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護衛統領聽著朱桂的話,臉上方才堆起的恭敬一寸寸褪了下去。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
他抬頭看了朱桂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而後慢慢轉過身,既沒答應,也沒行禮,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朝府內走去。
他邊走心裡邊罵。
老子在周王府當差這麼多年,殿下跟咱說話都是客客氣氣的,逢年過節還賞酒賞肉。
就算你真是代王,這周王府也輪不到你來抖威風。
可他到底沒把這話說出來,只用那慢吞吞的腳步,把自己的不滿表現出來。
周王府中庭,一方青石鋪就的空地上,朱橚正盤膝坐在蒲團之上。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中衣,外頭只罩了件半舊的青灰袍子,長發未冠,只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
案角銅爐里燃著一炷檀香,青煙裊裊,被穿堂的秋風吹得絲絲縷縷,散入中庭四面的竹簾之外。
他閉著眼,呼吸綿長,一呼一吸之間,胸腹緩緩起伏,整個人像是融進了這方天地的沉靜里。
眾所周知,周王殿下是個老中醫,老中醫這行當裡面又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都多多少少懂些穴位,會點氣功,現在,正是每日養氣的最好時辰……
不遠處,一個老太監踮著腳小跑進來,到了蒲團跟前,彎著腰,聽著周王殿下均勻的吐納聲,並未第一時間開口說話,直到一聲長吁聲傳來,他才上前一步,低聲道:「殿下,王百戶前來通報,說門外來了一位貴客要見您。」
朱橚聞言,眉頭微微一動。
不過,並未睜眼。
片刻後,才開口詢問:「哪裡的貴客。」
「來人自稱代王殿下。」
朱橚沒有立刻起身,反而又閉上了眼睛,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然後,輕聲吩咐道:「帶他去承運殿。讓他先等著。」
「是。」老太監躬身退下。
不多時,朱桂便被老太監引至承運殿。
殿內陳設齊整,宮人奉上香茶,擺好座椅,請他安坐等候。
朱桂性子本就暴躁急躁,哪裡耐得住枯坐等待。
他坐在椅子上,指尖不停敲擊桌沿,目光掃過殿內的擺件、案幾,看什麼都覺得礙眼,心底一股火氣節節往上冒,恨不得抬手就將案上的器物掃落在地。
時間一點點流逝,左燈右等,五哥都沒來……
朱桂胸中的煩躁越積越盛,渾身都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狂躁,指尖攥得緊緊的,好幾次身子都已經欠起來,險些就要發作。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即將破防的那一刻,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周王朱橚緩步走入承運殿。
朱桂一見五哥進來,當即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去,口中高聲道:「參見五哥!小弟給五哥行禮!」
說著便要躬身下拜。
朱橚並未上前伸手去扶他,只是淡淡抬了抬手,語氣平和:「咱們兄弟不要那麼意外,不用行禮了……。」
「是,五哥。」
換做常人,即便兄長說了不用行禮,這個躬身行禮的動作都會做完,可朱桂立馬就停下了……
朱橚看著這一幕,並未多言,只是張羅他坐下。
隨後,自己又坐在了他對面的椅子上,而後端起小太監重新奉上的熱茶,揭開蓋子撥了撥浮沫,不急著喝,也不急著問,只拿眼睛看著朱桂。
朱桂被他看得發毛,乾笑了一聲:「五哥,你別這麼看我,小弟怪不自在的。」
「你怎麼來了?」朱橚終於開口,語氣平平的,「你不是在大同嗎?怎麼突然跑到開封來了?」
「回京述職。」朱桂道:「想著許久沒有見五哥了,便專門過來看看你。」
「想我?」朱橚放下茶盞,抬眼看他:「老十三,咱兄弟之間,用不著來這些虛的。說吧,到底什麼事。」
朱桂臉上的笑僵了僵,搓了搓手,到底憋不住了:「五哥,我犯了點事。」
「父皇讓我入京,估計少不了一頓訓斥責罰。」
「我在來的時候專門去見了三哥,三哥聽完我講完,就向我舉薦了您。」
「他說您聰明機智,有能耐,一定能幫我,讓我能夠在應天安然脫身。」
朱橚聽完,輕輕哼了一聲:「三哥倒是真看得起我。」說著,朱橚頓了頓,又看向朱桂:「那你講講,你犯了什麼事?」
朱桂咽了口唾沫,聲音低了幾分:「我……殺了一個人。」
朱橚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但沒有立刻發作,只問:「誰?」
「王府長史。」
殿中靜了一瞬。
「為何殺他?」
朱桂一聽五哥追問緣由,反倒來了勁,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終於找到人訴苦似的,嗓門也大了起來:「五哥,你是不知道!那個長史,天天糊弄我!」
「他當我是年少無知,當我是個傻子痴兒般糊弄,我說要修馬場,他說不行,我說要擴護衛,他說不合規制,我說要多買幾個貌美的女子,他嘴上不說,偷偷寫密奏給父皇告我的狀!」
「我跟他講道理,他跟我打太極,我給他下命令,他跟我談宗制……」
他越說越激動,右手比劃著名,仿佛那長史就站在面前:「我實在忍不了了,就追著他打了幾下。」
「誰知道他那麼不禁打,幾下就打死了。」
「五哥啊,我是真的委屈啊,外面都在傳,說我拿的是利斧劈死人家的。」
「這不是謠言嗎?」
「我怎麼可能會拿砍柴的斧頭呢……」
「我當時拿的是一柄玉斧,就砸了幾下,他可就死了,也不知道父皇怎麼那麼快得到了消息,剛辦完頭七,讓我回去的旨意就來了……」
「當街,用玉斧,把朝廷命官砸死。」朱橚的聲音不高:「你覺得這事,我能幫你?」
「怎麼不能幫,咱們可不是手足啊,您可是我的五哥啊……」
這事,朱桂到現在說得都是理直氣壯,言語間沒有半分悔意。
在他眼裡,那王府長史雖然是他老子挑的官,可說穿了也就是個伺候人的,跟家裡奴婢沒什麼兩樣。
打就打了,殺就殺了,不過是一時失手,哪裡就至於讓父皇動那麼大的氣?還值當自己跑這一趟……
「老十三。」
「這事,我幫不了你。三哥也沒有想幫你,讓你來尋我,就是為了將你往外推,而尋得一個由頭罷了。」
「現在的大明朝,宗藩是有規矩的,咱們的二哥,秦王殿下是宗人令,他代表著咱們的規矩……」
「這麼多的藩王,哪個敢得罪二哥呢,三哥,也不敢啊……」
「那我就更不敢了……」