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九年春
朔風初歇,燕地春意漸生。
北國的三月,沒有江南的煙雨溫潤,卻帶著一番遼闊蒼茫的氣象。
長空澄澈如洗,萬里無雲,和煦的暖陽鋪灑在廣袤的燕趙大地上,消融了殘冬遺留的薄冰,官道兩旁的枯草隱隱透出淺綠,蟄伏一冬的大地,終於緩緩甦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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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融融春日之中,一條自南向北貫通南北的京師官道上,一支空前浩大的儀仗隊伍,正緩緩向北平方向行進。
隊伍綿延數里,前導旌旗林立,龍鳳幡旗迎風獵獵作響,明黃色的皇家儀仗在天光下熠熠生輝,威嚴奪目。
四千精銳禁軍護軍披甲執刃,列成整齊的方陣,步步沉穩,甲葉碰撞之聲規整劃一,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兩側錦衣衛緹騎跨馬隨行,黑衣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神色冷峻,沿途清道警戒,寸步不離儀仗左右。
隊伍最前方,一人著精美甲冑,跨坐高頭駿馬,身姿挺拔,氣度雍容。
正是曹國公李景隆。
如今的李景隆早已不是早年紈絝勛貴模樣,歷經數年朝堂歷練、督練京營、協理軍務,褪去了少年輕浮,多了幾分持重沉穩。
他此番全權統領此番太孫北巡的全部儀仗、護衛與隨行官吏……
車馬隆隆,人聲肅靜。
大明太孫,北巡北平……
北平城外,十里長亭之外,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官恭迎。
自三日之前,太孫儀仗將至北平的消息傳進城內,整座北平城便已嚴整戒嚴。
北平三司文官、鎮守武將勛臣、府縣官吏,盡數褪去常服,著朝服冠帶,早早列隊於城南官道兩側,屏息等候。
隊列最前方,佇立一道魁梧的身影,正是大明定遠侯王弼。
數年以來,王弼奉旨鎮守北平,總領北平軍務,當然,還有一個最為重要的差事。
那就是此時大明朝最大的包工頭,督建新都宮室的國家工程在他手上……
此刻的王弼一身武臣朝袍,鬚髮微白,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他目光遙遙望向南方官道,神色恭敬肅穆,身後一眾文武百官、大小將官齊齊垂首肅立,無人敢有半分喧譁。
路旁百姓早已被官兵有序攔在兩側,人人踮腳眺望,神色敬畏。
北平自建都風聲傳出之後,便日日熱鬧非凡,只是如此規格的皇家太孫儀仗北巡,卻是數年難得一見的盛景。
不知等候多久,遠處官道盡頭,浩蕩旌旗終於映入眼帘……
漸近,馬蹄聲聲,車馬隆隆,皇家威儀鋪天蓋地而來。
李景隆勒馬駐足,抬手示意儀仗停駐。
鑾駕居中的精緻九龍御車緩緩落穩,內侍躬身上前,輕輕掀開簾幔。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緩步踏出馬車。
正是當今大明皇太孫。
朱雄英。
洪武八年降生,時至洪武二十九年,整整二十一歲。
弱冠已過,年少風華盡數沉澱,昔日青澀少年郎,早已長成頂天立地的皇家儲君。
他身著四爪龍紋常服,墨發玉冠,面容俊朗沉穩,眉眼間既有朱家皇室與生俱來的威嚴凌厲,又有常年理政馭世沉澱的從容厚重。
一站定,便自帶儲君君臨天下的磅礴氣場,令全場百官瞬間屏息。
朱雄英目光淡淡掃過前方列隊恭迎的文武群臣,目光平和,卻自帶威儀。
幾乎在他落地的剎那,前方的定遠侯王弼率先躬身行禮,聲線洪亮肅穆:「臣,定遠侯王弼,率北平文武百官、鎮守將官,恭迎太孫殿下北巡!殿下千里跋涉,一路辛苦!」
