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又不吭聲了。
以往都是別人在面對他的時候,保持沉默。
現在,他面對自己的太子,已經第二次保持沉默了。
他坐在龍椅上,一會兒看看地面,一會兒又看看殿頂的藻井,好似,是在沉思,是在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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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實際上,他卻在拖。
打仗這個事情他很熟悉,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朱標火氣消一些,不生氣了,那太子可不就又能讓他拿捏住了嗎。
不過,實際上朱元璋心裏面沒底,只因為太子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了……
朱雄英站在那裡從頭到尾沒再說話,這是他父親跟皇爺爺之間的較量……自己開口不合適。
朱標到了這個時候也不急了。
他就那麼站著,腰杆筆直,目光平靜,眼神裡面沒有逼迫,可也沒有退讓的意思。
殿裡的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直到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秦王朱樉大步流星地走進奉天殿。
他方才正想著入宮,在宮門外就碰見了出去傳話的內侍,內侍一路小跑著告訴他「太子殿下發火了,讓您趕緊去奉天殿」,朱樉心裡就咯噔一下,太子大哥發火,怎麼讓自己去奉天殿呢,那也不是他地盤,在那裡發火不合適吧。
他加快步子往裡走,越走心裡越打鼓,等跨進殿門那一刻,腳底下差點絆了個趔趄。
殿裡的陣勢,不對。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臉繃得緊緊的,嘴抿成一條線。
朱標站在御案前,背對著殿門,一看就是在氣頭上。
朱雄英遠遠地站在角落裡,垂手低頭。
三個人,一個在上,一個在中,一個在側,恰好站成了一個倒三角。
朱樉的喉結滾了一下。
老爹跟大哥槓上了。
而且看樣子,大哥是占上風的那個。
他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先朝朱元璋躬身行禮:「兒臣見過父皇。」
又轉向朱標,拱手道:「見過太子殿下。」
最後朱雄英拱手:「太孫殿下。」
禮數周全,一個沒落。
他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凝固的湖面。
朱元璋終於從沉默里浮了出來,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放輕鬆的腔調。
「宗人令終於來了。」
「你大哥正在發脾氣,為老十三的事。你讓他給你講講,看看你有什麼主意。」
朱樉聞言,又是老十三,這小子,怎麼一天天那麼多事。
他轉過身,看向朱標:「大哥,這到底怎麼回事?老十三又鬧什麼么蛾子了?」
朱標看著他,把事情簡略說了一遍。
從朱桂到了開封去求周王幫忙,到周王拒絕,到朱桂惱羞成怒出去找客棧,到喝了酒姦污了人家的女兒,到打傷了那把女子的父親,全都說了出來。
朱樉聽著聽著,眉頭皺起來了。
他心裡那個氣啊。
老十三殺長史的事,已經把他的臉打得啪啪響了。
只不過之前打的是左臉。
現在倒好,在回京受審的路上,這個混帳東西又姦淫民女?打傷事主?
這是覺得打他二哥的左臉打完不夠,又揚起手來,在他右臉上也扇了一巴掌。
朱樉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父皇!」他猛地轉向朱元璋,嗓門不由自主地拔高了,「這個老十三,他怎麼能幹出這種事?他在大同什麼樣的女子沒有?他非要跑到開封去禍害女子?他管不住自己褲襠里那點東西嗎?」
朱元璋被他這粗俗的話噎了一下,眉頭皺了皺,卻沒罵他。
「按宗藩條例,」朱樉越說越激動:「代王犯此重罪,削藩,奪爵,送鳳陽圈禁!原先殺長史那一條就已經夠格了,如今又添了姦淫民女、毆傷事主,這是破了大線了!父皇,不嚴辦,兒臣這個宗人令以後說話,沒人聽!」
朱元璋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了一眼朱標,然後緩緩道:「你大哥不依。」
朱樉一愣。
「你大哥說了,讓老十三去鳳陽,就是折辱宗廟。老朱家的根在鳳陽,不能讓他去糟蹋。」朱元璋把朱標的話原樣搬了出來,然後盯著朱樉:「你怎麼看?」
朱樉一下子愣住了。
他看看朱元璋,又看看朱標。
朱標站在那兒,面沉如水,沒有看他,也沒有給他任何暗示。
他又偷偷把目光挪向角落裡的朱雄英,太孫倒是對上了他的目光,朝他輕輕遞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很微妙。
不明確,也不含糊,像是叫他「說該說的話」。
可他一個直性子,怎麼能看懂朱雄英的眼神呢。
朱樉的腦子快打結了。
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種彎彎繞繞。
最後,他選擇了一個最保守的答案。
「回父皇。」朱樉斟酌著字句,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按宗藩條例……代王所犯之罪,理應削藩奪爵,送鳳陽圈禁。」
他說完,看了一眼朱標。
朱標沒說話。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開口了,卻不是對朱樉說的,而是對朱元璋說的。
「父皇,現在爭論他該去哪兒,沒有意義。兒臣的堅守不會變,讓他去充軍,奪了他的王號,讓他以軍卒之身去遼東守邊。」
朱元璋張嘴想說什麼,朱標抬手止住了他。
「但今日不談這個。」朱標道:「兒臣把秦王叫來,是有一件事要交給他。」
朱樉心裡一緊。
朱標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老二,你去一趟開封。」
朱樉愣住:「去開封?」
「對。」朱標一字一句道:「你去開封,親自把朱桂押回來。鳴鑼擊鼓,讓他坐在囚車裡,從開封城的大街上遊街而過。」
「讓開封的百姓都看著,大明的代王,犯了罪,照樣要坐囚車,照樣要受審,受罰……」
殿裡又靜了一瞬。
朱樉張口結舌,下意識看向朱元璋。
「秦王。」朱元璋開口了,聲音平平的:「你大哥說的,你聽到了?」
「兒臣……聽到了。」
「去辦吧。」
朱樉愣住了。
他原以為還要再爭幾句,還要再看老爹跟大哥吵幾輪。
可老爹就這麼認了?
就這麼讓大哥把事定了?
看來,自己沒來之前,他們都已經分出勝負了。
他不敢再多想,躬身行禮:「是。兒臣領命。」
他轉身要走,腳步忽然又頓住了。
他回頭看了朱標一眼,又看了看朱元璋,壓低嗓子問:「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朱標點頭:「聲勢要大,要張揚一些,要讓開封城的百姓都知道,不僅如此,回京的路上,他都要坐在囚車中……」
朱樉吸了口氣,然後重重點頭:「好。大哥放心,這種事,我辦起來最拿手。」
他轉過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殿門口時,他嘴角已經露出笑了,不過,這個笑卻透著一股邪氣。
老十三。
這回二哥親自去接你……
咱們兄弟倆,好好的聊一聊……
朱樉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腳步聲漸漸遠去。
奉天殿裡又安靜了下來。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標兒,滿意了吧?」
朱標沒有接這話。
他躬身行了一禮:「父皇,兒臣告退。」
說完,他轉身就走。
朱元璋知道他是追朱樉去了。
大約是還要叮囑些什麼,大約是怕老二辦事不牢靠,有些細節還得當面交代。
他也沒有攔。
殿中只剩下朱元璋和朱雄英。
朱元璋靠回椅背,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偏過頭,看著垂手站立的朱雄英,忽然笑了笑。
那笑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自嘲,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玉哥兒。」
「孫兒在。」
「你父親有些霸道了呀。」朱元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軟的,聽不出是抱怨還是感慨。
朱雄英垂著眼,聲音四平八穩:「我父親應是痛心,故而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