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海翻湧,罡風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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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化作一道遁光撕裂雲層。
穩穩落於天衍道宗最險峻的一處孤峰之上。
此地乃是整座仙山罡風最烈之地。
四周虛空亂流穿梭,鋒利的罡風切割空氣,發出刺耳的呼嘯之聲。
尋常築基,金丹修士踏足此地,瞬息便會被罡風撕裂肉身,碾為飛灰。
可唯獨峰頂中央,自成一方安穩天地。
一片古樸的殿宇建築群靜靜坐落於此,青磚玉瓦,飛檐內斂,沒有半分奢華雕琢,通體縈繞著厚重綿長的道韻。
整座殿群被一層柔和的白光結界牢牢包裹。
外界肆虐的凜冽罡風撞在結界之上,盡數消融,無法侵入分毫,護得這片天地安寧靜謐。
這裡,便是洛幼楚的清修寢殿。
也是天衍道宗最為清靜、無人敢擅闖的禁地之一。
江尋立身結界之外,目光淡淡掃過前方殿群。
他掌心微動,一枚溫潤的白玉符憑空浮現。
玉符質地純粹,紋路規整,是洛幼楚親手贈予他的通行信物,可無視禁制,自由出入這片結界。
指尖靈力輕輕一催,白玉符亮起一層柔光。
眼前隔絕內外的白色結界應聲化開一道縫隙,寬度恰好容人通行。
江尋腳步輕抬。
徑直穿過結界,踏入這片無風無浪,道韻沉沉的峰頂天地。
身後結界縫隙轉瞬閉合,再度隔絕外界所有喧囂與罡風。
入目所及,處處簡單古樸。
殿宇陳設極簡,無珍玩點綴,無靈藥堆砌,連尋常修士必備的煉丹,煉器器具都無擺放。
庭院內只有青石鋪路,幾株蒼松靜立,一汪清潭澄澈,乾乾淨淨,清冷寡淡,一如洛幼楚常年清冷孤高的性子。
江尋環顧四周,心底無聲輕嘆。
「終究還是來了。」
他本無意前來此地,更不想與洛幼楚再有多餘牽扯糾葛。
二人之間恩怨難分,每一次相見,都只會徒增紛亂,擾他道心。
可眼下別無辦法。
龍凝兒近日靈力消耗極大,胃口愈發旺盛。
他隨身儲備的靈食早已盡數耗盡,身上靈石也所剩無幾,根本不足以支撐龍凝兒日常修行與滋養身軀。
整個東域,能讓他無需客套、直接開口索取資源的人,唯有洛幼楚一人。
江尋收斂心緒,邁步走上青石台階,行至主殿殿門前。
他抬手,指尖輕叩木門。
「咚咚咚。」
三聲輕響,傳入殿內。
殿內沉寂片刻,很快傳來一陣輕微的動靜,似是有人收功起身,步履匆匆朝門口走來。
下一瞬,沉重的木門從內部緩緩拉開。
洛幼楚立在門後。
她一身素白道袍微微濡濕,青絲凌亂貼在額角與頸側,肌膚泛著一層運動過後的薄紅。
額間布滿細密汗珠,呼吸微促,渾身帶著一股剛結束高強度修行的疲憊與燥熱。
顯然,方才江尋叩門之時,她正在殿內閉關苦修。
江尋目光淡淡掃過她略顯狼狽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細微的怪異。
但也僅僅只是一瞬。
他移開眼,沒有寒暄,沒有問候,開門見山,語氣平直淡漠,不帶半分情緒。
「給我一千上品靈石。」
話音落下,沒有多餘解釋,徑直索要,理所當然。
洛幼楚微抬眼眸。
她看著眼前神色冷淡的人,呼吸漸漸平復,輕聲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一千上品靈石?為何突然需要這麼多?」
尋常修行,煉化資源,數十靈石足矣。
一千上品靈石,絕非小數目。
她一時猜不透江尋突然大額索求的緣由。
難不成,是在要盤纏,然後離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心裡就像被人扎了一把,忽然緊張慌亂起來。
「江尋,你若是缺什麼,我會安排人送與你的。」她的語速快了幾分,「要靈石做什麼?」
這句問話,卻瞬間勾起了江尋的不耐。
他眉峰微蹙,神色愈發冷淡,語氣帶著幾分明顯的敷衍與躁意:
「你給便是,何須多問囉嗦。」
洛幼楚低垂著眸。
神色有些委屈。
江尋見狀,心裡頓時一慌。
最不想看見的情況還是出現了。
