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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記憶

  血海之上,江尋蜷縮著身子,渾身痙攣。

  大顆大顆的汗滴,如滾珠般滑落下來。

  他整個人像一隻被燒紅的蝦一樣,弓著背,兩隻手死死摳進血水裡。

  皮膚表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金色裂紋,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從脖頸爬上臉頰。

  仿佛下一秒他整個人就要碎掉。

  自從那冰凰骨鑽入他身體後,這極致的痛苦便隨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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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道裂紋里都在往外滲著金色的霧氣,絲絲縷縷,像融化的金水往外流。

  江尋認得這些霧氣。

  李舒棠為他重塑身體時,用的就是這東西。

  香火氣運,由無數人的願力凝聚而成,不知多少人磕頭都想求來的東西。

  現在它們正在被擠出來。

  「好痛。」

  「真的好痛啊!」

  江尋抓著自己的胳膊,指甲陷進肉里,抓出五道血痕,而那血痕中,又有香火之力流出來。

  這如同千刀萬剮般的痛,直讓他整個人在血海里打滾,血水濺起來,糊了滿身。

  紅色的血水和金色的香火混在一起。

  劃出一幅奇異的畫卷。

  這股痛讓江尋想起燕清凝給他換骨的時候。

  把骨頭從肉里抽出來,再換一根進去。

  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那種感覺,現在它又回來了,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該死…該死…該死!」江尋嘶吼著,喉嚨里腥甜一片。

  為什麼自己要承受這種痛苦?

  為什麼!

  他明明從沒想過和那幾個女人產生任何關係。

  是她們一個接一個地湊上來,是她們不肯放過他,自己有什麼罪,非要忍受這種非人般的痛苦?

  就在江尋恨得渾身發抖時,前方傳來一道聲音:

  「何不把她們全都殺了?」

  那聲音像一把刀,直直插進江尋亂成一團的腦子裡。

  「這樣,你就不用再受她們的折磨了。」

  江尋的抽搐停了。

  這聲音竟神奇的屏蔽掉了他一半的痛苦,雖然身體還是很痛。

  他撐著一口氣,艱難地從血海里爬起來。

  兩條腿抖得厲害,站了兩次才站穩。

  他抬頭看去。

  前方不遠處站著一個人。

  黑色寬袍,大袖垂落,臉色冷白,頭髮未束,直直披下來,像一道從頭頂瀉下的黑瀑。

  額頭正中,一道紅色豎紋。

  江尋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他熟得不能再熟,「你……是道尋?」

  那人輕輕笑道:「看來你還認得我。」

  江尋嗤笑一聲,肩膀還在抖,卻硬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怎麼可能會認不出,要不是你,我也落不到如今這個地步。」

  在他看來,外面的那些女人該找的人,就應該是眼前的這人。

  兩次骨髓之痛,全都拜他所賜。

  如此想著,江尋的臉瞬間便就無比猙獰。

  道尋搖了搖頭,嘴角那點笑意裡帶著明晃晃的嘲弄:「喂喂喂,你也太無恥了吧。」

  他冷冷笑著。

  「把自己摘個乾淨,讓我當壞人,還是說,真不愧是你呢。」

  「閉嘴!」江尋目眥欲裂。

  他踉蹌的想往前邁半步,可輕微的動作,便讓他疼得倒吸一口氣,只能停在原地,死死瞪著對面那個和他共用一張臉的傢伙。

  「你不過是我捏出的一個角色!」江尋臉色憤怒,「有什麼資格嘲笑我?」

  「你,還有外面的那些人,甚至這個世界,不過都是供我玩樂的遊戲罷了!你憑什麼苛責我?」

  渾身的痛苦已經讓江尋失了理智。

  他嘶啞吼叫著:

  「我已經通關了!你們就該老老實實地消失啊!」

  「為什麼還要死糾纏著我不放。我應該開啟新的篇章,開啟一段新的人生,而不是留在這裡還你的債!」

  道尋沒動,仍是一臉輕笑。

  「這就是你內心的真實想法嗎?」他說道。

  「你從未覺得辜負過她們,所以便覺得如今的遭遇,都是無妄之災。」

  江尋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癲狂的神色。

  「難道不是嗎?」他厲聲反問,「我所經歷的都是你該收拾的爛攤子!」

  「我現在替你承受這些,你不該好好謝謝我?反而在這裡高高在上地譏諷我,憑什麼!」

  最後三字,他狂吼出聲。

  血海都被震得泛起一圈漣漪,向遠處盪開。

  「哼!」

  道尋邁步,緩緩朝江尋走去。

  他步伐輕緩,每一步都踩在血水表面,不起波瀾。

  「確實。」道尋說,「我沒有資格嘲笑你。」

  他在江尋三步外停下。

  「但同樣的,你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抱怨?你真的認為,眼前的一切都是遊戲嗎?」

