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安靜了大概有三秒鐘。
三秒。
嵐秀先撐不住了。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的動作有點急,膝蓋磕到了茶几的邊角,咖啡杯在碟子上晃了一下。
她沒管。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門口的女兒,嘴唇顫了兩下。
"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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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音是啞的。
碎在了第二個字上。
尤卓從窗邊走過來。
他沒有急著過去。
他只是把金絲邊眼鏡往上推了推,鏡片後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睫毛上有什麼東西閃了一閃。
然後他開口了。
語氣和往常一樣,溫和從容。
"歡迎回家。"
頓了一下。
"我們的大明星。"
周蔓鼻子"哼"了一聲,用力吸了一下,把已經涌到眼眶邊上的酸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你可終於捨得回來了。"
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嘴角往上扯著,試圖維持住那副豪爽大姐大的樣子。
但她的下巴在抖。
暴露了一切。
"我和蘇晚天天在群里罵你,你知不知道?"
"'京城塑料姐妹花'那個群,你多久沒冒泡了?"
"你再不回來,我就把你踢了。"
蘇晚沒有說話。
她把手裡那隻星星形狀的便簽紙攥緊了,眼圈慢慢地、慢慢地紅了。
然後她笑了。
很輕,很溫柔,眼淚正好掉下來一顆,砸在那隻折成星星的便簽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水漬。
"歡迎回家。"
時輕寒從沙發走到了休息室的正中央。
他的腳步有點克制,不快也不慢,帶著那種"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我不會跑過去撲上去"的矜持。
但他的耳朵尖是紅的。
十三歲的少年垂眸看她。
那雙冷清精緻的眼眸里,此刻全是亮晶晶的光。
"姐姐。"
他喊了一聲。
和視頻電話里的語氣不一樣。
視頻里他總是甜甜的,會對著鏡頭笑,會湊近屏幕喊一聲清脆的"姐姐"。
但面對面的時候,這聲"姐姐"的尾音往下墜了一點。
沉了一點。
帶著三年裡攢下來的、在視頻通話掛斷之後、他一個人坐在時鴻策給他布置的書房裡、盯著熄滅的屏幕發呆的那些夜晚的重量。
尤清水站在門口。
她的手垂在身側。
指尖微微蜷著。
她看了一圈。
父親推眼鏡的動作。
母親顫抖的唇。
周蔓強撐著的笑。
蘇晚眼角滑下來的那滴淚。
時輕寒耳尖上蔓延開的那抹薄紅。
她的鼻腔深處忽然湧上來一股又酸又澀的熱流,狠狠地撞在了她的眼眶後壁上。
三年。
這一千多個日夜裡,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打磨得無懈可擊的堡壘。
每一步都走得精準、冷靜、漂亮。
但此刻,堡壘裂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被什麼外力砸開的。
是被"姐姐"這兩個字,被"水水"這兩個字,被"歡迎回家"這四個字,從裡面,輕輕地,推開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吐出來。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不是她在機場出口面對粉絲時那種完美的、得體的、恰到好處的笑。
是眼眶蓄滿了水光、睫毛被淚意壓得顫個不停、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最後還是沒能繃住的那種,帶著哭腔的,真正的笑。
"我回來了。"
聲音很輕。
輕到休息室里那台空氣淨化器的嗡鳴聲都蓋過了它。
但每一個人都聽清了。
嵐秀再也站不住了。
她邁開腿,快步走過去,一把把女兒抱進了懷裡。
她的手臂緊緊地環住尤清水的後背,手掌用力地貼在她的肩胛骨上,像是要確認她是真實的,是熱的,是有溫度有重量的。
"瘦了。"
她把臉埋在女兒的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全是鼻音。
"比上次視頻里還瘦了。"
"你是不是在英國沒好好吃飯?"
尤清水的下巴擱在母親的肩頭上,鼻尖壓著嵐秀頸側的碎發。
一股熟悉得讓人想哭的味道。
嵐秀身上永遠是那種淡淡的皂角和梔子花混在一起的乾淨氣味。
她從記事起就聞到現在。
中間隔了三年,隔了一整個歐洲大陸和半個太平洋。
此刻那個氣味重新包裹住她的時候,她眼眶裡蓄著的那汪水,終於沒能兜住。
一滴淚砸在嵐秀駝色羊毛開衫的肩頭。
濕了一小塊。
"有好好吃飯。"
尤清水把頭微微抬起來。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但她的語氣已經恢復了一點平穩。
"胖了兩斤,你看不出來而已。"
嵐秀鬆開了一點,雙手捧住女兒的臉。
她的拇指按在尤清水顴骨下方的位置,仔仔細細地端詳。
"胡說。哪有胖。"
"下巴都尖了。"
"來,讓媽看看。"
她把尤清水的臉往左邊轉了轉,又往右邊轉了轉,像在鑑定一件失而復得的珍貴瓷器。
尤卓走過來了。
他站在母女倆旁邊,沒有急著去擁抱。
他把手伸出來,搭在了尤清水的發頂上。
那隻手停了一秒。
然後極輕地,揉了一下。
"走吧。"
他說。
嗓音裡帶著一層極薄的沙。
"先回家。"
"我在雲水燉了你愛喝的那個山藥排骨湯,從昨天下午就開始燉了。"
"還有你嵐姨做的那個桂花糕——"
嵐秀白了他一眼。
"什麼'你嵐姨'。是'你媽'。你叫誰嵐姨?"
尤卓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
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睛彎了彎,那點潮濕的痕跡被他極其自然地用笑意遮了過去。
"口誤口誤。"
"你媽做的桂花糕。"
周蔓終於繃不住了。
她把腿從沙發扶手上甩下來,三兩步走過去,在嵐秀剛把尤清水鬆開,她就立馬扯了過去。
然後用力地、狠狠地、緊緊地箍住了她的脖子。
"尤清水。"
她的聲音貼著尤清水的耳朵,熱熱的。
"你他媽再敢走三年試試。"
"我直接飛英國把你綁回來。"
尤清水被她勒得有點喘不上氣,但沒有掙開。
她一隻手拍了拍周蔓箍住她的胳膊。
"你輕點。你力氣比我大。"
"你現在才知道?"
周蔓鬆開手,退後半步,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尤清水。
她的目光在尤清水的面孔上逡巡了一圈,然後落在了她的腰線上。
"行啊。"
她挑了一下眉。
"英國三年,長本事了。這身材管理得可以。"
"D杯還在吧?"
"……周蔓。"
"問一下怎麼了。當姐妹的關心一下。"
"那我要去問陸辭。"
"關他什麼事?他又沒……"
周蔓話說到一半,忽然卡殼了。
尤清水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周蔓的耳朵刷地紅了。
"你——你別笑!"
"我沒笑。"
"你明明在笑!你眼睛都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