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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誤殺

  「大哥,你冷靜一下。」江尋語氣急促道。

  「這其中定然有所誤會。」

  他實在想不明白,嫂嫂為何偏要當眾說出那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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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她真對自己有意,就不能等大哥不在的時候,私下裡悄悄說嗎?

  非得挑在大哥跟前,把這層窗戶紙捅得稀爛。

  眼下這個場面,他連該怎麼收場都不知道。

  江道目光凶厲。

  「嫂嫂!」江尋著急了。

  他的目光越過江道,落在端坐在長凳上的洛幼楚,大喊道:

  「你若不想陷我於不仁不義,就快與大哥解釋,我們是清白的!」

  儘管江尋語氣急迫,但洛幼楚卻始終穩坐釣魚台,不發一言。

  「嫂嫂!」江尋又喊了一遍。

  但洛幼楚卻像是沒聽見一樣,自顧自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一樣。

  江道緊緊握著手中的長刀,臉上滿是殺意,「小弟,你告訴大哥,你真的沒有對不起我嗎?」

  沙場上淬鍊出來的狠戾之色,此刻盡數展露出來。

  「大哥,我發誓,我真的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江尋舉起右手,三指併攏對著天。

  他現在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自證清白。

  江尋站得筆直。

  他兩隻手死死攥著衣擺,額頭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順著鬢角淌進衣領。

  「大哥,你冷靜一下。」

  江道沒應聲。

  他只是在極力壓抑著臉上的怒意。

  只是那怒意太盛,壓不住,他提著刀,一步步朝江尋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在江尋的心尖上。

  「江!尋!」

  兩個字從江道牙縫裡擠出來。

  「你若是清白,你嫂子為何要構害你?」

  江尋語塞,難不成他要說,『嫂嫂真看上我了』這句話嗎?

  他兩隻手仍攥著衣擺,汗珠子已經密了,眼前花白一片,卻不敢抬手去擦。

  「大哥。」江尋做出最後的掙扎,聲音顫抖,「你可是看著我長大的,還不清楚我的為人?」

  他說著,右手垂在身側,指尖隱隱有黑光冒出。

  那光極淡,一閃就沒。

  江尋不想引頸就戮。

  他現在是修行者,未來是能成仙的人。

  更何況,他身懷魔尊傳承,是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極遠的人。

  若死在這裡,死在自己大哥刀下,如何叫他甘心。

  誰要擋他的長生路,哪怕是他大哥,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江道在他面前站定。

  投下的影子整個罩住江尋,像一座山壓下來。

  沒有任何猶豫,江道高舉手中長刀,狠狠劈下。

  「砰!」

  江尋閉上了眼。

  刀風擦著他的耳畔落下去,一聲鈍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等了兩息,沒有疼。

  沒有刀入肉的聲音,沒有溫熱的血噴出來。

  他睜開眼,長刀已經釘進了他耳邊的門框裡。

  刀身嵌得極深,還在微微震顫,震得他半邊臉都在發麻。

  那刀離他的耳朵只有不到一寸,他幾乎能感覺到刀身上散發的鋒利寒意。

  「大哥?」江尋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你相信我了?」

  同時,他暗暗鬆了一口氣,方才那一瞬間,他幾乎就要動手了。

  若不是沒從江道身上感受到真正的殺意,若不是那刀落下的軌跡偏了半寸,此刻倒在地上的,恐怕就是江道。

  江道鬆了刀柄,退後半步。

  他的手在抖,說到底,眼前這人畢竟是他的小弟,是從小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大哥』叫到大的親弟弟。

  他怎麼可能真下殺手。

  「這件事我不追究。」

  江道的臉隱在光與影的交界處,看不清楚表情。

  只有聲音沉沉地壓過來,「我會在宮裡給你安排一份差事,從今天開始,你搬出去住。」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只要讓小弟離開娘子的視線,日頭一長,娘子或許就能回心轉意。

  江尋提著的那口氣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大哥終究還是不忍心殺他。

  他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發飄:「好,我聽大哥的。」

  洛幼楚站在桌邊,將這一幕從頭看到尾,眼底一片漠然。

  她早就猜到了會是這個結果,畢竟那李舒棠怎麼可能會讓江尋死?