  江尋後退一步。

  「你什麼意思?」

  他有些不明白道尋話里的意思,繼續嘶啞著說道:「這就是遊戲,和我玩的遊戲一模一樣。」

  「系統,系統,你給我出來!」

  江尋想召喚系統,以此證明自己的話並沒有錯。

  可什麼都沒有出現。

  道尋憐憫的看著江尋,「你說的系統是這個嗎?」

  話音落下。

  空氣像被什麼東西撕裂了。

  【叮】【叮】【叮】……【叮。】

  無數熒藍色的系統面板從四面八方鋪開,懸在兩人周圍,一塊挨著一塊,密密麻麻,把灰紅色的天穹都遮成了藍色。

  每一塊面板上,都跳動著一個大大的紅色感嘆號。

  沒有提示,沒有任務。

  只有無數個感嘆號,像無數隻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江尋。

  「不可能!不可能!」

  江尋震驚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不願相信,最後竟痛苦地閉上眼睛。

  道尋靜靜的走到江尋的跟前,淡漠說道:「你我都是江尋,亦都是道尋。」

  「不!」江尋瘋狂的搖著頭,「不是這樣的。」

  他記得。

  他記得自己來自何處,記得自己是怎麼穿越過來的。

  那台電腦,那陣突如其來的心絞痛。

  他記得自己倒在鍵盤上,然後眼前一黑,再睜眼就是另一個世界。

  他捂住頭,面目猙獰地看著道尋:「我只是江尋,你休想亂我道心……」

  話說到一半,他的語氣忽然一頓。

  道心?

  記憶在此刻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他確實是玩遊戲猝死。

  可玩的不是《飄渺仙緣》,而是一款普普通通的戀愛遊戲。

  穿越的地點也不是雲山鎮,而是另一處他從未聽過的地方。

  甚至不是魂穿。

  是胎穿。

  ……

  一千年前。

  「哈哈哈,我江家有後了,有後了。」一名臉色黢黑的大漢抱著襁褓中的嬰孩大聲笑道。

  年過三十,終得一子,如何能不叫他高興呢?

  「快把孩子放下來,別等會兒嚇著孩子了。」床上的江母有些生氣的說道。

  她一臉蒼白,抬起一隻手,「快,把孩子抱過來,我看看他。」

  「好。」江父走到江母的身邊,將孩子放在她懷裡。

  他認真說道:

  「以後這孩子,就叫江尋。」

  「嗯。」

  江母抱著孩子,滿眼的溫柔,「我的好尋兒,這名字你喜歡嗎?」

  她用手握著懷中孩子的小手。

  「爹娘希望你以後能尋著自己的意願好好活著。」

  ……

  江尋剛穿越過來時,最初的記憶便是這些。

  滿心的恐懼,也因為對方這一句話被快速撫平。

  那時候的他還只是一個嬰兒。

  眼皮都睜不太利索,手腳軟得像沒長骨頭,只能躺著看,和哇哇亂叫。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確認,自己確實穿越了。

  只是具體穿越到那個朝代他還沒搞清楚,甚至是不是藍星都難說。

  江尋躺在搖籃里聽他們說話,聽那些口音古樸的方言,心裡慢慢拼出一個結論:

  這是一個類似華夏古代的落後時代,沒有電,沒有網,連紙張都金貴得不行。

  他一開始只是靜靜地看。

  後面便逐漸學著去觸摸這個世界。

  江尋被娘親背在後面。

  看春天水田裡插秧的人,看夏天蟬蛻掛在樹皮上,看秋天打穀場上揚起的穀殼。

  看這個世界如何運轉。

  看多了,心裡那股穿越者特有的興奮就冒了出來。

  畢竟穿越者這種事只會發生在主角身上。

  而他天生就該不一樣。

  再大些,他又發現了另一件事。

  村里偶爾會有穿黑袍或灰袍的人路過。

  他們走路不帶聲響,出手闊綽,隨手就能搬起一塊幾百斤的大石。

  江尋問爹那是什麼人。

  江父面色忌憚,對著他嚴肅囑咐道:「那是修士,修行的仙人,萬萬不可招惹,以後見著都要躲遠點。」

  可那時的江尋並沒有把這句話聽進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草蓆上翻了半宿沒睡著,仙人的存在像一扇門,給予了他無限的遐想和嚮往。

  修仙,可是現實中每一個人的夢想啊!

