等我一會兒……」
「我好像……要重新進殼裡睡一覺了。」
話音落下，她徹底蜷縮起身子，雙膝收攏，整個人團成小小的一團。
「轟轟……」
她周身金色龍氣暴漲，磅礴靈力瘋狂匯聚，凝結。
一層層溫潤瑩白的靈光薄膜從虛空之中凝聚而出，層層疊加、快速包裹。
順著她的身軀輪廓，迅速凝結成形。
短短數息時間，一枚圓潤飽滿，瑩白通透的巨大光殼成型，穩穩將龍凝兒整個人包裹其中。
龍殼靈光流轉，隔絕了外界一切動靜，也鎖住了內部所有的血脈蛻變氣息。
龍凝兒徹底沉寂在蛋殼之中。
靜靜閉關蛻變。
江尋抱著這枚溫熱圓潤的龍殼，靜靜坐在原地，低頭望著懷中安穩的光繭，眼底滿是擔憂。
他抬手輕輕撫過光滑的殼面，靜待她蛻變甦醒。
……
靈峰上方的厚厚雲層之中。
一道素藍靜立的身影隱匿虛空，悄無聲息，俯瞰著下方院落髮生的一切。
洛幼楚立在雲層深處。
眼底溫柔盡數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沉寂。
她靜靜看著那枚凝結成型的龍殼，看著江尋溫柔守護的模樣，唇角微抿。
蛟龍珠引血化龍，真龍蛻殼變重生。
這一變，少說三五百年出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