  無非是想噁心她一下,好讓江尋對她徹底放棄。

  哼。

  可她偏不如那女人的意。

  「我不要!」

  洛幼楚快步走到江尋面前,仰起臉,一雙眼睛濕漉漉地望向他,期盼裡帶著幾分委屈:

  「小叔,你走我也走,我以後就跟著你,可好?」

  江尋心頭一驚,下意識拒絕道:

  「不行!」

  他連連後退兩步,壓下心底那點見不得光的念想,板起臉,嚴肅道:

  「嫂嫂,你莫要再開玩笑。我對你並無親人以外的感情,還請自重。」

  他當然想答應。

  那些藏在心底的念頭,在這一刻全被這句話勾了出來,像河底的淤泥被一竿子攪翻,濁得他自己都不敢細看。

  可他哪裡敢當著大哥的面點頭。

  所以他只能後退兩步,與她保持距離。

  「洛幼楚!」

  江道暴喝一聲,一步跨過來,抓住洛幼楚的手腕。

  他整個人像被點著了,眼睛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你哪兒都不許去!」

  他把她往自己身邊拽,力道大得她整個人踉蹌了一下,肩膀撞在他胸口上。

  「痛。」洛幼楚嬌喝一聲。

  只是這字是說給江尋聽的,事實上,哪怕她現在修為被封,但肉體上的強度也不是江道一介凡胎能碰瓷的。

  她主要的目的就是要刺激江尋的憐憫心。

  洛幼楚被他拽得身子一歪,另一隻手本能地推在江道胸口,想要把他推開。

  「你放手!我的事不要你管!」

  江道沒放手。

  他反而抓得更緊了,像要憑一身蠻力把她釘在自己身邊。

  「你是我江道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的事我不管誰管!」他吼著,「你以為和離書一寫,這個家就散了?我告訴你,沒門!」

  江道心中湧出一股無法言說的執念。

  那執念像根鐵索,從骨頭縫裡長出來,死死纏住他,絕不能放洛幼楚離開。

  江尋看著眼前一幕,渾身發抖。

  他也好像這樣粗暴的對待嫂嫂。

  此時江道還在不依不饒,「洛幼楚,從今往後,你休想離開我的身邊!」

  洛幼楚眼底的冷意終於徹底化開了,變成一種尖銳的厭惡。

  她沒再掙扎,只是抬起頭,直直望進江道的眼睛。

  現在,她必須想個由頭,讓這人消失。

  且必須不引起江尋的懷疑。

  想起自己的人設,她便說道:「你的妻子?你碰過我嗎?你給過我什麼?那間空屋子,那床冷被褥,還是那封一年也等不來的信?」

  「你也配說我是你的妻子?」

  一連串話,句句如刀。

  江道像是被人當胸捅了一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滾了幾滾,才擠出一句:「我……我出去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能給你和小弟掙個前程!」

  「前程?」洛幼楚冷笑一聲,「我要的前程,從來不在你身上。」

  江尋見勢不好,連忙假意勸說道:「嫂嫂,大哥也是有苦衷的,你就不要再說這些話刺激大哥了。」

  洛幼楚話音卻是忽的溫柔道:「江郎,可我現在喜歡的是你啊!」

  江尋一時啞然。

  這叫他如何再勸?

  感覺再勸下去,大哥非劈了他不可。

  江道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猛地轉過頭去,盯了江尋一眼,又轉回來盯著洛幼楚,眼眶紅得快要裂開:

  「你跟我說清楚,你到底要什麼!」

  任憑他如何壓制情緒,兩位至親的背叛,如何不叫他發狂。

  洛幼楚沒有立刻回答。

  她忽然想起一千年前,江尋在滿是火炭的廢墟里,一具一具翻找自己的場景。

  那時他手被燙得皮開肉綻,卻不肯停。

  她嘴角不由浮起一絲苦笑。

  「真心而已。」

  話音未落,她手腕一翻。

  一股暗勁兒從掌心送出,正推在江道心口偏左的位置。

  這一推看起來輕飄飄的,像是女人家情急之下的掙扎,可那力道落在江道身上,卻重得像是被一柄鐵錘砸中了胸口。

  江道整個人往後倒去。

  他的後腦勺重重磕在桌角上。

  「咚!」

  一聲悶響,像裝滿了水的東西突然裂開。

  他倒在地上,眼睛瞪的很大,兩隻眼珠死死的盯著江尋和洛幼楚,嘴中呢喃,「好一對奸……」

  話音未落完,他便不再動彈了。

  江尋一下呆愣住。

  他看著倒在地上的大哥,看著大哥後腦勺下慢慢淌開的一小片紅色,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轟地炸開了。

  「大哥!」

  他撲過去,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去探大哥的鼻息。

  沒有熱氣。

  他又把手按在江道胸口,那裡靜得像一潭死水,連一絲起伏都沒有。

  他連按了好幾處,頸側,手腕,結果都一樣。

  「死了?」

  江尋的手指還搭在江道腕上,指尖下的皮膚正在一點點變涼。

  他跪在那裡,好半天沒動。

  江尋轉過頭。

  洛幼楚站在他身後,臉色煞白,兩隻手捂著嘴,眼眶裡蓄滿了淚。

  她整個人都在抖,抖得裙擺簌簌作響,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氣一氣他……我沒想殺他……」