  從那以後他開始刻意展露一些東西。

  背詩,算數,對著月亮說些他前世在網上看來的句子。

  沒幾天,十里八鄉都知道江家出了個神童。

  但想吸引修士的注意卻是很難。

  那幾年日子過得很慢,也很好。

  他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話不多,但每次從田裡回來都會從兜里掏出一把野果。

  而江尋也喜歡這樣重拾韶光的日子。

  他在田埂上跟村裡的孩子瘋跑,追蜻蜓,掏鳥窩,滾了一身泥回家,江母便一邊罵一邊拿濕布給他擦臉。

  那時候他早已把他們當做自己的父母。

  他也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十歲那年秋天,路過的修士進了村。

  那人穿一身暗紅色的寬袍,袖口繡著蛇紋,站在他家門口,說要收徒。

  那修士低頭看了江尋一會兒,讓他背了兩句詩,又在他頭頂摸了一把。

  然後他笑了。

  「跟我走吧,你資質不錯,有資格成為我的徒弟。」

  那一天江尋十分高興,當場便就答應了。

  在這個世界要想快速跨越階層,就只能成為修仙者。

  他回頭看了江父一眼。

  江父眼眶紅了,可還是把他的手往前遞了遞,嘴唇哆嗦著說道:「去吧,娃,這是好事,是仙緣,爹娘不能耽誤你。」

  江母站在家門口的土坡上,拿袖子擦眼睛,擦了一遍又一遍。

  江尋朝他們鞠了一躬,站直了身子,聲音又清又亮:「爹,娘,你們等我,等我學有所成,就回來接你們。」

  他跟著那紅袍修士走了。

  走了很遠的路,過了很多座山,最後停在一座山門前。

  山門兩旁立著兩根黑色石柱,柱子上盤著兩條石蛇,蛇的眼睛是紅的,像活的一樣盯著他看。

  門匾上刻著三個字,暗紅描金,在夕陽底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血羅宗。

  他後來才知道,他拜的是魔門。

  ……

  「不對,不對!」

  江尋抱著自己的腦袋,整個人晃的東倒西歪。

  無數陌生的記憶片段在他腦子裡閃回,像有人拿刀在翻攪。

  「徒兒,我的好徒兒,我這人丹就差你這昧藥引了,成全為師吧!」

  「師弟瞧見沒,修煉這血鏈功就得找這人多的地方練,這樣吸取的血氣才多呀!」

  「小師弟,我要你助我修煉。」

  「哈哈哈,師弟抱歉,路過一個村子,順手就拿來恢復傷勢了,聽說是你家,特意來給你說一聲,你可別怪師兄我。」

  「呃啊……不是我,不是我……」江尋快要被這些記憶給折磨瘋了。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記憶中那些痛苦,恐懼,害怕,崩潰,的情緒。

  師父要拿他煉藥。

  師姐要吸他元陽。

  父母被屠,村子被燒毀。

  他被那些男人按在冰冷的地上,掙扎、哭喊,沒有一個人來救他。

  可那時候他才十歲。

  在宗門的那幾年,像地獄。

  每一天都是。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江尋跪在血海里,指甲摳進頭皮,「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道尋冷漠地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在地上翻滾。

  「就是在那裡,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道尋的聲音平靜,「這是個吃人的世界,要想不被吃,就得吃別人。」

  「最後再吃盡這個世界。」

  「哈哈哈……」

  道尋張開雙手,神情也逐漸變得和江尋一樣癲狂,「天地眾生,皆為我養料,十方諸界,皆是我掌中玩物。」

  「我乃煉道魔尊,道尋!」

  「是啊!」

  世界忽然靜止。

  江尋整個人仿佛僵住。

  金色的香火氣運仍然在從他皮膚中的裂縫中流淌而下。

  將他染成一個金人。

  剛剛還讓他齜牙咧嘴的痛苦,現在好像也沒什麼所謂。

  他維持著跪姿,頭垂著,血水順著髮絲往下滴。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滿頭的黑絲,開始一點點褪成白色。

  從髮根到發梢,像有霜雪從頭頂落下,緩緩染過每一寸。

  他的眼神也變了。

  不再狂亂,不再恐懼,只剩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他想起來了。

  江尋站了起來。這一次,他沒有抖。

  「原來……」他低低開口,聲音仿佛像從很遠的時間傳來,「我就是道尋。」

  對面已經空了。

  道尋消失不見,像從未來過。

  四周的系統面板也一塊接一塊地暗下去,碎成螢光,落進血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