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金坐進警車後,雙腿併攏,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
他偏頭看了看窗外,又轉回來瞄了一眼駕駛座上的秦隨安,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秦隨安見他半天不吭聲,也不催,悠哉悠哉地開口問了一句:「和你朋友約在哪兒了?」
「朝露的時刻。」砂金簡短地答了,然後又把嘴閉上了。
秦隨安點點頭,也不接話。
警車在黃金時刻永遠明媚的街道上平穩前行,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砂金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口打破了沉默:「哈哈,果然啊,比起在暗處互相試探,我還是更喜歡主動出擊。」
他微微側過身,臉上掛著那副讓人摸不透深淺的笑意:「朋友,方便透露一下你的身份嗎?或者我換個問法——你也是為了鐘錶匠的遺產來的?如果是的話,說不定我們可以合作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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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隨安聽完,笑呵呵地偏頭瞥了他一眼:「朋友,我要是現在就把身份告訴你,我估計你會直接跳車。畢竟咱倆上次的交流,說實話,不太愉快。」
砂金被這句話逗得輕笑出聲:「怎麼可能。這位朋友,你不妨把話說明白點,畢竟我對每個人都是心平氣和的。莫非,你曾經是我某場賭局上的對手?」
從這句話開始,砂金已經在試探了。
秦隨安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既然你這麼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然後慢悠悠地開口:「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說過一句話——你不必在意我現在這副樣貌,因為下次見面,你不一定還能再見到。」
砂金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的後背幾乎是本能地貼緊了座椅,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話他太熟悉了——這不就是當初他去招攬秦隨安的時候,秦隨安頂著阮梅女士那張臉,做完自我介紹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嗎。
車廂里的空氣像是突然凝固了。
「咳咳。」砂金低下頭,假裝清了清嗓子,用這個動作把臉上失控的表情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掏出手機翻了翻,大拇指在屏幕上胡亂劃拉了幾下,語氣努力維持著輕鬆,但仔細聽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朋友,能不能靠邊停一下?我那個石膏頭朋友剛剛發消息過來,說他被車撞了,這會兒正在ICU躺著呢。我得趕緊去醫院給他繳個費,挺急的。」
秦隨安聽完,非但沒減速,反而笑出了聲,笑聲在車廂里迴蕩得格外暢快:「哈哈哈哈哈……砂金,你這麼編排拉帝奧教授,你確定他下次見了你不會用粉筆狠狠敲你腦殼?」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往車門方向一攤,「想下車?沒門。來,把醫院地址報給我,正好我也去探望探望拉帝奧教授,看看他被撞成了什麼慘樣。」
砂金聽到「拉帝奧」三個字從對方嘴裡準確地蹦出來,就知道這層窗戶紙已經徹底被捅穿了。
他訕訕一笑,把手機收回口袋裡,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往椅背上一靠,徹底擺爛了:「那還是算了吧。拉帝奧教授剛才……又出院了。」
他還記得上一次跟秦隨安見面的每一個細節——那種一言一行、每一個反應都被對方從頭到尾徹底掌控的感覺,比任何一場賭局的失利都更讓人記憶深刻。
如果不是因為那次招攬秦隨安的任務失敗,他也不至於被派來匹諾康尼將功抵過。
本以為以後再也不會碰上這號人物,沒成想居然冤家路窄,偏偏又坐在了同一輛車裡。
秦隨安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砂金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樣,忍不住樂了:「誒誒誒,我可是來幫你的,你就拿這態度對我?」
他當然知道自己上次給砂金留的心理陰影有多大,所以這回也沒打算繼續逗他。
砂金渾身一怔,那雙絢麗的瞳孔里猛地竄過一道亮光。
什麼?
秦隨安居然是他的隊友?
砂金立刻追問緣由,得知是艾絲妲給了秦隨安白日夢酒店的房卡與諧樂大典的邀請函之後,他心情一陣複雜。
不過眼下不是感慨的時候,砂金迅速壓下翻湧的心思,直奔主題:「秦隨安先生,那能請你幫我取回存放基石和財寶的容器嗎?它們被家族收走了,如今下落不明。」
他擔心如果事情敗露,家族會狗急跳牆把那三枚基石徹底毀掉,到時候托帕和翡翠怕是恨不得活剝了他。
秦隨安搖了搖頭。
砂金倒沒覺得失望,心裡早有預期。
「那麼,」他頓了頓,退了一步,「至少可以帶我去了解夢境的真相嗎?」
這是他來匹諾康尼的核心目的之一——只有掌握真相,公司才能精準拿捏匹諾康尼的軟肋,然後不費吹灰之力完成收編。
秦隨安還是搖頭。
砂金臉上的從容終於掛不住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個令使隊友未免也太不靠譜了一點。
秦隨安從後視鏡里看見他那副吃癟的表情,扯了扯嘴角:「哪有剛一見面,就把最難辦的活兒全往隊友身上推的?」
砂金沉默了一瞬,長出一口氣:「是我考慮不周了。」
秦隨安轉著方向盤,目光依舊注視著前方的路面,語氣不急不緩:「你也別這麼失望。至少我可以跟你保證一件事——你不會死。」
砂金輕輕閉上了眼睛,沒有流露出任何被安慰到的神情,反而在嘴角凝出一抹疲憊的苦笑:「秦隨安先生,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正在積極地嘗試『去死』,而且為這件事已經付出了不少努力。」
他靠在座椅上,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匹諾康尼不存在真正的死亡。每次我快死掉的時候,入夢池都會強行把我拖回現實。而現在,我正打算逼迫一位巡海遊俠小姐出手,讓她來幫我完成這件事。」
秦隨安其實知道砂金的計劃。
砂金想置之死地而後生——在夢中夢裡真正死去,然後憑藉強大的執念讓意識被憶質航路裹挾著漂到另一個更深層的夢中夢裡。
那裡是橡木鳴蛀之夢,也是藏著夢境真正秘密的地方。
「不,我知道你想幹什麼。」秦隨安的視線從路面移開片刻,在後視鏡里與砂金的目光交會了一瞬,「但我說的可不是夢境裡——我說的是,保住你在現實中的那條命。如果你的意識在美夢裡越陷越深,最終徹底沉淪下去,那才是真正的死亡。不會再醒來,不會再有人記得你,什麼都不會留下。」
砂金神色微微錯愕,他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清楚自己的計劃。
短暫的驚訝之後,他臉上的表情重新歸於平靜:「那又如何?死了正好一了百了。這個糟糕透頂的世界,我不希望再來第二遍了。」他偏過頭看向窗外,「能在死之前為公司做點貢獻,也不算辜負了那些曾經照顧過我的人。」
他本就是爛命一條,人生破破爛爛,活著比死去更加難受。如果不是承擔著親人的希望,他早就撐不下去了。
在這場名為「匹諾康尼」的賭局裡,他的命是最微不足道的籌碼。
秦隨安聽到砂金這番充滿「虛無」主義的話,正在扮演著【自滅者·花火】的身體突然本能地冒出一絲怒火。
「操!我說了你不會死!」
秦隨安在吼完以後,深吸一口氣,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總之,我們先去和拉帝奧教授匯合,我也需要藉助他的龐奇虛粒子鍾進入原始憶域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