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之上,江尋蜷縮著身子,渾身痙攣。
大顆大顆的汗滴,如滾珠般滑落下來。
他整個人像一隻被燒紅的蝦一樣,弓著背,兩隻手死死摳進血水裡。
皮膚表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金色裂紋,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從脖頸爬上臉頰。
仿佛下一秒他整個人就要碎掉。
自從那冰凰骨鑽入他身體後,這極致的痛苦便隨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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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道裂紋里都在往外滲著金色的霧氣,絲絲縷縷,像融化的金水往外流。
江尋認得這些霧氣。
李舒棠為他重塑身體時,用的就是這東西。
香火氣運,由無數人的願力凝聚而成,不知多少人磕頭都想求來的東西。
現在它們正在被擠出來。
「好痛。」
「真的好痛啊!」
江尋抓著自己的胳膊,指甲陷進肉里,抓出五道血痕,而那血痕中,又有香火之力流出來。
這如同千刀萬剮般的痛,直讓他整個人在血海里打滾,血水濺起來,糊了滿身。
紅色的血水和金色的香火混在一起。
劃出一幅奇異的畫卷。
這股痛讓江尋想起燕清凝給他換骨的時候。
把骨頭從肉里抽出來,再換一根進去。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那種感覺,現在它又回來了,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該死…該死…該死!」江尋嘶吼著,喉嚨里腥甜一片。
為什麼自己要承受這種痛苦?
為什麼!
他明明從沒想過和那幾個女人產生任何關係。
是她們一個接一個地湊上來,是她們不肯放過他,自己有什麼罪,非要忍受這種非人般的痛苦?
就在江尋恨得渾身發抖時,前方傳來一道聲音:
「何不把她們全都殺了?」
那聲音像一把刀,直直插進江尋亂成一團的腦子裡。
「這樣,你就不用再受她們的折磨了。」
江尋的抽搐停了。
這聲音竟神奇的屏蔽掉了他一半的痛苦,雖然身體還是很痛。
他撐著一口氣,艱難地從血海里爬起來。
兩條腿抖得厲害,站了兩次才站穩。
他抬頭看去。
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黑色寬袍,大袖垂落,臉色冷白,頭髮未束,直直披下來,像一道從頭頂瀉下的黑瀑。
額頭正中,一道紅色豎紋。
江尋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他熟得不能再熟,「你……是道尋?」
那人輕輕笑道:「看來你還認得我。」
江尋嗤笑一聲,肩膀還在抖,卻硬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怎麼可能會認不出,要不是你,我也落不到如今這個地步。」
在他看來,外面的那些女人該找的人,就應該是眼前的這人。
兩次骨髓之痛,全都拜他所賜。
如此想著,江尋的臉瞬間便就無比猙獰。
道尋搖了搖頭,嘴角那點笑意裡帶著明晃晃的嘲弄:「喂喂喂,你也太無恥了吧。」
他冷冷笑著。
「把自己摘個乾淨,讓我當壞人,還是說,真不愧是你呢。」
「閉嘴!」江尋目眥欲裂。
他踉蹌的想往前邁半步,可輕微的動作,便讓他疼得倒吸一口氣,只能停在原地,死死瞪著對面那個和他共用一張臉的傢伙。
「你不過是我捏出的一個角色!」江尋臉色憤怒,「有什麼資格嘲笑我?」
「你,還有外面的那些人,甚至這個世界,不過都是供我玩樂的遊戲罷了!你憑什麼苛責我?」
渾身的痛苦已經讓江尋失了理智。
他嘶啞吼叫著:
「我已經通關了!你們就該老老實實地消失啊!」
「為什麼還要死糾纏著我不放。我應該開啟新的篇章,開啟一段新的人生,而不是留在這裡還你的債!」
道尋沒動,仍是一臉輕笑。
「這就是你內心的真實想法嗎?」他說道。
「你從未覺得辜負過她們,所以便覺得如今的遭遇,都是無妄之災。」
江尋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神色。