他最怕洛幼楚這副樣子,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花,蔫蔫地垂著。
讓他心裡沒來由地發虛,像自己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江尋撇過頭,表情依然冷漠,但到底還是解釋了一句:
「是凝兒,她需要靈石填肚子。」
「哦,是凝兒啊。」
洛幼楚心裡一松。
可那口氣松下去,隨即浮上來的,卻是更深的難過。
他來找她,是為了龍凝兒。
他來這峰頂,敲她的門,站在她面前,只是替另一個女人來的。
而她,連問一句的資格,都顯得多餘。
洛幼楚看著江尋眼底那點不加掩飾的冷漠,心口像被人用細針一下一下地扎。
她不再追問半句,默默抬手,儲物靈光一閃。
一整箱規整透亮的上品靈石憑空浮現。
靈石靈氣凝練純粹,光澤溫潤,整整一千枚,不多不少,靜靜堆疊在玉箱之中。
她伸手,將玉箱輕輕遞到江尋面前,動作溫順,毫無半步登仙境修士的高傲姿態。
江尋抬手接過玉箱,指尖觸到箱體,確認靈石數量無誤。
全程沒有半句道謝,沒有一絲溫和。
拿到東西的瞬間,他轉身便走,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停留。
他要的就是洛幼楚的愧疚,只有這樣,她才不會像燕清凝一樣,發狂發瘋。
洛幼楚僵在原地,抬著手,指尖微微懸空。
她下意識想要開口挽留。
想問他,這些靈石夠不夠,不夠她再去取?
想問他,你……什麼時候再來?
可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盡數化作虛無。
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江尋的背影越來越遠,穿過庭院,穿過那道白色結界,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里。
峰頂的風被結界擋在外面,可洛幼楚還是覺得冷,冷得她指尖都在發顫。
她慢慢放下那隻懸在半空的手。
心底清清楚楚地知曉,她沒有挽留的資格。
龍凝兒一身傷勢,皆因她而起。
若非她當日出手過重,下手決絕,那孩子也不會身受重創。
如今江尋前來索要靈石,為龍凝兒調養身子,這本就是她該償還的虧欠。
她出靈石,是理所應當。
憑什麼奢求他的溫和,憑什麼奢求他的停留?
殿風微拂,吹動她凌亂的髮絲。
清冷孤寂的氛圍,瞬間將她整個人包裹。
洛幼楚靠著門框,慢慢坐了下去。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像很多年前那樣。
那時候,她還是天衍道宗的小師妹,修為不高,心性也不穩,每次被師父責罰,她就會躲到後山的石洞裡,這樣蜷著,誰也不想見。
後來,她成了長老,收了徒弟。
她也學著師父的樣子,那樣對徒弟。
可總是被反過來。
那個人卻如同師父一樣,把她從石洞裡找出來,拍掉她發間的草屑,說:「躲什麼?你可是師尊,得好好待在我身邊教導我。」
那人的手很暖。
暖得她記了一千多年。
可現在,那個人從她面前經過,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肯給她。
洛幼楚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她恨自己。
如果當初她再信他一點。
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是不是現在站在他身邊的,就不會是那個龍女?
「廢物。」
一道聲音從身側響起來。
洛幼楚沒抬頭。
她知道那是誰。
一道漆黑的人影,無聲無息地從她身後的陰影中滲透而出。
輪廓模糊,氣息陰冷,通體漆黑,看不出具體形貌,只餘下一道貼合人形的幽暗虛影。
那黑影立在她身側,語氣帶著極致的嘲諷與冰冷,「廢物。」
簡單二字,滿是恨其不爭的鄙夷。
洛幼楚身形微僵,依舊低頭沉默,單薄的脊背微微繃緊,卻始終說不出半句否定的話語。
她無法反駁。
連留住一個人的資格都沒有,連開口辯解的底氣都全無,不是廢物,又是什麼?