轟然拜見之聲齊齊響起。
「臣等恭迎太孫殿下!」
朱雄英抬手,聲音溫潤沉穩,不疾不徐:「眾卿平身。定遠侯鎮守北疆,督建新都,安撫一方,數年辛勞,孤心知之,辛苦了。」
「臣不敢居功,為國效力,分內之事!」王弼垂首起身,姿態愈發恭敬。
就在此時,後方另一輛華貴馬車的簾幔也被掀開,兩名內侍小心翼翼攙扶著一人緩緩下車。
身軀微胖,面容敦厚溫和,眉眼謙和,正是燕王世子,朱高熾。
此番他奉詔隨行,陪同太孫一同北巡北平,查驗新都營建工程。
朱高熾落地之後,不顧路途疲憊,立刻端正身形,立於側旁,靜靜隨行侍立。
朱雄英側首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待百官盡數起身,王弼上前半步,躬身請示:「殿下,北平行宮早已修葺完畢,臣已命人清掃全城、整肅防務,只待太孫殿下入城休憩,安頓之後,再巡視城池、查驗宮室。」
朱雄英目光越過眾人,望向巍峨壯闊的北平城牆,目光悠遠。
他輕聲開口,「一路北上,咱呢,還是真的累了,即刻入城吧。」
「臣遵旨!」
王弼躬身退至一側,抬手示意儀仗開道。
禁軍護軍分列兩側,旌旗再起,鑾駕緩緩啟動,浩浩蕩蕩駛入北平城門。
踏入北平城內,一番截然不同的盛景映入眼帘。
此時已是洪武二十九年,距離朝堂暗中敲定北平遷都之策,已然過去了六年之久。
早在洪武二十三年,北平要定為新都、遷都北上的風聲,便悄然傳遍天下。
起初,大江南北無數百姓、商賈、士子皆是譁然不解。
世人皆以為,應天虎踞龍盤,六朝古都、大明龍興之地,江山穩固,文脈昌盛,是無可替代的帝都。
為何朝廷偏偏要捨棄江南富庶繁華,將都城遷往北疆苦寒之地?
一時間,質疑、揣測、流言遍布朝野南北。
可短短數年光陰,一切質疑盡數煙消雲散。
往來南北的行商、奔走天下的官吏、見多識廣的士人,親眼見證了北平的巨變。
北平城中,大興土木、工匠雲集,宮室地基逐年拔高,官署營房次第修建,官道河道盡數翻新擴建。
無數禁軍、工匠、民夫日夜勞作,整座北平城儼然化作一座巨型工地,日日喧囂不息,日新月異。
而後,民間的反應也漸漸跟上了。
讀書人們都開始被動理解洪武天子的良苦用心。
自五代十國、兩宋以來,燕雲十六州失守數百年,關外遊牧部族虎視眈眈,北疆始終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
定都應天,天子居於江南,距離北疆萬里之遙,鞭長莫及,邊防調度遲緩,終究難以震懾關外、穩固北疆。
而遷都北平,便是天子守國門!
坐鎮燕趙腹地,直面關外山河,居高臨下,掌控遼東、漠南,震懾草原諸部,鎖死北疆邊防,徹底終結數百年來中原受制於關外的被動局面……
當然,這些都是積極的。
不過文人士林間,反動的意見根本就不敢發生分毫。
因為,現在皇位上坐的還是不願聽文人瞎噴的洪武天子……
無數敏銳的江南富商、世家大族、南北商賈,瞬間嗅到了千載難逢的機遇。
新都既定,他日便是天下中樞、萬國來朝之地。
屆時北平繁華,必將遠超往昔,寸土寸金!
於是自洪武二十六年起,大批江南富戶、南北商賈紛紛遣派自家的長子北上,湧入北平。
斥巨資購置城內宅院鋪面,有人圈地建房、營建商號,有人開設工坊、置辦產業。
短短數年間,荒蕪的街巷變得熱鬧喧囂,冷清的城郭擠滿了南來北往的人口,商鋪林立,車馬穿梭,人流如織。
此時的洪武二十九年的北平,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邊陲重鎮……
它褪去了邊塞的荒肅,兼具邊關的雄渾與新都的繁盛,街巷寬闊整齊,官道四通八達,南北口音交織,商賈往來不絕,一派欣欣向榮、蓄勢騰飛的帝都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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