  江尋的眼睛一片血紅。

  他猛地站起來,雙手抓住洛幼楚的肩膀,用盡全身力氣吼道:「嫂嫂,你為什麼要說那句話!你為什麼要說那句話!」

  他的聲音又啞又利,情緒有些激動,手指嵌進她的肩窩裡,抓得她生疼。

  如若不是嫂嫂說喜歡他。

  大哥也不會死。

  洛幼楚被他搖得髮絲散亂,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有幾滴落在江尋手背上。

  她哭著搖頭,反反覆覆就那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江尋鬆開她。

  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靠著門框慢慢滑了下去。

  他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微微聳動。

  大哥死了。

  他應該難過才對。

  他該哭,該像洛幼楚那樣哭才對。

  可他心裡激不起任何悲傷的念頭。

  相反,還有一絲意外的驚喜之感,從胸口那個最深的角落裡,慢慢地、不可遏制地浮上來。

  大哥死了,這間宅子、這個家、還有眼前這個女人……

  江尋不由暗罵自己太過冷血。

  他咬著牙,把那些念頭一個個按回去,按得指節發白。

  片刻後,他抬起頭,抹了一把臉。

  再看向洛幼楚時,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古怪的平靜,那一潭攪動過的水重新沉下去,濁物都沉到了底,面上反而更清了。

  他沒再看她,走到江道身邊,蹲下。

  他伸出手,把大哥腰間那枚御賜金令摘了下來。

  金令入手微涼,他在衣擺上擦了擦,揣進自己懷裡。

  然後他彎下腰,把江道的屍體拖進裡屋。

  江道不輕。

  江尋拖得有些吃力,屍體的腳跟在地面上擦出細碎的聲響。

  洛幼楚跟到門口,又停住腳步。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沒出聲。

  江尋背對著她說道:「交給我處理,你在外面等著。」

  洛幼楚沒有多問,轉身走回正屋,坐在長凳上。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底已經沒了剛才的慌張,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

  她抬手,極輕地撫了撫自己的手腕。

  現在,枷鎖沒了。

  裡屋內。

  江尋站在江道的屍體前,低頭看著那張和他有八九分相似的臉。

  屋裡光線很暗,江道躺在地上,眼睛沒有完全闔上,露出一線渾濁的白。

  他的嘴微張著,像還有半句話沒說完。

  江尋伸手,替大哥把眼睛合上。

  然後他站起身,伸出手,掌心朝下。

  一縷黑紅色的魔氣從他指縫間滲出來,細如遊絲。

  那魔氣在半空中凝了一瞬,像活物般扭動了一下,然後落在江道的衣襟上。

  眨眼間,魔氣蔓延開來。

  所過之處,衣物、皮肉、骨骼,全像被投入火爐的薄紙,悄無聲息地熔化、消解。

  江尋站在那兒,面無表情地看著。

  他看著大哥的衣袍塌下去,露出底下的皮肉;皮肉又凹下去,露出森白的骨;最後連骨也化盡了,只剩地上一片焦褐色的淡痕。

  不過瞬息,這世上便再沒有江道這個人了。

  「大哥,你一路走好。」

  江尋把鞋底在那片淡痕上蹭了蹭,來回蹭了幾遍,直到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走出裡屋,垂著肩,像剛辦完一件極累的事。

  洛幼楚坐在那兒,正用帕子壓著眼角。

  她聽見他出來,哽咽著問:「大哥他……」

  「處理好了。」江尋說,「以後,誰都別再提這件事。」

  洛幼楚含淚點了點頭。

  江尋走到她面前,猶豫再三,終究還是伸出手,在她肩上極輕地拍了拍。

  洛幼楚順勢把頭埋進他腰間,哭得渾身發軟。

  她的眼淚很快浸濕了他腰間的衣料,熱乎乎的一小片。

  江尋僵著身子,兩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可就在這僵硬的底下,他心裡卻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於占有般的滿足。

  像是一直攥不到手的東西,忽然自己落進了掌心。

  「我是不是害了你……」洛幼楚哽咽著說,聲音悶在他腰間,含含糊糊的。

  「別胡說。」江尋聲音沙啞。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忽然響起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極穩,從巷子口一路到了院門前。

  接著是門環被叩響的聲音。

  「篤篤篤。」

  江尋和洛幼楚同時抬頭。

  還不等他們應聲,那扇院門便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門軸發出『嘎』的一聲長響。

  一個穿著大紅婚袍的女子跨過門檻。

  她肩頭和發間凝著半化的冰霜,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她站在院中,那身紅得刺目的婚袍襯得她面色愈白。

  日光照在她身上,卻照不散她周身那層冷意。

  江尋站在正屋門口,腦子裡嗡地一下。

  燕清凝?

  這女人竟然找上門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