「難道不是嗎?」他厲聲反問,「我所經歷的都是你該收拾的爛攤子!」
「我現在替你承受這些,你不該好好謝謝我?反而在這裡高高在上地譏諷我,憑什麼!」
最後三字,他狂吼出聲。
血海都被震得泛起一圈漣漪,向遠處盪開。
「哼!」
道尋邁步,緩緩朝江尋走去。
他步伐輕緩,每一步都踩在血水表面,不起波瀾。
「確實。」道尋說,「我沒有資格嘲笑你。」
他在江尋三步外停下。
「但同樣的,你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抱怨?你真的認為,眼前的一切都是遊戲嗎?」
江尋後退一步。
「你什麼意思?」
他有些不明白道尋話里的意思,繼續嘶啞著說道:「這就是遊戲,和我玩的遊戲一模一樣。」
「系統,系統,你給我出來!」
江尋想召喚系統,以此證明自己的話並沒有錯。
可什麼都沒有出現。
道尋憐憫的看著江尋,「你說的系統是這個嗎?」
話音落下。
空氣像被什麼東西撕裂了。
【叮】【叮】【叮】……【叮。】
無數熒藍色的系統面板從四面八方鋪開,懸在兩人周圍,一塊挨著一塊,密密麻麻,把灰紅色的天穹都遮成了藍色。
每一塊面板上,都跳動著一個大大的紅色感嘆號。
沒有提示,沒有任務。
只有無數個感嘆號,像無數隻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江尋。
「不可能!不可能!」
江尋震驚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不願相信,最後竟痛苦地閉上眼睛。
道尋靜靜的走到江尋的跟前,淡漠說道:「你我都是江尋,亦都是道尋。」
「不!」江尋瘋狂的搖著頭,「不是這樣的。」
他記得。
他記得自己來自何處,記得自己是怎麼穿越過來的。
那台電腦,那陣突如其來的心絞痛。
他記得自己倒在鍵盤上,然後眼前一黑,再睜眼就是另一個世界。
他捂住頭,面目猙獰地看著道尋:「我只是江尋,你休想亂我道心……」
話說到一半,他的語氣忽然一頓。
道心?
記憶在此刻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他確實是玩遊戲猝死。
可玩的不是《飄渺仙緣》,而是一款普普通通的戀愛遊戲。
穿越的地點也不是雲山鎮,而是另一處他從未聽過的地方。
甚至不是魂穿。
是胎穿。
……
一千年前。
「哈哈哈,我江家有後了,有後了。」一名臉色黢黑的大漢抱著襁褓中的嬰孩大聲笑道。
年過三十,終得一子,如何能不叫他高興呢?
「快把孩子放下來,別等會兒嚇著孩子了。」床上的江母有些生氣的說道。
她一臉蒼白,抬起一隻手,「快,把孩子抱過來,我看看他。」
「好。」江父走到江母的身邊,將孩子放在她懷裡。
他認真說道:
「以後這孩子,就叫江尋。」
「嗯。」
江母抱著孩子,滿眼的溫柔,「我的好尋兒,這名字你喜歡嗎?」
她用手握著懷中孩子的小手。
「爹娘希望你以後能尋著自己的意願好好活著。」
……
江尋剛穿越過來時,最初的記憶便是這些。
滿心的恐懼,也因為對方這一句話被快速撫平。
那時候的他還只是一個嬰兒。
眼皮都睜不太利索,手腳軟得像沒長骨頭,只能躺著看,和哇哇亂叫。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確認,自己確實穿越了。
只是具體穿越到那個朝代他還沒搞清楚,甚至是不是藍星都難說。
江尋躺在搖籃里聽他們說話,聽那些口音古樸的方言,心裡慢慢拼出一個結論:
這是一個類似華夏古代的落後時代,沒有電,沒有網,連紙張都金貴得不行。
他一開始只是靜靜地看。
後面便逐漸學著去觸摸這個世界。
江尋被娘親背在後面。
看春天水田裡插秧的人,看夏天蟬蛻掛在樹皮上,看秋天打穀場上揚起的穀殼。
看這個世界如何運轉。
看多了,心裡那股穿越者特有的興奮就冒了出來。
畢竟穿越者這種事只會發生在主角身上。
而他天生就該不一樣。
再大些,他又發現了另一件事。
村里偶爾會有穿黑袍或灰袍的人路過。
他們走路不帶聲響,出手闊綽,隨手就能搬起一塊幾百斤的大石。
江尋問爹那是什麼人。
江父面色忌憚,對著他嚴肅囑咐道:「那是修士,修行的仙人,萬萬不可招惹,以後見著都要躲遠點。」
可那時的江尋並沒有把這句話聽進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草蓆上翻了半宿沒睡著,仙人的存在像一扇門,給予了他無限的遐想和嚮往。
修仙,可是現實中每一個人的夢想啊!