黑影見她默然承受,眼底的恨意與戾氣更濃,語氣愈發陰寒:
「一味退讓,一味贖罪,一味卑微遷就,你以為這般妥協,便能抵消過往恩怨?便能讓他多看你一眼?」
洛幼楚咬住了下唇。
「他今天能為了那個龍女來向你伸手,明天就能為了她,和你徹底劃清界限。」黑影繞到她面前,俯下身,那沒有五官的臉幾乎要貼到她臉上。
「你還剩下什麼?你的愧疚?你的贖罪?這些東西,他看都不會看一眼。」
「別說了。」洛幼楚低聲說道。
「我偏要說。」黑影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你貴為天衍道宗宗主,洞虛巔峰的修為,東域多少修士要仰你鼻息。」
「可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為了一個男人,蜷在門口,像條被丟掉的狗。」
洛幼楚猛地抬頭:「我不是……」
「不是什麼?」黑影反問,「你在他面前,有一點宗主的樣子嗎?他給你一句好話了嗎?他連正眼都不瞧你,你還巴巴地給他數靈石。」
「你不是狗,是什麼?」
洛幼楚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沒再反駁。
黑影看著她,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股黏膩的,蠱惑人心的溫柔:
「別哭了。」
它緩緩從身後貼近,幽暗的虛影輕輕覆上洛幼楚的身軀。
一雙漆黑無形的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脖頸,死死纏繞,牢牢桎梏,帶來一股窒息般的壓迫感。
陰冷的低語聲,貼著她的耳畔,反覆盤旋蠱惑,帶著滲入骨髓的誘惑。
「把你的身體,你的道心,盡數交給我。」
「我會幫你撕碎所有阻礙,幫你牢牢留住他,留住你想要的一切。」
「那龍女算什麼?燕清凝又算什麼?只要你願意,從今往後,他的眼裡只會有你一個人。」
陰惻惻的聲響不斷入耳,蠱惑人心,動搖道心。
洛幼楚的呼吸急促起來。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要點頭了。
她的意識像被什麼東西往下拖,眼前一片發黑。
那些聲音,那些溫柔的低語,像無數隻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要把她拽進去。
可就在最後關頭,她低吼出聲:
「滾開!」
洛幼楚猛地一掙,體內靈力轟然爆發。
殿內陰影微微震顫。
那道漆黑虛影應聲消散,化作點點幽暗霧氣,徹底融入身後陰影之中,消失無蹤。
可那脖頸間窒息般的束縛感,那道壓在心底的陰寒壓迫,半點未曾消減,依舊死死纏繞著她,揮之不去。
洛幼楚跪坐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道心之內,拉扯,對峙,從未停歇。
……
另一邊。
江尋持著靈石玉箱,身法展開,一路遁光疾馳,很快便返回了自己暫住的幽靜院落。
院落安靜清幽,靈氣充裕,是洛幼楚特意為他安置的居所,無人打擾,清淨自在。
他剛落地,屋內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小小的身影快步沖了出來。
「江尋!」
龍凝兒滿臉歡喜,一路小跑撲入江尋懷中。
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腰,腦袋親昵地貼在他的衣襟上,蹭了又蹭。
「你回來了。」
連日休養,她的氣色好了太多,眉眼愈發靈動。
「嗯,回來了。」江尋摸了摸她的腦袋。
較之初次相見時的稚嫩矮小,如今的龍凝兒已然拔高了整整一個頭。
身姿抽條,褪去了大半稚氣,站立之時,頭頂剛好抵達江尋胸口。
再也不是當初那個需要他全程抱護的小丫頭。
江尋抬手,輕輕按住她的雙肩,微微用力,將親昵黏人的小姑娘從懷中扶開。
他看著已然長開的龍凝兒,語氣溫和,帶著幾分認真的叮囑:
「凝兒,你已經是個大姑娘了,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時時刻刻黏著我,要學著獨立一些。」
此話一出,龍凝兒臉上的歡喜倏忽消失。
她抬起頭,澄澈的眼眸直直望著江尋,眼底的光亮一點點蒙上一層薄薄的委屈,鼻尖微微泛紅。
小姑娘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藏著滿心不安:
「江尋,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她最怕的,就是被他疏遠,被他冷落。
最怕這份唯一的依靠,慢慢離自己遠去。
江尋看著她眼底的委屈與惶恐,心頭微軟,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溫柔自然。
「怎麼會。」
他語氣輕柔,「我最喜歡的,就是我家的凝兒。」
聽到這句安撫,龍凝兒眼底的委屈稍稍散去,可依舊沒有徹底安心。
她定定看著江尋的眼眸,不肯移開視線,繼續追問,語氣格外認真:
「那是什麼樣的喜歡?」
她臉色浮上一層紅暈。
江尋沒有猶豫,坦然作答,語氣坦蕩溫和,沒有半分遮掩:
「當然是女兒般的喜歡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龍凝兒像是被徹底點燃了炸毛的引線。
她後撤半步,澄澈的眼眸死死盯著江尋,語氣帶著明顯的怒氣:
「江尋,我告訴你!」
「我不是你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