從那以後他開始刻意展露一些東西。
背詩,算數,對著月亮說些他前世在網上看來的句子。
沒幾天,十里八鄉都知道江家出了個神童。
但想吸引修士的注意卻是很難。
那幾年日子過得很慢,也很好。
他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話不多,但每次從田裡回來都會從兜里掏出一把野果。
而江尋也喜歡這樣重拾韶光的日子。
他在田埂上跟村裡的孩子瘋跑,追蜻蜓,掏鳥窩,滾了一身泥回家,江母便一邊罵一邊拿濕布給他擦臉。
那時候他早已把他們當做自己的父母。
他也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十歲那年秋天,路過的修士進了村。
那人穿一身暗紅色的寬袍,袖口繡著蛇紋,站在他家門口,說要收徒。
那修士低頭看了江尋一會兒,讓他背了兩句詩,又在他頭頂摸了一把。
然後他笑了。
「跟我走吧,你資質不錯,有資格成為我的徒弟。」
那一天江尋十分高興,當場便就答應了。
在這個世界要想快速跨越階層,就只能成為修仙者。
他回頭看了江父一眼。
江父眼眶紅了,可還是把他的手往前遞了遞,嘴唇哆嗦著說道:「去吧,娃,這是好事,是仙緣,爹娘不能耽誤你。」
江母站在家門口的土坡上,拿袖子擦眼睛,擦了一遍又一遍。
江尋朝他們鞠了一躬,站直了身子,聲音又清又亮:「爹,娘,你們等我,等我學有所成,就回來接你們。」
他跟著那紅袍修士走了。
走了很遠的路,過了很多座山,最後停在一座山門前。
山門兩旁立著兩根黑色石柱,柱子上盤著兩條石蛇,蛇的眼睛是紅的,像活的一樣盯著他看。
門匾上刻著三個字,暗紅描金,在夕陽底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血羅宗。
他後來才知道,他拜的是魔門。
……
「不對,不對!」
江尋抱著自己的腦袋,整個人晃的東倒西歪。
無數陌生的記憶片段在他腦子裡閃回,像有人拿刀在翻攪。
「徒兒,我的好徒兒,我這人丹就差你這昧藥引了,成全為師吧!」
「師弟瞧見沒,修煉這血鏈功就得找這人多的地方練,這樣吸取的血氣才多呀!」
「小師弟,我要你助我修煉。」
「哈哈哈,師弟抱歉,路過一個村子,順手就拿來恢復傷勢了,聽說是你家,特意來給你說一聲,你可別怪師兄我。」
「呃啊……不是我,不是我……」江尋快要被這些記憶給折磨瘋了。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記憶中那些痛苦,恐懼,害怕,崩潰,的情緒。
師父要拿他煉藥。
師姐要吸他元陽。
父母被屠,村子被燒毀。
他被那些男人按在冰冷的地上,掙扎、哭喊,沒有一個人來救他。
可那時候他才十歲。
在宗門的那幾年,像地獄。
每一天都是。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江尋跪在血海里,指甲摳進頭皮,「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道尋冷漠地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在地上翻滾。
「就是在那裡,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道尋的聲音平靜,「這是個吃人的世界,要想不被吃,就得吃別人。」
「最後再吃盡這個世界。」
「哈哈哈……」
道尋張開雙手,神情也逐漸變得和江尋一樣癲狂,「天地眾生,皆為我養料,十方諸界,皆是我掌中玩物。」
「我乃煉道魔尊,道尋!」
「是啊!」
世界忽然靜止。
江尋整個人仿佛僵住。
金色的香火氣運仍然在從他皮膚中的裂縫中流淌而下。
將他染成一個金人。
剛剛還讓他齜牙咧嘴的痛苦,現在好像也沒什麼所謂。
他維持著跪姿,頭垂著,血水順著髮絲往下滴。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滿頭的黑絲,開始一點點褪成白色。
從髮根到發梢,像有霜雪從頭頂落下,緩緩染過每一寸。
他的眼神也變了。
不再狂亂,不再恐懼,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他想起來了。
江尋站了起來。這一次,他沒有抖。
「原來……」他低低開口,聲音仿佛像從很遠的時間傳來,「我就是道尋。」
對面已經空了。
道尋消失不見,像從未來過。
四周的系統面板也一塊接一塊地暗下去,碎成螢光,落進血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